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楼梦之武林内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消息是伟忠传出来的。吃夜饭时,他端着碗泡饭推开隔壁金荣家的门劈头就是一句:“茂松掘着大财喽!七十多斤珠 , 共卖了七万多块我亲眼看到的。”
  仅仅一顿饭工夫,消息就钻进了全村人的耳朵。这一夜 , 全村失眠。养蚌珠有如此赚头以前听说还当是说书,没想到如今就出在自己身边了。想当初茂松答应承包鱼池时,大家还怕他反悔 , 当场拉他立纸。签过字,盖过章 , 众人才松口气 , 心想现在你即使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 白纸黑字,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谁知在现在看来,这么多人竟是痴呆呆把一座金矿硬是推给了这野鸡!
  阿忠伯良他们更是悔恨得不行,自己也承包了鱼池,怎么就没敢试试养蚌呢?而且,非但自己没弄,见茂松弄时,竟也受了蠢蠢之众的感染以为他中了邪。都说,这蚌集体时没弄过?多少年弄下来了也没见发财,有什么道理?特别是看到茂松买回来的小蚌时 , 没有人不吐舌头,才中指那么长 , 约三指宽,淡绿的壳只要用劲一压就会碎。这么嫩的蚌就嫁接不是要它的命吗?记得以前队里养蚌珠时那蚌 , 只只都比巴掌大,壳又硬又厚实,黑油油的。而这样的蚌嫁接后能有个七八或活下来 , 老天已算相当开眼了。所以荣法说:“想发财必倒楣,凡古今中外想发财的人 , 没有一个不倒楣的。”荣法是伯良的老子 , 小时念过好几年私墅 , 颇通些老古董,加之解放后又当过十来年生产队会计,他的话是比较有市场的。因此,大家都在等着看好戏,心想这野鸡这一回要是一个失手,虽不致倾家荡产也必大伤元气,这样多少可以和众人缩短点距离,这几年他超出众人也实在太远了。
  此后,大家开始关心茂松了 , 只要见他划着大铁皮脚盆在池里查看就急忙问:“蚌长得怎样啊茂松?”见他略笑一笑回答“还可以”,大家就暗暗估摸这“还可以”的弹性系数有多少 , 又竭力回忆他笑的样子,似乎不大自然 , 估计恐怕是不好,怕说出来遭人笑才含含糊糊。当他把蚌从池里捞上来,一担一担往自家院里挑的时候 , 大家又都惊骇,才十个月多一点就到剖蚌了?以前至少得养上一年多 , 看来那蚌大好也不过六成账了。当然 , 大家也只是在背后议论猜测 , 见了茂松面反倒没勇气问,怕万一问出自己不愿听的消息来。但得不到确切的情报又都牵肠挂肚。后来,见茂松剖蚌后许多天一直没有大的反应,大家才徐徐定下心来,没想到就在这时,消息却来了,居然是大家都不愿听的!
  大家都觉得被人耍弄了,我们好心好意把鱼池都让给你一个野鸡去承包,是让你去冒风险的,你如何倒占了这么个大便宜!本指望在这件事上缩小差距的 , 现差距反更拉大至十万八千里。而且,他还有两年不到的承包期呢 , 这次吃了甜头,下次肯定要大手大脚地搞了 , 那样一来,这村上还有我们本地人的市面?何况,任何事情都是一阵风 , 抢在前头的才得利。两年后,或许风头早过 , 那不是你吃光馒头 , 让我们来洗蒸笼了吗?一村人越想越不平 , 不弄出一个合理的法子来,这日子看来是没法过下去了。
  茂松是个倒插门,他的老家在十几里外的另一个村上。倒插门,此地谓之“野鸡”,历来把关甚严,过门时不请上几桌酒意思意思村上人是断不肯轻意接纳的。进村后,还得处处低人一头。旧时祠堂吃冬至酒没有这种人的份;大集体时代,这种人的工分也只抵一个女劳力。如果丈人家脚力些硬,在村上一贯比较横 , 别人还不敢怎么欺负他,而偏偏茂松的丈人家非但没有脚力 , 甚至无根无蒂——他丈人也不是这村上的人,是十几岁时跟随父母从苏北逃荒来的。他们一家起初为本地人做忙月 , 后来转正为长工,直到土改时,才算正式在这村落下了根。茂松以那样的身份进入那样的人家 , 集体时代那些岁月是够他受的了。如果不是老家的条件实在不象话,他说不定早就挈妇离开这虎狼之地了。后来政策变了 , 他可以去镇上摆肉摊了 , 从此跟村上人的牵连越来越少。
