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为上天下地的生活单纯又洁白，可是它却总是被弄上污渍。
更衣间内 , 我打开自己的衣柜，从身上剥下紫色新式短旗袍 , 换上如同捆绑在身上的蓝色制服，系上领花，把披散了的齐腰的头发收拾成一个发髻 , 一股脑塞进黑色发网，简单地盘在头上。我不喜欢这种发型 , 看上去像个成熟过火的老太太。
天空湛蓝 , 我站在机舱出入口处 , 微微低下头，把双手交叉在小腹部，在脸上展开招牌式的微笑。等待着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从身边走进银色的机舱。
我的工作是为经济舱里乘客服务。这是一系列繁琐而枯燥的事情，包括讲解安全知识、送饮料食物等。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根本享受不到飞翔的乐趣。
十几个统一着装的男男女女，鱼贯进入机舱，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我隐约得知他们是北京一家酒店的职员，此次是酒店免费组织优秀员工来重庆旅游。
走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 , 脸上挂着目空一切的蛮横气势，让人看了打心底不舒服。他的圆脸上挂着两块早已熟透了的肉 , 一说话就颤抖不已，很让人担忧那两块肉会不会抵制不了地心吸力的诱惑 , 从那张讨厌的脸上摔落下来。而他积肉成堆的胸膛，再加上那个圆乎乎的肚子，把他整个人显得就跟一只充足了气的皮球差不多。美中不足的是 , 这皮球居然长了两只胖胖短短的胳膊和两只短短胖胖的脚，总给人怪怪的感觉。
看见白皮球的第一眼 , 我就对他没好感。也就是在这一眼中 , 我就知道他一定会给我找麻烦。若非工作的原因 , 别说对他笑了，连看我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白皮球手里拎着一个手提电脑，前面那一帮男女都对他恭恭敬敬唯唯诺诺，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他得罪了。从他们的神色中就猜得出皮球是他们的头。
果不其然，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白皮球就是他们那家酒店的老板。这次来重庆，主要目的不是旅游，而是准备详细考察重庆市场，然后在重庆找项目投资。
我看见那个白皮球把手提电脑打开 , 好像在查什么资料。
如果不是飞机就要起飞了，我才懒得理会他。没好感是没好感 , 工作是工作，这个我还是能分得清。
我挤出一脸阳光般的笑颜 , 用一种大方的仪态走过去友好地提醒他，飞机就快起飞了，请关闭手中的电脑 , 这会影响飞机的飞行操作。
他头也不抬，也没理会我 , 就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就在这时 , 广播里传来“请大家关闭手机手提电脑…… , 飞机就要起飞了”的声音。
飞机开始启动，转弯，在跑道上缓慢滑行。
我再次挤出灿烂的笑颜，并尽量压抑住自己厌恶的情绪，用温柔的语气再次请他关闭手提电脑。白皮球用地地道道的北京话不耐烦的说：“知道了，烦不烦啊你！”一边很不情愿地合上电脑，一边瞄了我一眼。我看见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很亮。
飞机开始加速，然后突然斜斜地飞离地面。
对于飞机爬升这个瞬间，这段时间里我已经习惯了它的突然性 , 但每到这个瞬间，我还是会觉得心已从胸膛里跳到喉咙。如果它落下去时 , 没找准部位，掉进胃里 , 然后被消化了，那以后我的爱人岂不是爱上一个没有心肝的女人？要是真这样的话，以后爱人和我吵嘴时骂我：你这个没有心肝的女人 , 我岂不是可以理直气壮的回答他：我本来就是个没有心肝的女人。
每次这样想的时候，我都会暂时忘记工作的枯燥和苦闷。
飞机冲上云霄 , 我站在窄窄的过道里 , 保持着微笑 , 随着机舱内播放的向乘客乘机时的安全要领比划着手势。没有乘客在仔细的听广播里的讲解和认真地看我的动作，他们在自顾自的交谈，对这个根本没兴趣。每次坐飞机都有这个，见得多了谁不烦。可我每次上机都得这样比划一番，虽然自己都觉得枯闷，但这是必须完成的工作，即使没任何一个乘客留意。
白皮球不耐烦地对我摆摆手：“喂，小姐，这些我都听腻了 , 你们航空公司真是应该改改了。还不如给我们唱歌听。”旁边响起一串附和讨好的笑声。
我在心里叹息一声，这皮球 , 果然找我的麻烦来了。
当我刚把各种注意事项讲解完，白皮球举手示意让我过去。如果我能够选择的话 , 我根本不愿意搭理这号人。白皮球说：“小姐，我提个建议，你们穿得太保守啦。你们想必也知道 , 美国的空中小姐们，她们在飞机上可是穿着性感的小背心哦。这样才会让乘客拥有好心情 , 乘客们在旅行途中才不会产生倦意。”
