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楼梦之武林内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虽说得格外当心,但天气仍然是蒸蒸地热分毫不减炎势。人们仍然缺乏进入棚舍的意志力。
  但有两人个人除外。一个是林全 , 忠诚心和责任心使他具有了超凡的忍受力,他几乎已把棚舍当作了家。另一个是伟忠 , 他的看蚌工作之所以未受高温的干忧,主要得益于那座小楼,由于楼上也很热 , 伟忠就在楼下搁了张铺。因为隔着一层楼,又兼在野地 , 没有遮掩 , 门窗一开 , 四面来风,那楼下于是凉飕飕的,比电扇底下还舒服。引得众人羡慕不已,都说,这就是盖楼的好处了。每天大家正汗涔涔地坐在门口吃饭时,伟忠总是捧着只哩哩啦啦的收音机,大模大样地从人家门前走过。几乎每一家都有人招呼他:
  “伟忠,吃啦?”
  “看蚌去啊?也帮我家的带看看啊。”
  伟忠一路应着,悠然而去。
  夏日的天公最是喜怒无常,并且总是走极端 , 反覆于狂热与狂怒之间。就象大伏的最后一天那样,伟忠捧着他的收音机哩哩啦啦地招摇过村时 , 太阳还是一个倒扣在头顶的巨大熔炉。但一个时辰之后,熔炉突然被收走 , 来了满天的野马怒狮般的黑云。一煞时,世界全没有了体统,电闪雷劈 , 飞砂走石,门窗砰砰梆梆一片乱响 , 人畜披头散发大呼小叫。人们晾在外面杀伏的衣物尚未及抢回 , 比蚕豆还大的雨点已劈劈啪啪砸将下来。人和牲畜都慌乱地躲进了屋 , 雨点越来越密,风也越刮越有劲。天地间墨黑一团。除了风声和雨水声,一无见闻。急风骤雨足足作践世界十分钟之后,天光方渐渐放亮,天地间又白茫茫一片。豪雨乱箭一样斜斜地从天上射下来,冲涤着人世间,竹子小树和稻棵几乎趴倒在地了,大树则痛苦而惊恐地狂舞,象被虐待狂丈夫揪着头发痛殴的苦妇。
  这场风雨的疯狂是这一年里所未见的。风雨过后 , 太阳仍然金亮,天空洗得碧蓝 , 人间却是一片狼籍。人们很快吃惊地发现,碧天亮日下不见了伟忠那骄傲的小楼 , 展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一堆可怜的废墟。
  伟忠娘顿时手脚冰凉,想去看看伟忠是不是待在家里,却抬不动腿 , 只得拖了把竹椅子坐下,叫志忠去看。志忠去了好一会 , 回来了 , 脸煞白 , 上气不按下气地说:“门关、关着的,屋里屋里……没……没人……”伟忠娘陡然出一耳冷汗,瘫坐了一歇,才颤声说:“会不会去他丈母家,去接小武了?”小武是伟忠的儿子,一放署假就去了外婆家,伟忠曾说过这两天要去接他回来的。志忠的儿子曾去过伟忠的丈母家,于是,伟忠娘就叫他马上骑车去一趟。
  这时 , 志忠家门前已聚了几个人,都在宽慰伟忠娘 , 说,这么大的风雨 , 伟忠肯定不会躲在那楼里的,或许真的去丈母家了。又说,会不会在村上其他人家?伟忠娘心里就一亮 , 随即叫志忠再去找找。志忠去了好半天,恹恹地回来了 , 说:“没有 , 都找遍了 , 没有。”这时村上已一簇一簇聚起了好几堆人,都窃窃促促,指指点点:
  “我家棚舍都没倒,那楼却倒了,奇怪。”
  “什么奇怪的!那楼没墙脚,雨水一泡,底下的土就下陷了,风又大,它孤伶伶的没有倚靠,哪得不倒?”