  然而 , 也真是鬼差神使,他最终竟包下了队里的鱼池。去年年底,原先承包鱼池的那拨人到了期,队里重新讨论承包的事。没想到大家推来推去谁也不愿包,承包费一降再降,还是诱不出揭皇榜的勇夫来。都知道养鱼的苦处,成本大,风险也大,技术性高 , 而当时的鱼价却并不高。更何况,现在全村多数人都是做手艺的做手艺 , 进乡镇企业的进乡镇企业,没有职业的人不是对养鱼一窍不通 , 就是拿不出那笔本钱,或者不愿意再吃那苦。因此,大家推了半天 , 并无半点眉目。茂松见那么多池空着没人要,想到他兄弟劝他养蚌的事 , 心上痒痒 , 就想承包一个小池 , 弄它个几百只试试。没想到一提出来,大家却出奇的热情。荣法说:“象你家这么强的实力,怎么只包一只小池呢,应该包只大池,你的本钱,就是把全村的池都包下来也是小菜一碟啊。”众人也热烈怂恿:“干脆把村上的池全包了吧,我们把每只池的承包费再降低点。”茂松从未见大家这么热情过,心上先自热了,也是巴结大家的意思 , 就答应承包一只大池,众人见他松动 , 就得陇望蜀。茂松却拿不定主意,又不好拂众人的意 , 就说要家去商量商量再说。回老家跟兄弟一商量,兄弟当然竭力怂恿他乘机包下全部鱼池,他兄弟如今暴富就是前几年弄蚌的结果。可茂松觉得那样弄规模太大 , 风险也太大了,还是不敢。他兄弟磨破了嘴皮 , 才说动他把几只大池全部包下。那几只大池占去了村上绝大部分的水面 , 光承包费一年就得八百来块 , 众人见他一人揽下了,都很高兴,剩下的两只小池,就由队长阿忠和伯良等几个无手艺的人合包了。
  茂松包下的池,他兄弟估算一下可养近两万只蚌,茂松哪敢弄这个险,死活只肯养个八千多只,即使这样,也已花了不小的本钱 , 蚌下池后,心一直提在嗓子口 , 有时心里还直埋怨他兄弟简直是让他上当。虽然地方上已有好些人弄蚌掘了大财,但茂松却并不怎么动心 , 他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好的命,他只想平安而有保障。做梦都想不到结果会这么好,七十几斤珠 , 每斤一千一百元,获利竟远远超过了全家这几年来的总收入。
  茂松发财了 , 他成了人上人 , 可以在那些讨厌的村上人面前神气神气了。憋了十几年的气也该出了 , 让你的嫉妒眼馋吧。第二天整整一天,阿忠家门前人迹不断,茂松见那些人一个个灰头灰脸,叽叽咕咕,形态诡谲,心里异常怡畅,知道他们在受煎熬呢。甚至懊悔自己当初没有顺了兄弟,否则,那才叫过瘾。不过还剩下不到两年的承包期呢 , 反正池控制在自己手里,这一次一定要大刀阔斧 , 全村人望尘莫及。
  但村上人不会坐以待毙的,战略战术正在紧锣密鼓地部署。
  夜饭碗才放下 , 哨声大作。哨子是阿忠吹的。阿忠是村民小组组长,以前的生产队长。集体时代,他一天四次地吹哨 , 召集众劳力上工收工。现在分田了,哨子用不着了 , 他却仍保存着 , 赶上要召集村人开会时 , 就拿出来猛吹一气,重温旧梦。
  大家都清楚是为鱼池的事,所以没象以往开会那样拖拖沓沓心不在焉。阿忠一喊过“伯良家开会”就各各放下手头活计,急吼吼赶往伯良家来。没有人借故缺席,不少人家甚至是倾巢出动。不一会,伯良家堂前就已挤得无立锥之地了,妇女和晚到的人只能挤在门外,一大簇人把大门堵得严丝密缝。
  阿忠见该来的都来了,就宣布开会 , 说是不少人反映上次的鱼池承包方案不够合理,要求重新讨论 , 今天趁大家都在这儿就重新讨论一下吧。接着就要大家发表意见。他刚说完,伯良就一马当先嚷道:“有好处应该大家都有份 , 茂松一个人包了那么多池,其他的人肚皮瘪在背上却眼睁睁看他撑死,这算什么道理!上次承包时我不在家 , 我老婆开的会,女人家懂个什么 , 要我在家 , 就不会是这么承包法。”伯良一开头 , 众人就踊跃了,闹闹嚷嚷地说:“全村的池几乎让一个人包去了,这确实不合理,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一个村是这么做的。”茂松听得来火,顶众人道:“是你们要我承包的嘛!我本来又不想包这么多池,当初你们不是都说好的吗?”众人略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伯良原以为茂松是一向被吃瘪惯了的,没想到竟敢顶大家,足见这野鸡是越来越凶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 在八仙桌上拍了一猛掌,冲茂松道:“我们叫你承包你就承包 , 我们叫你去死你也去死?你既然这样听我们的话,那我们现在就叫你把池都退出来!”众人于是又七嘴八舌地说:
  “去年是去年,现在是现在嘛。”
  “以前国家把田分下来 , 后来想收上去了不就逼着大家都交了上去了?再后来又想分了就又分,国家的事都是有变化的,何况这承包鱼池呢。”
  “就是 , 哪有永世不变的事啊。”
