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忘记的都忘记了。不能忘记的,永远不会忘记。
想着即将的远行 , 想着这着不到星星的夜晚,你沿着站台走过来走过去。蒙蒙的春季雨 , 依照夜的调性。给你清静的脚步声过加上淅淅沥沥的伴奏。
一片和声。
——在看什么呢?(回头一看,是她)
——唉,“无可奈何花落去。”(你看看快干枯的泡桐,垂头丧气)
——唉哈,你也知道“唉”字儿是“口”字边儿的呀 , 还知道光会笑话我吗。(她俏皮地伸伸舌头,想起了什么 , 得意洋洋做了个“V”字形手势,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什么话?!我的叹息可是在这儿 , 在心上 , 知道吗?(你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身后有很多树叶飘落在地上)命运敲我的门啦,昨天晚上……
——真的?
看到你认真的样子。她也忧虑起来,反把你也乐了。
在医院后花园旁边。穿过两旁种梧桐的小径,掩映着一栋旧别墅风格的两层白色楼房。那就是太平房。
优美典雅的太平的前面,孤伫着一棵桉树,象女性修长细腻的手臂,笔直地伸向太空,树叶被风一阵阵近乎知性地拂动,弥漫了一种感激一种神秘一种对生命的既渴求又超越的虔诚……
树底下,是安祥幽静的一小块草坪。
也许是很少有人会兴致盎然地光临这片小草地缘故 , 所以小草得以生长得特别嫩绿,散发一股清郁、天然的草香味儿。
我的身后是我心爱的小黑狗——小波艾。我从地上拾起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头骷髅 , 长手指弯曲了轻轻地敲了敲,听它发出清脆的类似石膏的声音。
然后 , 给我的这一片绿绿的小王国命名为——睡谷草园。
很美丽也很有气氛,是不是?
太阳照进了我的睡谷草园,波艾在草地上兴奋地疯来疯去。我眯起眼睛,仰望从树叶隙缝里滴下的光芒。既不是金黄色 , 也不是火红色。而是两者不可思议的混和,在强烈的使人极想哭出声的温暖中 , 一种颤动的火焰抚爱着另一种颤动的光亮 , 直接渗透到湿漉漉的草茎深处。
仿佛在阅读一首诗 , 我又一次体会到天籁的幸福感。
我躺下来,波艾也悄无声息地走上前,老练地用脚爪按下我身边录音机“PLAY”的键子。我闭上眼睛,耳边传来肖邦《冬天的风》中挟带一阵寒风的倾述,使我情不住地战抖了一下。那甜美的忧郁中同时充满使人摆脱忧郁的舒畅,一种微妙的略带伤感的满足。
月亮不再象昨天那么圆润清亮,被大块浑浊的夜云挤压着,透不出一丝能喘过气的清辉。
骑车在这样的夜里,你感到压抑。
暖昧的阴影 , 投满了一条两边是围墙的小巷。辩不清前面的一切。你恼火地拚命按响车铃,盲目地朝前骑去 , 不时车轮撞在道路中央的小石头上,震得身子骨酸痛 , 仿佛车架和自个儿的骨架都要松散了似的。真想痛痛快快压死些什么动物,那怕撞伤一个人,劈头盖脸地承受一顿臭骂 , 也比这死寂的盲目要好受得多好忍耐得多。
在这无法忍受什么也不能干什么也干不了的夜晚,你的头简直快要暴裂了。
自从她离开了你的小木屋 , 就没有再转身回来过。身边没有朋友 , 连一条狗一只猫也没有 , 找不到能听凭你暴跳如雷听凭你释放压抑的对象,真想找到几件东西,把它们一古脑儿砸碎在地板上。
这都不为什么,你只是想听到生命的声音。那怕是极微弱的一点点呻吟和呼唤,也比此刻的这静寂要来得好受些。
快一年过去了。记忆的色团在飘浮、幻化。泡桐花一对一对凋落了。一……二……三……四……你在数着呢,一分钟就凋落了十三对。
十三、黑色的十三。不可抗拒的命运感,使你想起一部电影里你和你都非常喜欢的歌。
一只洁白的鸽子
带来上帝仁慈的爱……
男主人公不再登台演出了,他拉开窗帘,轻轻哼着这支动人的歌子 , 小时候的女儿常常是躺在这支旋律的怀抱里走进温梦乡的。
后来,女儿在一次车祸中死了。她还年轻 , 她刚刚满十八岁,她才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学会做情人做妻子。
她还没有什么经历还没有怀过孕还没有全部体验人生的情调 , 上帝就给她一双翅膀飞向了不能再重复的遥远。是因为她有着一双天使般的眼睛吗是因为她有着天使般能飞翔的幻想吗。
你摇摇头。
你垂下眼帘,咬着下嘴唇,靠在锈铁栏杆上一动不动呆了一会儿。
两个穿白大褂 , 很现代线条感的女孩于把着手推尸车从小径那边走过来。车上飘着来苏水气味的白布单下躺着一个已被另一次生命历程所超越了的碌碌裸体。
我站起来,关掉录音机 , 轻松地踮踮脚跟 , 然后合上早读的《EngLisn》课本 , 心中微涌一丝快意地骚动。
她们边推尸车边悄声笑谈着什么。发吉将护士帽耸得老高,白口罩挡住了大半的脸蛋,只有一双眼睛,毫无顾忌毫无掩饰而漂亮地闪来闪去。
她们不慌不忙地把尸体象倒垃圾一样推进太平间的白色镶边大门,又不慌不忙地推着空车走出来,继续着通常没完没了的女孩子话题,又沿着小径走过去了,不时嘻嘻哈哈笑出声来。
笑声很明媚。
我的心我的小波艾我的睡谷草园也洋溢在这样的笑声里。
——你怎么不回家!她终于想起来问道。
——单身汉是没有多少回家的概念的。今夜,我不想睡觉,你能陪我散散心吗?
