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首长下来视察过后不久,镇上开了一家珍珠交易市场 , 大家对珠价更是信心百倍。现在,几乎家家都弄了蚌 , 谁要是没弄蚌,人们就会看不起他,说他不会动吃饭脑筋。
天气渐趋炎热 , 田野金了又白,白了又绿。当原来的麦田全部莳上了翠绿的稻秧时 , 长势好的小蚌已有小指甲那么大了。一到傍晚时分 , 到处的小蚌池埂上都有人在转悠。人们拿着海兜 , 在池底耥上几下,捞上来看,估算着小蚌的产量。当小蚌长到大拇指甲那么大时,产量特别高的人就决定卖掉一部分了,五分钱一只。
全村的小蚌,数伯良和阿忠的最好。据预测,如果那些小蚌全部长大后,他们的池根本容纳不下。
伟忠虽然在养珠上成绩较著,但小蚌却育得不够理想 , 只得向阿忠买了两千只,补充到自己池里。
不过 , 伟忠的蚌还不是全村最差的,最差的是荣法。荣法虽已年近七旬 , 但当伯良挖小蚌池时,他却也在伯良的池旁挖了个小池。大家见了都说,你这把年纪了 , 该享享福啦,还操那份心思啊?他只是淡淡地一笑说:“自有自便嘛。”其实 , 大家哪里知道荣法的一肚皮苦水?村上象他这个年岁的人 , 早已跟儿子分开 , 由儿子们共同赡养,除三餐无忧外,按照协约,每月还可以从每个儿子那儿领取几块零用钱。荣法就只伯良一个儿子,如果另起炉灶,别人就会议论,认为是父子之间不和,这是很招人嚼舌的事,因此 , 荣法夫妇对家庭的完整统一是十分看重的。既然在一起生活,也就有不必明文规定按月付零用钱了。虽然荣法多年下来还略有些积蓄 , 而且他又努力节缩开支,连镇上茶馆都很少光顾了 , 但长此以往,仍难免坐吃山空。所以,象育小蚌这种只需极小成本就可掘到大钱的事他当然要试一试了。
起初 , 他的蚌似乎还不算差,随便一海兜耥来 , 总能见到一二十只 , 人们还说产量很不错呢。可是 , 后来不知出了什么鬼,小蚌似乎一天天见少。莫非天天去耥,把小蚌弄死了?为此他足足一个月没敢去池里乱耥。然而,一个月过去,情况却更糟了,耥了半天,才捞出可怜巴巴的七八只。他急了,赤了脚下池去摸,可摸来摸去 , 搅黄了一池清水,却没摸到几只蚌。他急得饮食锐减。有几个好心人悄悄告诉他 , 说是多次看到伯良耥小池里的小蚌,却转身倒进了旁边大池。他不相信 , 再说要真是伯良偷了也无所谓,偷来偷去总还在自己家里。但不管怎么说,蚌池却无论如何不能让它空着的。于是 , 他向伯良买了五千只。亲兄弟明算账,他和伯良不是亲兄弟 , 而是亲父子 , 考虑到代沟因素 , 这账就有必要算得分外的明。五千只,一只不多一只不少,市场价,五分一只,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现金付讫,小蚌下到池里,池里满了 , 但心里却反而空了。
池都充实了,令人心跳的财富正在孕育成长。珠还未成熟 , 暂时还无防盗之忧劳。小蚌也没什么可操心的。所以,这一段日子是最愉快的 , 大家都轻轻松松,无牵无挂。
然而,老天是见不得人轻松的。满世界突然传开一个恶信——小蚌发了瘟病!外村已有好几个人家的小蚌整池地死去。不祥的阴云在头顶绯徊。所有的人都慌了 , 大家纷纷去农科站,去乡渔场询问 , 回答却是尚未发现任何危害小蚌的流行病毒。不过 , 农科站的人说 , 保险起见,已死过小蚌的池如要继续养蚌,最好还是抽干池水,用石灰消一下毒。谁知,池水一抽干,答案就出来了:池底赫然躺着中指大小的玻璃瓶,有两支的,有三支四支的,有些瓶上白色字迹还清晰可辩——敌杀死。这是一种对人畜无害的农药 , 但蚌和虾之类没有红色血液的动物却沾上就死。小蚌是何等娇嫩的尢物,水里有一点药味就经受不住 , 更哪堪两支,二十毫升呢!
