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鱼躺在案板上,对我怒目而视。
我嘴里念着阿弥托陀佛。
“葱姜蒜少许 , 醋适量……”我穿着睡裙,用浴帽罩住头发 , 看了一眼菜谱,拎着锅铲,小心翼翼地把鱼放进锅里。滚烫的油立即劈劈啪啪地从里面跳出来 , 炸得我的手背生疼。
羊索拉从背后靠近我,用手轻轻环住我的腰 , 我颈后感到湿湿地凉凉的 , 虽然这已经是我们每天下班回来的习惯性动作 , 但每次我总是心里一惊。
“宝贝!小心烫着!我来做吧?”他说。
我把他推出厨房,“不要不要,我自己来,我一定腰学习做一个贤妻。”
“那我只好遵命了,老婆。”羊索拉一脸幸福地跑到客厅看足球赛。
我发现,这段时间,羊索拉的经济状况似乎不太好,但他不会对我提出来。我只知道前段时间他在为一个叫雅韵斋的画廊提供一些临摹的名画,但不知道他最近怎么突然停下画笔成天去网吧玩游戏去一个足球论坛灌水。或许没有灵感 , 让他多了些滞重感吧。所以今天,我准备为他做一顿饭菜 , 让他开心一点。
在我往桌上端菜的时候,吴索拉的手机响了 , 他一看电话号码就变了脸色,他站在离我比较远的窗口,压低着声音 , 脸上带着不耐烦甚至有些气愤的样子。
我把菜放下,走过去 , 他忙把电话挂上。
我问:“谁呀?”
他的简短而生硬的回答:“噢 , 一个朋友。”
“做得那么神秘的样子干嘛?”我有些不愉快。
“真得没什么。”他把我拥进怀里 , 但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做大厨真是累。当我把一顿丰盛的晚餐摆上桌面时,我已经被油腻熏得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吃饭的时候,我看见羊索拉咬着牙皱着眉头痛苦地往下吞咽,他一句话也不说,心事重重。
“怎么了,不说话?不高兴吗?”我问。
“没什么?”他懒懒的说。
“难道你就不对我的第一次的厨艺说一句话?”
“有什么好说的?”他似乎在思考其他的事。
我好生气恼:“你到底怎么了?一直怪怪的。我怎么得罪你了!”
“没有没有,宝贝!”他连声说,“你也尝尝你的手艺吧?”
“那你说我到底做的如何?说了我再吃,否则我一口不吃全倒了。”我不依不饶。
“我觉得我老婆的手艺还真得不赖呢!就是炒青菜的盐多了点,鱼烧的糊了点 , 饭有点夹生,还有就是这盘韭菜肉丝肉炒得老了点……”
我的脸上挂不住了:“羊索拉,就知道所有菜都没有一样你满意的 , 我以后再也不做了。”
他捏捏我的脸,一脸坏笑。
我对自己失望之极 , 菜居然做得如此差劲。
“第一次嘛,没关系的,以后我老婆一定越做越好。”他起身拉我坐在他腿上 , 心事重重的说。
我感觉到他心里有事瞒着我,却不愿说破。没想到菜做得差劲不说 , 居然在明知道男朋友有事隐瞒的情况下却也不敢问。蓦地一阵委屈感涌上心头 , 我突然就趴在他肩膀上号啕大哭起来。
吃过饭 , 索拉说他要出去一趟。
“那么晚了还出去?”想起刚才的感觉,我心里十二万分地不高兴,一边嘟囔一边往他的钱夹里放上五百元钱。
“朋友那里有点事需要我帮忙。”他低着头接过钱夹,目光躲闪着我。
我想揪住他问个究竟,但我不能也不愿这样做。我觉得我们相处半年来,彼此之间对这份老天送来的爱情很是小心翼翼,就像一个漂亮的玻璃花瓶,晶莹剔透,没有任何可以隐瞒 , 里面插满了新鲜的花朵,如同我们怒放的爱情。但是 , 我发现这段时间吴索拉总是神秘的接电话,我看见他每次接听电话时都很心烦但又很无奈。但每次我靠近他时 , 他不是挂上电话就是走得更远。我似乎看见我们的爱情花瓶的玻璃不再透明,但我不敢说破。我生怕这花瓶被人为地弄碎了,生怕瓶中怒放的鲜花瞬间枯萎。
他蜻蜓点水般地吻吻我的额头 , 拉开房门,下了楼。