她仰起头 , 仰起两颗星星。她的眼睛深极了,你知道不能多看 , 要不非得连头带脚地陷进去不可。
夜很明净,路上的磺码灯都很光亮。
——我开始疑心自己在哪儿干错什么事了?
——怎么呢?
——我也不知道 , 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你晓得吗,这莫明其妙的想法弄得我挺灰心丧气,以至于干什么都有些失去信心了。每当看到现实里那些匆匆忙忙吵吵嚷嚷拥挤不堪的人群 , 我会情不自禁地问自己,人与人之间是否真的能相互相信任相互相爱呢?
你们在友好的沉默中向前走去。她从你手里接过一支烟,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 两人都因为默契而不安 , 即使不开口 , 心和心也仍在对话。
——明天我就要去远行了,你会给我写信吗。
她没有诧异。当汽笛鸣响的时刻,她知道你将去何方。她本想说她为你贮存了一个小小的惊喜,但终于没有说。
在一片茫茫的亚热带阳光里,大雨晴朗而热烈地倾泻而下,我打着赤脚站在太平房的楼檐下。抬头朝向天空,一道七彩的长虹正静肃地于雨中闪耀。
我想起《旧约•;创世纪》中挪亚方舟的故事。当人类的第一次大洪水消落退过之后,挪亚放出洁白的鸽子,衔来上帝仁慈的愿望 , 上帝把彩虹做为和人类立永约的记号,表明洪水将不再泛滥毁灭地上一切有血肉的物了。上帝愿挪亚子孙昌盛繁茂。
一个多么慈爱的造物主 , 我感到近乎疯狂的激情在颤动。
我不顾一切,向雨中奔去。
呵,一只洁白的鸽子……
列车急驰着。
你把目光移向窗外。山野、树林、电杆、人……似一道道闪光和列车成相反的方向飞逝而过 , 灰蒙蒙,看不太清,恍忽眼前只有闪、闪……
此刻,雨已经停了。黄昏风又一次把一片落叶吹到我身边。波艾摇晃着小黑尾巴。不远处 , 一朵黑蝴蝶停泊在碎堆的骷髅上,象一个静穆的思想者。
我也停泊着 , 一动不动。倾听时间和生命的回想。
英语课本从手里垂落到草地上 , 夕阳把远方的云彩都染红了。太平房顶也映照一圈从来不知其所以然的色泽。
一切亦仿佛在这瞬间辉煌而悄然消失了。只有莫大的平静如水纯青莫大的思想如火纯青。
隧洞 , 又是隧洞。
你把目光收回来,头靠在背椅上,有些昏头昏脑。火车的降降声和引擎尖厉的摩擦,使本来就燥热的车厢内更加充满了不安。仿佛就连说话也得格外小心,生怕声波同空气的摩擦过大,因而引起一场意外的火灾。
一只蝴蝶,不知怎么飞进了车厢。它并不喜欢这叫人窒息的空间。可怜的小生命想飞又飞不出去,它好象无声地哭了。你站起身,屏息伸出手 , 小心翼翼捏住它那一扇一升的翅膀,你青春的眸子里充满了温和和理解 , 托起车窗,松开了它。
你的胸中升起一阵痛苦的感动 , 那一天你多想哭呀。
——你在想什么
——不就是想这些吗!
月亮慢慢从云层间滑落出来。整个夜色已不再灰暗,更换出深蓝的底色。仿佛有若隐若现的和声从被青山和高层建筑阻碍的远方传来。你感到一阵轻微的慰藉。你的情绪是如此飘忽不安如此极端而似乎不再属于自己了。你终于长舒一口气,在临行的夜晚因为有了你和一只洁白的鸽子。你便分明和这无边的空气融合一起了。
在睡谷草园很远的阳台上有一个声音在喊叫
——不——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