消息传开,不啻发生了一场大地震。瘟病或许还有办法控制 , 暗算却一点救治都没有。人心竟已变到如此歹毒地步,就是跟人有怨,也不能这样茶毒生灵。村来轻轻松松的日子 , 一下子又风云激荡了。人们一有工夫就守着小蚌池,吃饭困觉都没了心思。天一放亮 , 大家就直奔池边 , 察看小蚌是否无事。要是偶然发现一只死的 , 就疑神疑鬼,一整天精神恍惚。这样接连几天下来,大家都吃不消了,一个个又黑又瘦。伯良故伎重演,在自己的池边盖了个小棚屋,和荣法两人日夜轮流看守。
伯良和阿忠的小蚌太多了,卖掉了一些,池里还是装不下,只得再捞出一部分来 , 用网箱装,沉到村边河里养着。这河七拐八弯地通着镇上大河 , 去年镇上办了一家什么化学助剂厂,废水都排在大河里 , 河水于是颇有些气味,众人于是不敢在河里养蚌养鱼。伯良和阿忠饥不择食,把这河联合包下。在河道拐出村去的地方拦起一道网 , 使内外有别。河水通着长江,不怕投毒 , 但因为还养了不少手术蚌 , 所以必须看守。于是 , 在河的对岸盖起间棚屋,与村子隔河相望。由于两人都要操心自己的小蚌池,再加上伯良对阿忠总有点不大放心,所以两人就合雇了村里的孤老头林全来看守,六十块钱一个月。
继伯良他们之后,大家也纷纷行动起来。一煞时,到处都掀起了盖棚舍风潮。
在这次盖棚舍风潮中,伟忠脱颖而出,再一次成为风云人物。在造房子的事体上 , 他曾经象烙铁红过,可惜红得快也冷得快。他之后的造房人家 , 排场都不次于他,而且有相当多的人家 , 非但排场上盖过了他,房子也比他造得多,象伯良、金荣、阿忠之流都盖了两间 , 还有些人已在着手盖第三间了。相比之下,他的那一点成绩已是大巫面前的小巫。虽然现在还没人公开表示看低他 , 但大家对他的态度确实已降温不少 , 尤其是中央首长到过茂松家后 , 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野鸡茂松身上,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家鸡倒反而要被遗忘了,加上这次小蚌又育得不好,更使他萌生了见不得人之感。近来,他老是想起伯良的话:你造点房子怎么就这么难!因此,他决心要干点惊天动地的事业出来让别人看看。他一直想再造一间楼房,但最近上面已限定了民房建筑面积,他的平方已将要达标,如再建屋 , 超出的平方要罚一笔不小的款。他去年的收入经还债造房再养蚌之后,尚余两千来块 , 恐怕只够敷衍罚款。所以,他只能急切地指望池里的出产。但等待是一件极折磨人的事 , 简直度时如年。终于,一哄而起的盖棚风造就了他,他猛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小蚌池边盖一座楼!别人家是猥猥琐琐地盖什么棚舍 , 老子却要盖楼,看你们再说老子造房难!
这个计划一说出来,老婆自然是说 , 你有神经病啊?但他自有充分的理由:别人家都盖了两间楼 , 自家只盖了一间 , 以后即使再盖出来,也已落在人后了;现在盖楼盖不起,还要罚款,而看守蚌池的棚舍却不算其建筑面积,因此可以免去罚款:再说,这楼也不是永远盖在那儿,等剖了蚌,手里有钱了,还得把它拆了在村里重盖 , 因此,房子可以弄得简陋一点 , 成本就少了,而且便于将来搬拆 , 拆下来的砖瓦、空心楼板等全都有用,等于变相堆放建材,别人看着觉得我们有实力 , 造座楼好象不当回事。虽然这一番活折腾下来要浪费不少人力财力,但池里养着两千只手术蚌和不少小蚌呢 , 到时候 , 这点浪费算什么?再说 , 所有的人付出人力物力财力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是为图个光彩?佛为一炉香人争一口气,从这个意义上讲,其实根本不能算浪费,而是干事业!更何况,我们的小蚌池靠近鱼池,把楼建在两者之间,在楼上就可以两面兼顾。