  “造楼怎能不打墙基呢?造不起嘛,就不要打胖脸充胖子。”
  “嘿嘿嘿 , 神气的时候也让他神气过了,那时候只有他的市面。”
  “不会在他丈母家的 , 我亲眼见他进楼去的,看来多半不会是好事。”
  “要是他被压坏了 , 那他一家也算完啦。”
  “谁叫他充好汉的呢。”
  这时村口那边有人喊了声:“回来了!”果然见两辆脚踏车下了公路,朝村上来了。看来,前面是志忠的儿子 , 后面车上一个大人带着个小孩便是伟忠父子了。大家脸上现出古怪的神色,一面往志忠家场上走一面说:“回来了就好 , 只要人不出事 , 平平安安就好。”“我说不会出事的嘛。”
  两辆脚踏车在志忠家门前停下 , 那大人却不是伟忠,而是伟忠的大舅子。“伟忠呢?”人们赶紧问。伟忠的大舅子一脸紧张:“他没来过我家呀。”伟忠娘一听,“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啊呀——伟忠啊——”
  阿忠说:“赶紧去把那堆砖瓦扒开来吧!”
  众人于是一窝蜂朝那废墟涌去。
  发掘工作进展得不大快,因为动手的人不多,而围观的人又太多,碍手碍脚的。两三个钟头过去了,人们总算搬掉了大堆瓦片砖块灰砂芦席和断水泥檀条,又起出两块空心楼板,这才发现了趴在地上的赤膊短裤的伟忠,他的肢体因为有空心楼板的遮挡而完好无损 , 但头部却被楼板着地的一端压得不成了样子。
  “啊呀!啊呀!”众人一下子炸开,纷纷涌上前看 , 看过又都变了色,紧拍自己心口:
  “啊呀!多罪过人啊!”
  “我看不下去了,啊呀!”
  “快去叫他老婆回来吧。”
  尸体扛回家,伟忠娘当时就脱了过去。小武大哭着扑上去 , 他舅舅去抱他,他就哭喊着对舅舅又抓又踢的,他舅舅死死抱住他 , 也哭出了声。女人们一律抹眼窝。
  伟忠老婆是被人架着回来的,她正准备下班 , 一听丈夫凶讯 , 当场就晕倒在车间里 , 村保健站的医生给她打了强心针后,她才能让人架回来。一见到伟忠尸身,她顿时就不顾了一切,挣脱搀扶她的人。发疯一般扑了上去,声嘶力竭地哭喊:“伟忠——伟忠——”随即就昏天黑地地哭,谁也劝不位。她哭着哭着,就想起伟忠的种种好处,想到他的空心拳,想到羊毛衫 , 又想到自己以前的不顾惜他,就越发内疚得想死 , 一次又一次地拿头往墙上死命地撞。众人虽奋力拖住,头上还撞出了血。人们全都抹眼窝 , 屋里屋外一片欷觑之声。
  丧事的办理是自遗体火化完毕开始进入高潮的。火化时,伟忠老婆没去,她被打了针睡着了 , 大家怕她到时候会伤心得跳死。
  骨灰盒捧回,灵堂即刻布置好。伟忠娘吩咐:“这是伟忠的最后一桩事体了 , 弄隆重点 , 千万要隆重!”丧事于是办得中西合璧 , 确实是空前的隆重。雇了三十六个老太婆念佛,请了军乐队,请了八音班,还请了三个师长,热热闹闹吸引了全村老老少少都来开眼界。凄厉的唢呐曲刚完,余音尚在梁际,军乐队已奏起了《济公》和《十五的月亮》,引得人们情不自禁地跟着唱。晚上灯火彻夜耀眼,师长们身披缎子被面(聊充道袍) , 踏着滑稽的古老舞步,在伟忠家场上演着捣毁地狱的“哑剧”。那最老的师长看上去已七十开外了 , 身板虽似硬朗,步履却颇有些蹒跚了 , 屡屡差点被同伴撞倒,令围观的人群捧腹不止。灵堂里日日夜夜烟火不断,熏呛得蚊虫绝迹。灵台上是一对接一对的红烛 , 一炷接一炷的卫生香,香炉里还插着数根“良友” , 伟忠生前从未抽过好烟 , 这次他娘狠狠心肠 , 特意叫人买来十几条“良友”,每包烟已涨到五块,伟忠娘说,买!就是十块一包也要买!伟忠吃了一世苦,我们还舍不得这点钱吗?一捆又一捆黄裱纸被折成锭的形状,堆在灵台下的破铁锅里烧。烟火使灵堂里的人几乎窒息,虽有两台电扇摇头摆脸地日夜为他们服务,仍然没有一个人不是衣衫透湿。
