这年冬天,好像来得特别早 , 秋刚收尾,老天就飘飘洒洒下起了一场大雪。
这天早晨,骆宗吾夹着皮包缩着脖子,刚来到办公室,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封信 , 他将信拆开一看,脸色就为之一变 , 来不及坐下喘一口气儿,慌忙换上便服 , 戴了一顶黑色礼帽 , 急急忙忙来到街上 , 他没敢用警局里的专车 , 拦了一辆黄包车 , 向城东奔去。
来到一家茶馆门前,骆宗吾下了车。茶馆门口早有人等在那儿了,看到他 , 将他引上茶楼,来到一间包厢。
包厢内,有一个女人正架着二郎腿,坐在一张藤椅上,手中夹着一枝烟不停地抽着。
骆宗吾一见那女人,脸上立马堆起一付笑脸,脱下礼帽,弯腰行了一个大礼,一付巴结的口气道:“干姐好早 , 害你久等了!”骆宗吾所叫的这位干姐,正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阿桂姐。
阿桂姐翻着眼珠狠狠瞪了骆宗吾一下 , 将两片抹得血红的嘴唇一撇:“宗吾,估计有三个三天都过去了吧,那姓江的怎么还不离开上海滩?我真不明白,你堂堂一个黄浦警局的局长,怎么连一个外来人都对付不了?你知道吗 , 对于林大头的死,老头子非常伤心 , 他这次下死令了,要你不惜任何手段,一定要将江笛这小子给除掉!”
骆宗吾当然知道 , 阿桂姐口中所说的老头子 , 就是黄金荣。他叹了一口气 , 冲着阿桂姐大吐苦水 , 说江笛功夫如何高强 , 又如何神机妙算,实在是不好对付等等。
“好了,”不等他说完 , 阿桂姐眉毛一扬道,“姑奶奶知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今天我找你来也不是听你诉苦的。我给你推荐一个人,由她出面,一定会帮你除掉他的!”说着,她伸手连拍了三掌,由包厢里面的一个套间缓缓走出一个蒙面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来到骆宗吾面前,摘掉罩在脸上的那块黑布,冲他嫣然一笑道:“局座 , 别来无恙啊!”待骆宗吾看清那女子的面容,犹如白天见鬼似的 , 吓得一连倒退几步,惊恐地叫道:“啊,怎么会是……是你,你……你没死?”
“我怎么会死呢?”那女子一脸媚笑,扭动着水蛇腰步步逼近,“你知道吗 , 我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绰号,就叫‘不死小妖’,哈哈哈……”
大冷的天 , 骆宗吾的那张惨白的脸上,却沁满了豆大的汗珠。
他不明白 , 这个女子是他奉上司密令 , 亲手将她毒死 , 眼看着她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 并将她放进棺材偷偷下了葬,可她怎么还会活在这个世上……
……
这几天夜里 , 江笛一连做了同样一个梦,每次在梦里,都能听到一个年轻的女子向他发出呼救声:“江探长 , 救救我啊……”声音之凄惨,让人不寒而栗。
江笛在梦中,几次想透过声音,试图接近那女子,可总是找不着她。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就像在身边,有时又好像远在天涯,一直折腾得他身疲力竭,醒来睁开两眼时 , 浑身大汗淋漓,仿佛刚从黄浦江里爬上来的一样。
日有所思 , 夜有所梦。可在白天里,江笛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一个女子,这个梦也太没来由了。这一连几天,为什么总是做着这同样一个梦呢?这也太不思议了。他把这事向安妮说了,安妮笑得连腰都弯下来了:“我的江大哥 , 是不是你心中有人了,也许你太惦念她了 , 才有这样的梦。老实交代,除了那个卫凝冰以外,你又看上谁了?”
“你啊 , 叫我怎么说你呢……”江笛听了 , 一脸的苦笑。安妮却不依不饶:“怎么 , 是不是你心里有鬼,不好意思开口啊?”
江笛无奈地向她作揖道:“我的姑奶奶啊,我心里哪有什么喜欢的女人啊!”