我披上外套 , 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 不知道是坐下来好 , 还是继续这样走来走去的好,即不知道做什么好,也不知道该想什么才好。
我感到手足无措。
委屈感越来越强烈,混合着一屋子漫无边际的伤感和寂寞,我顿时失去了行走的力量。
到底是什么让他这样呢?我为此在心里乱七八糟地做过一百种猜测。是他爱上其他人了?这是我最坏的估计。
或者他在经济上有什么压力或者他惹了什么祸事或者他欠朋友钱或者他和人打架了或者他的画卖不掉了或者他得了什么病或者他要或者或者……我心里脑中装满了这种或者那种或者,而后又一个个推翻,没有一个正确答案。
也许我该给他一个家了。
半夜了,他还没有回来,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 疲倦强烈地袭来,我一阵头晕目眩。
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 , 我醒来,身边仍然空空。我怅然若失 , 心里空荡荡。
我拿起电话拨打他的手机,听筒里传来的是无法接通的消息。
他去了哪里?
我简单地梳妆,浑身无力地换上外套。我要去找他。
天上下着细密的小雨 , 这种湿乎乎的天气把人心里弄得更加阴郁。雨中的车来来往往地开着,我撑着伞呆呆的站在雨里 , 漫无边际地寻找 , 不知道该走向哪个方向。
我第一次感到 , 爱一个人竟会如此失落。
晚上,索拉终于回来了。
他手上粘着颜料,衣服上带着松节油的气息。
他看上去疲惫不堪。
我热好饭菜,看他狼吞虎咽地咽下。
“你可以在家画的,没必要跑那么远去画。再怎么说这毕竟是自己的家,什么都要方便很多。”我心疼地说。
“朋友要得急。到他家画的。”他往嘴里刨着饭,没有抬头看我,接着说:“明天还要去呢。这笔收入可不少呢,我想到时候给你买个戒指。”
我笑了:“傻家伙 , 你可以给我说清楚呀。”
他终于抬头,腾出手捏捏我的脸:“傻老婆 , 不要胡思乱想,听话啊。”
我看见他眼中晶莹闪烁。
夜里 , 我额头有点发烫,想必是白天在雨里站得太久。
我听见索拉在我身旁翻来覆去。
“怎么了?”
“没事。宝贝。睡吧?”
我伸手去摸索他的长发,却摸着满手的泪。
我开灯坐起来 , “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抽泣起来。不说话。
“你到底怎么了?”我着急。
他一把拥紧我,吻住了我。
第二天 , 我决定要跟在他后面看个究竟。
他吃完饭出门 , 心情似乎比昨日轻松许多。
我跟着他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 看着他的长发被风吹起。
他叫了一辆的士。我默记下车牌号。叫了一辆的士紧跟其后。车急急地向前行驶。
半小时后,他的车停在一排石阶下面。他慢慢地下车,若有所思地走上那些足有五十级的阶梯。阶梯之上,一扇锈迹班驳的铁门。
吴索拉在门前呆呆地站了几十秒钟,忧伤而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迅速推门而进,背影那么萧索。
见他进了门去,我下车细细打量这里的环境。这是一个起码有着二十年历史的旧厂房,平房 , 大铁门没锁,如同虚设 , 里面的木门也像随时会被一阵狂风吹掉。
我走完这长长的阶梯,跨过铁门 , 走进木门,眼前出现一个大约有两百平米的厂房,房间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板 , 画布,地板被各种颜料抹得花里胡哨。
羊索拉背对着我。认真地画着一幅画。
他画得很认真很专注 , 根本没有察觉我正向他走去。
我慢慢走近 , 视线里的那幅画愈见清晰。画里 , 天空蔚蓝,白云漂浮,绿草茵茵。一个裸体的女人站在蓝天下草地上,伸长双臂,像一只快乐的浴展翅飞翔的小鸟。
我缓缓走进,我惊呆了!
