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在双职工的意料之中。
知了在围墙之外的空茫中嗤嗤嗤地喧响。汽车从身后按响喇叭惊落了所有从斑马线上经过的人们耳朵上的污垢。此时我想记叙的那场车祸还没发生(至于这场车祸什么时候发生是另外一回事,确切地说 , 这纯粹是我自己的事)。
连攀攀也不知道,那时她是我的未婚妻 , 她是那么异乎寻常地使我着迷。黄昏,她给我念她的日记,第二天 , 她去坎市找一个叫许志明的人。因此出事的那天她不在现场。
嗤嗤嗤又是什么东西在响。水开喽水开喽,住楼下的老太太匆匆忙忙地赶下去我来啦来啦就来啦。有人戴着老花眼镜坐在沙发上若有其事地看一本“非法”出版物。一阵风吹来使封面吹到十公里之外的某根电线杆上 , 仿佛贴上去了 , 作招领启事状。
其间 , 有两个中年人经过,他们在电线杆旁边停住片刻,没有人发现他们。虽然这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关系。所有的门缝都不小心地关紧了。风发出某种异样的信号,仅仅使他们两个对望了一会儿,都没有想说说话的生理需要。
封面仍在原处没动,在沉思中飘扬,似乎预感到什么(哦,你预感到了吗?)
其中一个中年人手里有一样还没申请过专利的气功手提袋,袋子里装了些什么至今没有人知道。他的手在微微抖动,很显然 , 他和电线杆上的封面都各自揣着心事。另一个中年人的第三只眼很有规则地排列在五条舒缓有致的皱纹中间,一只鸟儿也偶尔飞来停在胸前的纽扣上。
汽车正刹车。其中一个中年人回过头一看 , 便大叫一声,朝前跑去 , 另一个中年人善意地提醒他,你看看,你看看 , 你跑什么呢?有什么好跑的呢?你的鞋带系错了,左边的系到右边 , 右边的又系到左边去了 , 虽然因为昨天我吃了螃蟹的缘故 , 今天天气特别好,可你为什么偏偏连鞋带都系错呢?其中一个中年人只好装出过意不去的样子把头低了低,然后退回原处重新系鞋带。“对不起对不起没关系没关系”。其中一个中年人在自言自语。另一个中年人心满意足地靠在电线上被封面敲了一下,他回头有些不好意思,便闭上眼睛继续靠在电线杆上。
一个少先队员从公路对面的一幢27层的高层建筑上,用麦克风大叫大嚷叔叔叔叔你的第三眼睛掉出来了真的掉出来了,另一个中年人低头看了几看,他知道喊他们叔叔的人必定是个小孩而小孩则通常比他的个头要低得多因此他才决定用“低头看了几看”这样一个比较通俗的做法。可路上没有小孩,他只好对此表示困惑不解 , 可一想到困惑不解他就不能不被自己大无畏的谦虚胸怀折磨得几乎热泪盈眶。终于不得不抬起头发现了个手拿麦克风的少先队员。
第三只眼此时正半闭半睁,发出一种轻微的“叮当”声 , 落在其中一个中年人和另一个中年人的鞋子旁边。
那皮鞋是(?)公司处理的劳保鞋,鞋带分右边和左边 , 中年人没有察觉第三只眼此时正落在悄无声息的电线杆旁。
有人在人行道上。
人行道旁是疯长的油菜花,我和少先队员扬了扬手,然后经过中年人的身边 , 听见“咔嚓”一声,有什么贴得很紧的东西折断了。
我去给攀攀寄信 , 同时又从一个烟草倒卖贩子的口袋里掏到了攀攀写给我的信 , 信上说今天早上坎市的天气很好 , 许志明已成功地混入咱们人民自己的军队,只是人行道旁尽是疯长的油菜花,那时,攀攀还没调到《闽西日报》还在一所师范附小心不在焉地栽培祖国花朵。一个家长寄给她一张纸条,纸条上说他的儿子昨天下午在马路对面的27幢高层建筑上不小心失踪了,目击者为两个不明身份的中年人,他们都穿着(?)公司处理的劳保鞋。作为班主任攀攀有义务悲痛欲绝,可她说她必须先冷静冷静再说,我不置可否 , 看了看窗外似乎和刚刚一样,我坐在桌前继续思念远方的恋人 , 我那时非常想给全世界的每个大人和小孩都拍份电报,告诉他们我打算和攀攀结婚。
可是由于那个少先队员的事情 , 我只好很不情愿地暂时放弃了这个念头。一个写诗的朋友告诉我北岛最近有些情绪不好,在沙滩后街险些遇上车祸,要我掏钱买一张明信片什么的大家签名寄给他也算北岛俱乐部的哥们儿一份心意吧 , 然后他看看房间没人婉转地告诉我全世界现在有50亿人口了要给这么多人拍电报得花很多钱呢,我说我知道 , 反正我又不会给自己拍电报这样无形中不是省了一些钱吗?他说这话时很动感情以至于我的鼻子也有点酸酸的忙说好吧好吧。
晚上看了一场日本电影《诱拐报道》 , 车祸什么时候发生我还没拿定主意。
“微微轻风吹着 , 微风在呼吸……,”
我看见电影院里每个人都闭上眼睛都在让自己的五脏六腑尽情尽性地呼吸,那些背着棕色书包、爱吃果酱面包的孩子们奔跑在钢蓝色的水管道边。那无边无际的叮当啷当声,那小皮鞋和小碎石之间没完没了的赛程啊。
天上星星真多,那孩子张开眼睛的第一感受,风雪那么大,冻僵的河岸上什么时候不再会有惊悸于身后的墨色诱拐呢。
有人咳嗽了一声,几颗星星震落到电影院的座椅边上。后来,人们说那是陨石。
第二天全城的双职工都在上班期间请病假,帮助那位给攀攀寄去小纸条说他的儿子昨天下午在公路对面的27层的高层建筑上不小心失踪了的家长寻找他的儿子――那个手持麦克风的少先队员。
大家秩序井然 , 排着整齐的队伍默默穿行于全市的每一条有据可查的大街和小巷里。
据该市电视台晚间新闻一个叫林锋的剃着小平头的播音员透露那幢楼是全市最高大的建筑。
啦啦啦有人走来,哼着本年度全市最流行的《猫王圆舞曲》。谁都知道中午已经没有午休的老人了。轻柔的狐步 , 在节拍器上小心翼翼地叮咚而行,那缓缓流动的血泊和在血泊中升起的少先队员。结局在所有双职工的意料之中 , 而我早就说过,这场车祸什么时候发生那是另外一回事情,确切地说 , 这纯粹是我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