哪知他这一句话 , 又惹安妮不高兴了:“什么 , 你心里就当真没有一个真正喜欢的异性吗,是不是啊?你说啊,说……”
……
这天晚上,江笛又失眠了 , 倒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夜很深了,江笛顺手摸了一本徽地文狐生前写的一本言情小说,凑在灯下看了起来。这个办法倒也不错,书中才子佳人老套路的故事,让他渐渐有些厌烦,睡意趁机袭来。朦胧中,他似乎又隐隐约约地听到那女子的求救声:“江探长,救我……”与前几次不同的是,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真切。恍惚间 , 他好像看到有个人影在眼前一闪,旋即又伫立在他的面前。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 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面,一头瀑布似的秀发,由头上披到胸前。她穿了一身白衣,衣上血迹斑斑 , 上衣半裸,一只圆润挺拔的乳房竟露在外面 , 艳红的乳头几乎触手可摸;在她的前胸,赫然插了一把刀子,一缕鲜血正由她前胸蜿蜒而下……
“啊 , 你是谁?”江笛这一惊非同小可 , 从床上直跳下来 , 向那女子跃了过去。
岂料 , 未等江笛靠近身边 , 那女子夺门而出,飞奔而去。江笛急忙追上前去,一直追到大街上。可凭着直觉 , 他好像发现后面有人跟踪,当他转回头搜寻时,那人一闪又不见了。
按说,凭江笛的一身功夫,追一个身带重伤的女子,自然不在话下。哪知,那女子身手相当敏捷,动若脱兔,连纵带跃 , 几乎是脚不沾地的飞跑着。江笛施展出全身的解数,总与她相隔一步之遥 , 无法靠近她的身边。
虽然已是半夜时分,但素有东方巴黎之称的旧上海,依然灯火通明,车来人往。一连不知穿过多少街道,跑在前面的那个女子身子一晃 , 突然消失在了人流中。江笛停下脚,狠狠揉了下眼睛 , 感觉自己并不是在梦中,可脑子显得有些迷糊 , 好像又在半睡半醒之间。街上的景致 , 一切看起来都很迷离 , 好像伸手可触 , 又仿佛遥不可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江笛正纳闷间 , 那女子的呼救声,又在她的脑后响起:“江探长,快来救我啊……”江笛一个急转身 , 抬头看去,那女人仿佛从地下冒出来的一般,正低头站在一根电线杆下……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见了我就跑?”江笛大声喝问。
谁想,江笛刚要向她靠近,那女子又掉头跑开了。这次江笛留了一个心眼,紧追不随。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一堵围墙前,那女子身子突然一飘,燕子似的凌空飞起 , 跃过了围墙。江笛跟着也跃过了围墙。
明晃晃的月光下,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幢三层小洋楼 , 年轻女子又拨地而起,飞身上了二楼。江笛随后拨地而起,身子一旋跟着到了二楼。二楼有一道门,无声地打开了,女子像一道影子飘了进去 , 门也跟着紧紧地关闭了。江笛身手再快,竟也迟了一步 , 他伸手推门,那门像被焊死了一般 , 怎么也推不开。
江笛在阳台上来回走动 , 心里觉得十分怪异 , 那年轻女子分明身带重伤 , 怎么有如此了得的轻功?她好像是有意引自己到这儿来的,其中到底有什么用意?
正百思不得其解 , 忽然只听得从室内传出那女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救命啊……”江笛大惊,也顾不得许多了,来到一窗户前 , 身子一纵,凌空发力,“哗啦”一下,一脚将窗户给踹开了,与此同子,人像一条直线由穿户口蹿进了屋里。
室内灯火通明,摆设豪华,在正面的墙上,挂一幅巨大的照片 , 那是一个年轻姑娘与当今影视红星胡蝶的合影。江笛警觉地向四周打量着,却没有看到那女子。咦 , 人呢?江笛正发着愣,一眼发现旁边的一间卧室的门正开着,他小心地移步上前,当他刚正进那间卧室,就被出现在眼前一副惨景给惊得目瞪口呆了!原来那女子浑身一丝不挂地正躺在床上 , 胸口依然插着那把刀子,仔细一看 , 她竟然正是和胡蝶合影的那个姑娘。
他走过去伸手试了试那女子的鼻息,已经死去多时 , 从她的肤色上判断 , 她死了约有一天的时间了。江笛认得出来 , 她正是自己刚才所追的那年轻女子 , 她也只刚刚进屋 , 怎么会死了有一天的时间了呢?江笛糊涂了,他狠狠敲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天呀,难道我还是在梦中?谁知一念刚刚闪过 , 他一连打了几个哈欠,只觉得两眼再也睁不开来了,身子一软,便瘫倒在了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江笛悠悠醒转了过来。他刚想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却使不上劲,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被一根铁链捆住了全身,原来他竟被关在一座大牢里。还没容他多想,忽听得一人鼓掌大笑 , 有一人由牢门外踱着方步,缓缓地走了过来。那人正是骆宗吾。
骆宗吾隔着铁栅栏望着江笛 , 一脸的得意之色:“哈哈哈……江大探长,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犯下什么罪了,被关在了这里?”江笛情知不妙,但还是忍不住心头的怒火 , 厉声责问起来。“江笛,”骆宗吾突然露出一脸的狰狞 , “你别给我装正人君子了。谁也想不到,别人只当你是侠义之士 , 却是一肚子坏水 , 居然还是一个大色狼 , 你半夜翻墙越室 , 不仅将著名影星的得意弟子一点红给强奸了,最后还将她给杀了!”
什么?江笛听他这么一说 , 浑身一个激凌,他所追的那个年轻女子,原来是一点红。一点红真名叫叶小红 , 江笛看过她的电影,她是胡蝶所收的最得意的弟子,不仅长得漂亮,演技也非常高超,曾有人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她在日后一定会红过胡蝶。难怪在那小洋楼里,自己看到她的照片觉得是有些面熟哩。心念电转间,江笛终于明白自己中了别人的一个圈套了。“姓骆的 , ”江笛怒不可竭地在声道,“我没有杀一点红,没有……”
“哈哈哈 , ”骆宗吾将手一挥,从门外又走进一名趾高气扬的警官,他手里捧着一方托盘,骆宗吾伸手从托盘上拿起一枚钮扣,“姓江的 , 这是我们从一点红手里找到的钮扣,经我们查证 , 这正是她在挣扎时,从你身上拉下来的。”
江笛低头一看自己上身所穿的那件蓝布对襟印花马褂 , 一下子傻了眼儿 , 上面正好少了一枚钮扣。看着他发怔的眼神 , 骆宗吾越发得意:“怎么 , 江大探长 , 在铁的证据面前,没话可说了吧?另外,骆某再告诉你一个消息 , 有关你奸杀一点红小姐的事,早已经传出去了,相信不用半天时间,上海滩各大小报纸都会争相刊登江大探长的艳闻了!”说罢,骆宗吾又发出一阵大笑,高兴得两条腿扭着麻花,走出了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