他老婆也是被人低看怕了的,经伟忠这么条剖缕析下来,就同意。而且想到将来造房、拆房、再造房连着几次轰动 , 心里竟也激动起来。于是,伟忠拿出那二千来块 , 又暗中向志忠借了一千多,没几天 , 就在小蚌池边上竖起了一座小楼。虽然那楼既没打墙脚而且也很小,一切都是极尽省工减料之能事,粗糙得不能再粗糙 , 但毕竟是楼,在周遭那些丑陋棚舍衬托下 , 还真是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于是 , 完全取得了预期的效果。连伯良都彻底忘记了自己说过的令伟忠刻骨铭心的话 , 拍着伟忠的肩膀说:“想不到你还有点实力呢,不简单不简单。”
全村只有茂松和金荣没盖棚舍。茂松没有育小蚌,手术蚌也不多,因此即使出事也无所谓。金荣主要是没人手,要雇人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因此,急得直跺脚,发狠说:“娘的X,他们要药就来药吧。要偷就来偷吧,老子明年穷死也不来发这个瘟财了。”
大家盖了棚舍之后 , 果然就没再听到大规模死蚌的事。不久,就传说已破案了 , 案犯是邻乡的一个四十多岁汉子。据说那家伙挖了口面积一亩地的大池,竟一只小蚌也没育出 , 怀疑是别人捣鬼,心里一急,就闷出了毒火。于是每天提着草篮镰刀 , 装作刈草样子,四方游窜 , 也不管谁家的池 , 只要四顾无人 , 想下手了就下手。后来终于被当场捉住,打得半死后拖到派出所,经他供认,前后已毁过十几池的小蚌。众人听了都各骇然,说:“这人真狠毒哪,别人跟他无怨无仇,他竟然做出这等天诛地灭的事来。以前集体时,日子那么枯憔,人心却从未有如今阴黑 , 都是攀比比坏了。”又说:“幸好我们村离他远,要不然 , 不知多少人要遭殃呢。”
但传说毕竟是传说,到底是不是真抓住了可没有亲见 , 就算抓住了,既有人开了先例,难保没有更多的人出来效仿他。所以 , 大家非但不敢松劲,反而更加紧张 , 现在的人心太歹毒了 , 谁还敢疏忽大意 , 特别是那些怨仇多的人,更是一夕数惊。
进入盛夏,天气是越来越热了。伏天的第四天,精力过剩的太阳死命地燎烤着它忠实的行星,正午时分,大地已基本瘫痪,树木的叶子软皱地蔫挂在枝条上,狗伏在树荫下拖着湿淋淋长舌吼喘,天空鸟飞绝 , 万径人踪灭,四野里已不见游动的活物 , 只有蝉在代表万物向太阳求饶。
棚舍里比蒸笼还热,人们刚进去不到五分钟便纷纷撤出。这样的热天 , 想来也不会有人冒着中暑的危险出来捣鬼了吧?因此,众人都在家里电扇底下放倒身子,沉沉睡去。
然而 , 世界的糟糕已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人们解除警戒还不到两个时辰 , 林全声嘶力竭的喊声就惊散了大家的白日梦。原来这样的热天 , 林全竟还精忠尽职地坚守在岗位上。大家闹纷纷冲出家门 , 顶着毒日头往河那边跑。
刚到村口,就见一帮子人押着一个黑瘦的汉子,推推搡搡地朝村里来了。众人在村边树荫下立定,只见阿忠和伯良一人一边反拧着那人的手臂,几条大汉簇拥着他们,骂骂咧咧地来到了众人面前。那汉子看上去有近五十岁的样子,又瘦又矮,在大汉们凛凛一米七几之躯的挟持之下,无力得象一匹陷入豹群的灰羊羔。他的发上、额上和半边脸上全是泥粒 , 身上一件布满洞洞的背心象湿泥一样褐乎乎的罩在污黑的平脚裤上,两只膝盖上是粘满泥粒的污红血糊 , 脸上腿上和手臂上全是茅草叶划出的红道道。一路上,他只反复地哀嚎:“我没有偷呀,我真的没有偷呀……”
人群中一个女人惊道:“那不是根宝吗!他可是个阿弥陀佛人啦?别人把手指伸进他嘴里也不会咬的 , 他怎么啦?”众人一片乱声嚷。
“什么阿弥陀佛人!现在世上,好人早就死光了。”
“是不是来药蚌的?”
“偷蚌。偷我们养在大河里的蚌!”阿忠说。
“这么热天还出来偷蚌!真不是东西,给点辣糊浆他吃吃!”