我心里泛起一股强烈的厌恶感 , 但仍然微笑着说：“先生 , 这是因为国情的不同，中国的航空公司有自己的习惯和审美观念。”
白皮球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哦，是吗？那你知道不知道，我也有自己的审美观念，和你们的不大一样哦。”
白皮球的眼睛又变得很亮，这让我浑身不舒坦。我实在不想再和这样的人纠缠下去，于是用歉意的口吻对他说：“先生，不好意思，我得去那边准备我的工作。”说完我转身就走 , 像躲避瘟神那样的速度离开。
我一边系上白色带花边的小围裙，一边对米粒粒说：“粒粒姐 , 那边有个乘客好讨厌，我有预感 , 他准会找我麻烦。”
米粒粒是我的同事，也是我最要好的姐妹。她微笑着说：“别为这影响自己的工作，綦琪 , 更别坏了自己的心情。”
“我知道，粒粒姐 , 你就放心吧。”说完我就推着擦得锃亮、堆满饮料的小推车 , 为机舱里的乘客递送饮料。这也个枯燥的工作流程 , 不过就是在那里重复一些话语和重复同样的动作。“先生您需要什么饮料，小姐您需要什么饮料”，每天这样说几百遍，我真担心晚上睡觉后我会在梦里也这样重复说着，梦就被毁了。对我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噩梦。
再过一个乘客就是白皮球，我心里立即升上一股抵触情绪。从我推着推车跨进机舱的那一刻起，白皮球的眼睛就一直盯着我不曾离开过，这使我从头到脚没一分好受。我本就不想搭理他 , 再听了他刚才那些话，就更不想为他服务。可下一位就是他 , 如果我能选择的话，我就选择跳过他 , 服务其他乘客。如果这时候他起身上洗手间，你说那将是多么地善解人意。
我知道这只是空想而已，只要他不刁难我 , 我都要谢天谢地。
“先生，您需要饮料吗？”我微微躬着身体 , 走到白皮球面前 , 礼貌地问道。
白皮球盯着我的脸不说话。
我再次微笑着问他：“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饮料？”
他还是死死盯着我的脸 , 大约僵持了半分钟，他脸上展开怪异的笑。
“小姐，你真漂亮！”说实话，他那地道的北京话说这句话还真有些悦耳。
我轻声说：“谢谢！”
白皮球的视线顺着我的脸部慢慢下滑，我心里顿时漾起一股反感。
兴许他察觉到我的不快，他把视线又移到我的脸上，用调侃的语气说：“小姐，你不高兴啊？难道夸你漂亮夸错了吗？”
我连忙回答：“不是的，我已经谢谢先生了！如果您不需要饮料，我就询问其他乘客了。”
我转身准备离开他的座位，白皮球却在这时大声的说：“我要咖啡！”
我转身从小推车上倒了一杯热热的咖啡 , 并友好的提醒他：“小心，咖啡有点烫。”
白皮球急忙伸出胖胖的手 , 捏住我握着咖啡杯的手。我的脸红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飞机突然猛烈地颠簸了起来。机舱里立即传出一片菜市场才有的喧闹。
冒着热气的咖啡从纸杯中荡出 , 我的手被烫得很疼。咖啡杯从我手中跌落，我看见那棕色的液体像找准了目标，全洒在了白皮球雪白的衬衣上。
我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白皮球连声叫喊：“哎哟，哎哟！”
这时 , 白皮球的手下在向我吆喝什么，但我一句都没听进耳朵里。白皮球手忙脚乱的解开安全带 , 满脸愤怒地站起身来 , 顺手掏出衣兜里的什么证件舞动起来 , 我仔细一看是个护照。
“你要做什么？”我有些紧张。
“你必须用日语向我道歉！我是日本人！”白皮球扯开嗓子用难听之极的日语向我大声喊叫。
飞机的颠簸已不再有刚才的强烈，机舱里所有人都望向这边。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仍然用中文向他表示歉意。
白皮球突然站直身子，伸长手臂，拿着护照使劲拍打我的脸。
我呆住了，没有想到他会这样侮辱我。我的脸由红转白，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如果意念能杀人的话 , 此时他已经被我杀了千百遍。我恨恨地盯着那颗冒着肥油的脑门，突然想起昨晚梦里那只令人作呕的苍蝇。
此时机舱的音箱里传出舒缓的声音：“请乘客们不要慌张 , 也不要大声喧哗和走动，刚才飞机只是遇见气流了。现在一切恢复正常 , 我们为刚才给大家带来的不安表示最真切的歉意。”
哎，该死的气流，早不来晚不来，凑巧这个时候来！
我忍着内心的委屈和愤怒 , 对白皮球解释：“先生，您也听到了 , 刚才是因为飞机遇上气流，所以我才……”
白皮球粗鲁的打断我的话 , 继续用日语向我吼道：“别向我解释，我只需要你用日语向我郑重的道歉！”
我毫不示弱地用眼睛盯着他 , 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用中文说：“您能听懂中文，所以我再次用中文向您道歉，但是您也应该为你的过激行为向我道歉！”