虽然这个画中的女人的眼珠还没有画上,但这个裸体的女人分明就是我。
我看见旁边的画架上,还放着我站在机场,穿着制服的相片。
我再看看羊索拉的身边,还横七竖八放着一些画 , 画上全是各种各样的我的裸体站在不同的背景前,摆弄着不同的极为挑逗的姿势。
我不敢相信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没有想到我的爱人会剥掉了我的衣服 , 把我最圣洁的身体用颜料描绘出来,而且那么充满诱惑与激情,我泪雨倾盆。
“天啦!”我大叫一声 , 转身跑掉。
羊索拉被我的尖叫吓得一哆嗦。当他回过神追我时,我已经跨出那个破旧的铁门。
“綦琪!你听我解释!不要跑!”我听见他在后面惊惶失措的大叫。
我的心被人撕裂般的疼痛。
我拼命往前跑 , 他从后面努力追着我,“不要跑!小心摔了!”
我歪歪倒倒地向长长的阶梯跑去。
我觉得脚下的步子轻飘 , 一级级台阶在我眼前晃动 , 突然我脚下一软,我从阶梯上滚了下来。
迷迷糊糊中,有股热流从我两腿之间流淌了出来。
天地在我头上旋转,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啪”的一声,明晃晃的无影灯把我惊醒。
四周一片雪白,我盖着雪白的床单,看着穿雪白衣服的医生护士在我身旁忙碌。
“啊!” 医生用冰凉的器械在我身体里搅动,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我咬牙切齿 , 我的身体要爆炸了。
“姑娘,坚强一点!马上就好了 , 马上就不痛了。”一位上了年纪的护士温和地看着我,紧紧握住我的手 , 用毛巾擦着我脸上冒出的冷汗。
“勇敢点,好好养养身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她低声对我说。
“孩子!我的孩子?”我的脑袋懵了 , 我昏厥了过去。
滴答滴答滴答……
四周异常安静,我躺在病床上 , 眼巴巴地看着吊瓶里的液体进入我的血管里 , 混杂进我的血液里。
孩子!孩子!我的第一个孩子。
那个曾经和我融为一体的小生命 , 在还没有看过这世界一眼,就已经被医生用器械将他和我强行脱离。
我一直想把自己刚怀孕的事告诉羊索拉,虽然我已经向单位说明我就要结婚,申请到地面来工作。但我心里仍然清楚做这个职业未婚先孕将是什么后果,因为这种行为违反了公司的内部规定,属违纪行为,也许我会被立即停飞,待岗等待处理。
但我孤注一掷,我想给索拉一个家 , 我不想将来和米粒粒一样的结局,我想好好陪着索拉 , 给他绘画的灵感,让他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但是索拉一直心事重重 , 我以为我一提结婚的事情他就会欣喜若狂,但他每次都是支支吾吾想逃避。
我想找个机会向他摊牌,想问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 因为肚子里的小生命等不及。但是,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出乎我的意外。
我轻轻移动身体 , 小腹似乎被人一只有力的手拼命往下扯着 , 好疼。我裂着嘴。
一种柔弱的无助感从我心底荡漾开来。我想到羊索拉 , 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他的身影。
我突然感觉自己好可怜。深爱的男人居然在这样的时候还会离开我。
维尔从门外急火火地冲了进来。
她嘴里骂骂咧咧叫着羊索拉的名字:“看吧看吧,这就是小傻瓜的爱情。叫你不要相信任何一个男人,你倒好,这样伤害自己。”
我一看见维尔,泪水哗哗地流淌了下来。维尔看着我,眼圈也红了。
“他呢?”我惦记着羊索拉,有气无力地问。
“你还想着那个混蛋?”维尔恨铁不成钢的说,“不知道!没看见!”