人群里早窜出荣法来,不由分说就在根宝脸上抽了两耳光 , 根宝鼻孔里立即涌下一条血流来,越过短髭 , 钻进了正在哀嚎的嘴 , 染红了牙 , 又粘糊糊地从嘴里淌出来。荣法摩挲着打痛了的手掌,慷慨地说:“打!打死了也不犯法的。”果然有许多大孩子和半大孩子赳赳然地涌上去,劈头盖脸地捶踢根宝。根宝对打击似已麻木,并不动弹,只是哀嚎:“啊唷,啊,我没偷呀……”“把他绑到电线杆上去,让他晒晒太阳再说。”有人嚷着,把一条细尼龙绳递给阿忠。阿忠接绳在手 , 却并不动作,盯住根宝说:“要么罚款 , 要么送派出所。送派出所不判你个五年也得三年,你若认罚个三百块钱我就跟你了结。”那人急得直哀求:“别送派出所 , 我家里不能没我哪。”“那就罚款。”“我没钱,我真的没偷呀……”那认识她的女人就立即出来作证:“他家确实困难透了。”阿忠于是冷冷一笑,把根宝双手反剪过来 , 手背相叠,细尼龙绳结结实实捆死。根宝的两手立时涨成了茄子色。阿忠捆毕 , 喝一声“走!”推起就往镇上。伯良提着只带柄的木盆跟在一边 , 那木盆是根宝用来盛他摸到的蚌的。几个半大孩子也跳前跳后的跟着去派出所看热闹。大家哜哜嘈嘈地站在村口 , 看着一簇人在白灼灼毒日头底下渐渐缩小,老远仍有根宝的哀嚎颤颤地送来:
“我没偷呀……我真的没偷呀……”
“嗨,看那样子嘛又可怜,可谁叫他来偷蚌的呢。”大家说。
“嘿嘿,那个人,还是我的亲戚呀。”林全赤着膊只穿一条精湿短裤,边笑着边向荣法凑了过去。众人一听,就把眼光都掉转过来,看着林全,说:“多亏了林全 , 这样热的天,他还守在棚里 , 要不,蚌偷光了也不知道呢。荣法 , 你得好好谢谢他呀。”“是得好好谢谢,是得好好谢谢,”荣法看了看林全说 , “啊呀,裤子都潮了 , 快回去换一换吧 , 别焐出病来啊。”林全边说不碍不碍 , 就讲起捉贼的经过来。
那根宝确是林全的亲戚,是老亲,已多年不来往,不过见了面彼此还是招呼的。论辈份根宝叫林全娘舅。根宝家离此地有三里多路,也不知他怎么会在这么热的时候出来摸蚌的,人们一般都是在傍晚时分下河洗冷浴,顺便摸点蚌回去烧糊汤吃。根宝顺着河沿,一路摸来,摸着摸着 , 就到了此地,就过了那道网。刚把两只蚌扔进木盆 , 就听岸上有人喝令他出去。抬头见是林全,就收了惊慌 , 陪上笑脸说,娘舅,是你啊 , 我不会偷你的蚌的,我只摸野蚌。林全一心只有责职 , 那有耐心跟他罗嗦 , 只是逼住:“你不出去?我喊人啦。”没容根宝作答,林全已向村上发出宏声来:“捉贼——”
根宝一听 , 顿时主张全无,丢下木盆就往岸上爬,慌乱之中竟爬上了村这边的岸。刚直起腰身,就见数条大汉循了不绝喊声包围上来,愣一愣神,刚想退,林全娘舅却已泅过河来断了他的退路。他正慌得乱转,如没头苍蝇,伯良已冲到近前 , 一脚将他踹翻,踹得正是地方 , 他立时失了色倒在茅草地上,转侧哀呻不已。众大汉瞪目如椒 , 哪容他耍赖,扑上来,捶一捶 , 架起就走。
去派出所的人回村时,大家正在村口白杨荫下乘凉 , 一见阿忠他们 , 急问:“关起来了?还是罚了款?”阿忠不话。紧追几步再问 , 伯良丢下一句:“放了。”“放了?为什么?”两人不睬,自顾自归家。那些跟去的半大孩子却热情很高,争着告诉大家,说,那根宝确实是冤枉的,他说他老婆有病,吃不下饭,想吃蚌肉咸糊汤,根宝就出来摸蚌 , 谁知被我们村上人当贼抓了。那认识根宝的女人插进来说:“我早就说他不会做贼的吧!他是我娘家后面那个村的嘛,很忠厚的。”众人不服:“不偷蚌怎么进了内河?林全要不喊 , 谁知他不偷?”那些半大孩子就乱纷纷抢着说:“派出所的人也问他怎么进了别人承包的河,他说他看到一道网以为是拦鱼的 , 不知里面还养了蚌,夏天摸蚌的人多,外河的蚌早让人摸光了 , 他这才进了里河,他以为只要不偷东西就没事的。派出所的人就训他 , 别人承包了就不能随便进去。又检查他的木盆里 , 果然都是黑黑的 , 又类又窄的野蚌,派出所的人就把他放了。”
众人于是都说:“这么说还真是冤枉了,可谁叫他进内河的呢。”
“就是,他以为现在还象从前一样,随便什么河里都可以乱闯啊。”
“也怪不得我们的,都是防贼防怕了。”
“不过他这次吃了我们这么多苦头,说不定会来报复呢,现在人心可难摸,我们以后倒要格外当心些。”
“是啊是啊 , 确实得格外当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