“休想！小姐，你在做梦！”白皮球嘿嘿地笑起来，用中文大声说道。
我知道，这可恶的家伙是想让机上所有人都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时米粒粒已经走到我身边，她向我摆摆手，让我先离开这个纠纷之地下去休息。我转身走到机舱尾部，还听见白皮球还在那里叫嚣：“我要投诉！”
我泪眼婆娑地看见米粒粒在向白皮球进行抚慰工作，又看见机长走到他身边，向他询问刚才发生的情况。
机长走到我的身边 , 安慰着我，让我先别哭 , 然后问我刚才是怎么一回事。我掉着泪向他叙述了纠纷的整个过程。
“綦琪，委屈你了！”机长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 稍微沉默片刻之后低声对我说，“擦干脸上的泪，按他的要求向他再次道歉吧！”
我正想申辩，机长微笑着对我摇摇头。
我对着镜子擦掉泪 , 等到眼睛不再泛红，挺胸向白皮球走去。
白皮球得意洋洋地坐在位置上 , 轻蔑地看着我。我仍然挂着灿烂的微笑 , 用流利的日语说：“先生 , 对不起，我为刚才的过失向你道歉！”
白皮球黑着脸：“请再说一次，我没有听清楚。”
我再次微笑：“我再次为刚才的过失向你道歉！”
他继续板着面孔：“怎么声音这么小，我还是没有听清楚！”
我第三次微笑：“先生，请你听清楚了，我第三次为刚才的过失向你道歉！”
白皮球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以胜利者的姿态，用中国话志得意满的说：“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工作时小心些。”
我看着他，眼神里泛起一股鄙视：“先生，也请你为你刚才的行为向我道歉！”
“向你道歉？”白皮球讥笑着说，“你吃错药了？”
我逼视着他：“你刚才的行为，严重侮辱了我的人格……”
白皮球再次打断我的话：“侮辱？还严重？嘿嘿，你没病吧？”
机舱里突然响起一个雄浑的男声：“你他丫丫的小日本！你他妈的找抽是不是？”
话音一落，机舱里满是会意的笑声，压抑的气氛立即烟消云散。“谁 , 是谁说的？”白皮球脸上肥肉乱抖，站起来环顾四周 , 却一无所获。但是我身边几十个乘客不约而同地说：是我，是我说的怎么着？
白皮球脸色一变再变，脸上的肥肉更是在不停的抖动 , 然后把目光投向他的职员，可他的职员全低着头，好像不知道眼前正在上演的这幕。我感激的看着我的同胞 , 泪水又在我眼眶里打转。
“小姐别哭。”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拍拍我的肩，然后对白皮球说 , “你别惦记着你日本人的身份 , 这对你没好处。如果你惦记着你男人的身份，你就该为你刚才的行为向这个小姐道歉！”
几百道目光“唰唰”地齐聚在白皮球脸上 , 白皮球的脸色更是阴一块阳一块。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终于难为情地走到过道上，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了，小姐，我为自己刚才的行为向您道歉！”
飞机抵达重庆，我站在机舱门口，双手交叉在小腹部，向每一位下飞机的乘客点头微笑，等待最后一名乘客走下旋梯。
白皮球故意落在最后，他似笑非笑的走出机舱的时候 , 回头向我挤眉弄眼，用仍然令人作呕的低低的声音说：“小姐 , 你的确漂亮，希望下次飞行能遇见你。”
他手上拿着一个数码相机 , 对着我啪啪按下快门。我收起微笑，疑惑的皱着眉。不知道他要这相片有什么用，但肯定不是留个纪念那么简单。我隐约觉得他暗藏深意 , 恍惚间若有所悟，却又抓不牢这个感觉。
姐妹们从机舱里鱼贯而出 , 像一只只叽叽喳喳快乐得不得了的小鸟。她们友善地拍拍我的肩 , 从我身边轻盈地掠过。米粒粒悄悄地站在我身边 , 微笑着看着我，眼神里写满鼓励与钦佩的色彩：“你知道吗，綦琪，你刚才的行为很勇敢！”
“粒粒姐，我还没谢谢你，若不是那时你过来替我解围，我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米粒粒摸摸我的脸：“谢什么，忘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了！如果我帮你揍了他，你再谢我那还差不多。”
我扑哧一笑，怀着满腹委屈的心不再那么沉重。但是那种化解不了的委屈 , 仍然流淌在我的脑海，堆积在胸中。
回到休息室 , 再也顾不上自己脸上的妆容，终于让自己的泪水尽情地哗哗地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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