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一月如勾。
淡淡的月光 , 透过客房窗户的玻璃,如梦似幻地罩在一个女郎的身上。她半侧着身子,胳膊肘儿支在桌上,手横一枚翠绿的长笛,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在笛子的一端 , 系有一缀着七彩珍珠的长长的红丝穗。
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11下钟声。嗒嗒嗒……门外蓦地传来几下有节奏的敲门声。她低吟了一声:“进来!”
随着门悄然打开,室内灯光亮了。从门外飘进来一位姑娘 , 她像受了伤,左胳膊上了夹板 , 用绷带吊在脖子上。“红儿 , ”那抚笛的女子口气略带几分急切 , “这几天里,你替我打听的那个人有眉目了么?”
“二姐 , ”姑娘回答 , “那人的详细情况,我全记在了这本册子上!”将手里的一本小册子呈了上去。
女郎将笛子放在了桌子上,接过册子翻了开来,一行行娟秀的楷体小字跳入了她的眼帘:
江笛 , 原名江山寒,身高1米75左右,国字脸,微胖,现年二十六岁,老家苏南益州人。此人自幼曾拜北平一著名武术家为师,武功高强。其父原为清廷命官,与谭嗣同交往深厚。百日维新失败后,其父受到牵连 , 遭诛杀,其母幸得别人营救 , 母子这才得以平安地潜回老家益州,隐居起来。十多年后,他的母亲去世,江笛得海外亲友支助,游学欧美 , 后求学于日本横滨东亚商业学校,三年后学成回国 , 曾在广州某公司上班。半年后,回老家益州开了一私家侦探社 , 又三年 , 赴上海。其人交友甚广 , 现身边有一助手 , 名叫安妮。
安妮出生地不详 , 从小在海外长大,精通中、西医术,在日本与江笛相识。据传 , 江笛在日本就学时,曾参与当地警方,破获了一起少女被绑架案,一时声名鹊起。而那位获救的少女,正是安妮。江笛回国时,安妮因对他心生爱慕之情,不顾父母劝阻,亦追踪至国内……
“江上寒,原来你一直还活着!”被称作二姐的女子,突然语气一转 , “红儿,我就从那个弄伤你胳膊的混蛋身上下手 , 他不是被人称为神探么,那我就好好会一会他……”
……
这几天,韩戟对安妮连续不断地发起了凌厉的攻势,一会儿给她送鲜花,一会儿又请她看电影。
这天上午,韩戟又跑到侦探社来找安妮 , 说是晚上要请她到豫园得意楼喝茶。谁知他扑了一个空,安妮不在 , 她到街上玩去了。韩戟掉头要到街上去找她,江笛笑了:“她天生是一只八脚猫 , 一出门就颠儿颠儿的跑没影了 , 你能上哪找?等她回来时 , 我替你告诉她好了。”
安妮回来后 , 江笛就将韩戟来找她的事说了。安妮不高兴了:“你江笛到底是安的什么心眼儿?像他那种狗仗人势到处作威作福的货色 , 我真的很讨厌!”“那韩戟是地道的上海人,”江笛却严肃地道,“这对我们日后要查寻你的生世之谜是有帮助的。再说 , 我们想要在上海滩站稳脚跟,说不定还有用得着他的时候哩!”安妮原来出生于上海,还是一个婴儿时就被遗弃在街头,后来被一对洋人夫妇捡回去收养了。她在海外的父母,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当初江笛来上海,除了是应老同学的父亲之邀外,暗里也肩负着一个任务,就是帮安妮查找到她真正的父母亲。
安妮这才转怒为笑:“那还差不多!”