看见我泫然欲泣的样子,维尔心软了,柔声说:“我来的时候 , 在外边碰见他,他说你也许快醒了 , 去买东西给你吃。”
我的嘴动了动,想告诉维尔事情发生的经过 , 还有我的伤心。
维尔制止我:“羊索拉这个该死的已经把事情的全部经过告诉我了。你别说话,我来告诉你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我听话地点点头。
我终于知道,羊索拉在雅韵斋的林老板那里得到的是一桩什么样的大买卖。
我知道羊索拉需要钱 , 他在雅韵斋的林老板那里得到的卖画的钱已经早就用完了。很长时间以来,羊索拉都是靠我的薪水过日子。虽然他不停地画 , 但一幅都没有卖出去。
于是 , 林老板找他临摹一批名家的油画。
羊索拉临摹了一批名家的画后 , 林老板就一直没有给他一分钱。
羊索拉去找林老板,得到的答复是必须给那个客户再画一批画,然后两次的报酬一起给。并且,这次的价格比原来的价格高出5倍。
羊索拉心动了,着急地问是什么画?
林老板说是女人的裸体。
这对于羊索拉来说一点不难。
林老板说,画的风格由索拉定。但是画里的女人必须是客户提供的相片里的女人。
羊索拉满口答应。他接过林老板递过来的相片。他吃了一惊。
相片里微笑的女人就是他最深爱的女人——綦琪。
买走羊索拉的画的大客户就是那个像皮球一样的日本人。
“怎么会这样!”我的心碎了。我想起那次在机场那个日本人脖颈上挂着的数码相机。我想起他给我拍照时的情形。我想起那时我的预感。
心里突然揪心地疼痛。
我向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撒谎说自己得了很严重的感冒。
我想用这几天时间与羊索拉来次彻底的交谈。
维尔用米粒粒老公贾良志的车把我从医院送了回来。他们两人现在已经如胶似漆,贾良志现在面对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拘谨,在他了解了我的弱点——根本不愿意去伤害米粒粒的心理下,他和维尔的交往变得越来越坦然。
这世界真是变了!
他们把我送回家后 , 就一起去找地方过二人世界去了。
羊索拉在家里已经给我煲好了一锅鸡汤。他小心翼翼地把鸡汤送到我的床前,又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一点胃口。
“宝贝 , 你快趁热喝点。我煲了整整一个下午,骨头都酥了。”索拉坐在床边端起碗 , 眼圈红红地吹吹碗中的热气,一勺勺给我喂。
这话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再无当初的喜悦感。我不由地一阵心酸。
我爱羊索拉 , 我清楚羊索拉也深深爱着我。但是,他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谈结婚的事情呢,又要如此伤害我?
“今天我们得好好谈谈。”我冷冷地对他说。
“綦琪 , ” 他支吾起来:“等你身体好些再谈 , 好吗?你不要胡思乱想。”
“孩子没了!你不心疼吗?”我将语气放重 , “今天我们非得谈清楚了,否则我心里更难受。”
“当然心疼,那也是我的孩子呀!”他放下汤碗。“但是……”他突然停顿,不说话。
“但是什么?”我狠狠盯着他。
“綦琪,你这样太冒险了。你们单位的制度你时知道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没有具备生孩子的条件。”他目光不敢正视我。
“那些画你还继续画吗?”
他不说话。
“请你回答!”我第一次对他发火了,“你居然为了自己的金钱利益,出卖你的爱人!你真是可耻!”
“綦琪,”他的泪滑了下来,“我……我总不能永远依靠你生活吧?”
我忧伤地盯着他的眼睛 , 可是,在这个我深爱的男人逃避的眼神中 , 我看不到未来。
分手的时候,羊索拉对我说:“美丽的爱情注定是短暂的 , 它如同烟花,璀璨地升空,爆炸 , 然后消失,坠落。”
“你就像一个骄傲的公主 , 高高在上。而我一直活在你的压力之下。”
“我习惯了漂泊的生活。我从小就没有家 , 我承担不了家这种负担。”
“綦琪 , 就算是我最后一次对不起你吧。让我继续画下去吧。我需要钱。”
“綦琪,就把我当作是人生的一个过客吧?”
分手的时候,我只对羊索拉说了一句话:“爱情就是爱情,义无反顾,不管富贵与贫穷,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维尔对我们的分手评价说:一对傻瓜,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爱情。只不过羊索拉比綦琪稍稍清醒。綦琪到最后仍然是个傻瓜!
羊索拉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哪里,我不得而知。
这场失败的爱情 , 让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是一个十足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