  伟忠老婆已是强弩之末,伏在铺地的稻草上 , 再也哭不出声,只有双肩的不时抖动 , 表明她仍在哀恸。其他女眷,也一律改激情澎湃的哭号为嘤嘤的低啜 , 以节省体力应付最后的拚搏。第二天,哭声几绝,灵堂内人们已互相谈话 , 有时甚至嘻笑打闹一下。只是当有吊丧的亲友前来磕头时,才暂时收了笑脸 , 号一声“啊呀伟忠啊——”脸上却并无闪闪泪光 , 客人站起 , 哭号也就及时打住。只有伟忠的一个姐姐和伟忠老婆始终是贷真价实的悲哀。
  第二天是出殡的日子,军乐队和八音班一大早起就数籁齐鸣,灵堂内女眷重又放开声喉,作一番惊天动地悲情。整整一个上午,师长们在灵台前念念有词,梵乐法器点缀着连贯诵唱。香烟和火焰比昨日强了一倍,腾起来的火团,把一幅挽幛烧着,幸亏人多手多 , 协力扑救,才不致酿成好看 , 但挽幛上还是有了脸盆大一个洞。为了这不吉的兆头,师长们又额外多念了一刻钟的咒语。
  将近正午 , 师长们已成功地买通了阴曹地府的各级主管干部,把伟忠送上了通往天堂的一线之路,他们擦着一脸的油汗 , 叹一口气道:“可以出殡了。”于是,就出殡。
  出殡时 , 伟忠老婆仍没能去 , 她一出门 , 就晕倒在毒日头底下了。
  出殡的场面倒并不特别壮观,跟村上其他人的出殡场面差不多。但伟忠的坟却筑得与众不同,他的坟最后修成了一个亭子的式样,通体由砖石和混凝土构就,再大的风雨也撼不动它。这坟也是由伟忠娘吩咐办的,自骨灰盒入土后就开始修,直到丧事完毕四天之后才宣告竣工。造此坟花去了好几百块,伟忠娘说:“造!伟忠一世造了这么多房,死了也该有个象样的安身所在 , 他赚了那么多钱,人都去了,还留着干什么?”
  出殡回来即吃斋饭 , 全村户均一人,左邻右舍则倾巢而来 , 如上亲朋乐队,共摆了四十余桌。尽管饭菜十分的丰盛,但乐队和师长们还是不敢沉缅 , 吃到中途就纷纷领钱告辞了,这些具有高度责任感的好心人还必须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个目标 , 地狱中尚有不少苦难灵魂等着他们去救拨。其余的人则灌酒划拳吹牛 , 吵吵嚷嚷酣畅淋漓 , 直吃喝到日头偏西才歇,离去时纷纷向伟忠娘致意:
  “太客气了,真是太客气了。”
  “事体办到这样隆重,村上独一了,真不容易。”
  “你也别太难过,事情都过去了,这都是命中注定的,躲也躲不了,你千万要想开些。”
  伟忠娘嘶哑着喉咙,幽幽地说:“我不难过 , 花了这么钱,也对得起这死鬼了。”
  人们都点头:“确实 , 确实对得起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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