这豫园得意楼位于小东门城隍庙附近的方浜中路,是一幢两层楼的茶肆 , 门前黄底黑字的幌子分外显眼,茶室宽敞 , 站在楼顶,遥遥可见耸立于外滩的欧式建筑风格的海关大楼。附近有以继承闻名遐迩姑苏绣艺的“姑苏绣庄”、经营文房四宝的“怡红轩”、大富楼的字画店等等。可以说,这条街是当年上海最热闹繁华的地段……
安妮来到茶楼预定的包厢,按所约的时间,韩戟应该早就到了。可等了半天,不见他的人影儿。安妮正想掉身离开 , 忽听得从桌子底下传来一阵“瑟瑟”声响,一只手突然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脚。“啊……”安妮吓得一声惊叫。
此时 , 从桌下面抖抖索索钻出一个人来。安妮一看,不禁又羞又怒 , “啪”一下,给了那人脸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人正是韩戟。也不知他玩什么把戏 , 全身上下脱得赤条条的 , 只在两胯间兜了一块面巾做遮羞布。“啊——啊呜……”韩戟捂着半边火辣辣的脸 , 又是跺脚又是比划着什么 , 额头沁满了黄豆大的汗珠。
看着韩戟那怪异的模样,安妮心中一懔,这家伙不像在做戏 , 他怎么啦?“喂,”安妮哭笑不得地大声问,“你是不是哑巴啦,不能说话?”
“呜——呜呜……”韩戟还是说不出话来。他的眼光突然落在了桌子的茶杯上,急忙挪过那只杯子,用手指头蘸了杯中的茶水,在桌上写了起来:“蛇,蛇……”
“蛇?”安妮看着他所写的字,一脸的疑惑。韩戟他不停地用水在桌上写着,安妮也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其实韩戟早就赶到豫园得意楼了。尽管七月的天气燠热难当,可他为了在安妮面前显耀一下自己的派儿,他穿了一套英国制马尔登黑色呢笔挺警服 , 足登黑色锃亮的皮靴,腰里别了一只特制的勃朗宁手枪 , 戴了一顶高耸的警帽,金色的徽章、肩章和纽扣,在夜色下闪闪发光。这套警服在当时是全国一流的,并不是一般身份的人可以穿得上的。在黄浦区警局,也只有骆宗吾才有 , 逢到重要的会议和场合,才能穿这套制服的。韩戟趁骆宗吾不在 , 在办公室的木柜中偷了这套服装,套在身上 , 对着镜子一照 , 果然平添了许多潇洒。
韩戟坐在包厢内 , 洋洋自得哼着小曲儿 , 等着安妮的到来。他正想入非非中 , 忽听得一人惊呼:“小青,我的小青……”由包厢外突然风摆杨柳一般闯进一年轻的女子。
“啊,蛇!”韩戟顺着那女子的目光 , 发现地上有一条青蛇,正向他飞快地蜿蜒而来。原来女子是为追寻那条青蛇赶到这的。
别看这韩戟在外面威风凛凛,其实不过是一个色厉内荏的主儿,对蛇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看那条蛇向自己游来,他吓得像扭秧歌似的东躲西藏。
岂料,韩戟越怕,那蛇像是上了劲,越是缠住他不放了。不知怎么的,那条蛇突然旋转着像一根小木棍似的 , 直立起了身子,“噌”一下子 , 竟腾空而起,落在他的肩膀上,由他的衣领口钻了进去。
“我的妈呀——”韩戟吓得惨叫一声,也顾不得还有一个女子在场,手忙脚乱脱起了衣裳 , 可待他将所穿的脱得一干二净时,那条蛇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转头间 , 他这才发现扔在一旁的衣裳和枪全不见了,那个年轻女子也消失了踪影。更要命的是 , 他张开嘴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这当口 , 韩戟远远地发现安妮来了 , 他看着自己赤条条的模样 , 急得满头大汗 , 顺手从桌上拿了一条面巾遮蔽在羞处,一头钻到了桌子底下……
一条蛇,竟将韩戟骗得浑身赤条条的一无所有。安妮差点儿笑出声来。
谁知这时候,只听得“咕咚”一声 , 韩戟的身子骤然软做一堆,瘫在了地上,脸色发紫,口吐白沫。
他一边挣扎着,一边用手指上沾着的水,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