  荣法说:“茂松,你一个人赚了那么多钱还不知足?让别人也沾点好处吧。俗话说富不过三代 , 做人嘛 , 总得广结人缘 , 多积点德,替子孙想想,不要为富不仁把事体做尽做绝。”众人马上附和说:“就是,就是,都在一个村上过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用得着大家的时候。”
  本来大家都以为稍一加压,茂松就会被彻底压垮的,谁知 , 他这回却出奇的顽固,大家软软硬硬的劝逼了半天 , 他竟丝毫不松口。他心里明白,承包鱼池是合同签死了的 , 只要他死命不放,大家也奈何他不得,再说 , 这么多年肉摊摆下来,他也颇认得乡里几个干部 , 万一事情闹大了 , 也不至于一点门路都没有。当然 , 跟这一村人看来以后是难相处了。但既然这样就索兴一不做二不休,本来他准备再造两间楼房的,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镇上正在造一批商品房,这次再多养点蚌,到时候花个十几万买上一套,搬到镇上去住,和这村人就永远断绝来往了。主意一定,不管大家怎么劝逼 , 一概充耳不闻,铁沉着脸 , 闷了头只管抽烟,把众人撩得越发焦躁烦懑起来 , 于是越来越激烈地轮番轰炸他。
  茂松老婆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妇人,见自己男人在垓下被围得可怜,早红了眼圈 , 就在门外发起话来:“算了吧茂松,把池退了吧 , 省得人家吃大户 , 干什么还不都是一样赚钱 , 穷死也别沾这村人的光。”她的话立刻惹得大家火冒三丈。
  阿忠一拍桌子站起来说:“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这村上以前到底是谁吃过谁的大户你倒是弄弄清!”众人也一片乱嚷声:
  “你们若不是包了队里这么多鱼池能掘到那样大财?还说没沾光。”
  “我们开那些鱼池时,你茂松还不知在哪里呢。”
  “做人得凭良心,得了众人的好处倒反咬我们吃大户,老实说,你们种的田,你们现在住的地皮那样不是这村上人的。”
  伯良早已按捺不住,又一次猛拍着桌子怒吼道:“是你们的祖宗开劈了这村的天地?老子世世代代都是这村上的人,如今倒让你一个野鸡爬到头尖上来了,惹毒了我 , 小心吃不了兜着走,老子什么事做不出来?到时候你试试看!”都知道伯良是出了名的阴毒人 , 什么事都想得出也做得出的。记得两三年前,他跟村上一个人闹冤家 , 结果一夜之间他把那人家的四棵大挑树齐根锯断,急得那家人第二天在场上哭跳了半天。这样一个人要是真发起狠来,等你血本下到池里 , 他说不定趁哪夜月黑风高往你池里扔上几瓶药水,弄得你计划落空 , 甚至倾家荡产。想到这一层 , 茂松的后背心突然着了一层霜 , 一阵阵打冷战。而他老婆则早已招架不住了。带着哭央求说:“茂松,还是退了吧,干什么还不都是一样赚钱。”
  众目睽睽于是一齐看定茂松,茂松耷拉着头没有反应。让半支烟在指间静静燃完,才慢慢举起头来,自言自语似地说:“说说口轻,退了,池里还有几百只手术蚌,两千只小蚌你叫我往哪放?”
  阿忠一听茂松已有松口的意思,马上和气了许多 , 说:“哎呀,也不是要你全退了 , 我看五号池足够放养这些蚌了,这个池就仍包给你 , 你明天开始把养在别的池里的蚌和鱼全并到五号池,啊?”茂松尚未作答,他老婆早已如获大赦般应道:“顶好了 , 顶好了,就这样吧。”说着抹了一把眼脸。茂松没有提出异议 , 算是默认了。
  众志成诚 , 果然人多力量大鱼池夺回来了。接下来就平分胜利果实。按照阿忠伯良他们的意思 , 所有夺回的池都应平分给去年承包鱼池的几个人,等承包期满再作处理。众人哪里买账?群情汹汹齐吼:“屁话!若仍让去年那几个人承包还开这会做什么?不如仍让茂松包。”阿忠等人解释说,如果人人都包,每户都只能养上两三百只蚌,还有什么意思?双方互不相让,争执了半天,决定分两批包,至于谁先谁后,由抓阄决定。众人这才没话 , 说,抓阄抓阄。
  抓阄分两步进行 , 先是阿忠等去年承包了鱼池的人换池,所有的池名都写在纸片上 , 让他们抓,抓着哪个池就哪个池。余下的杂入空白纸片让大家抓,大池是三人或四人合包 , 中池两人,小池则一人独包 , 这样合计出来 , 刚好一半人家能抓到 , 还有一半人家就只好眼巴巴地等三年后了。抓到的都是欢天喜地,没抓到的眼见着别人即将发财,自己却将要落在后头让人笑,就气得直骂自己:“臭手!”
  抓完阄又趁热打铁立好了纸,大家闹闹猛猛,直闹腾到很晚才各自归家。
  茂松和老婆回到家时,两个儿子还趴在八仙桌上做作业。两人悄悄上了楼,后楼丈人房中已经熄灯。茂松老婆进了房,也不开灯。茂松就在门外按了一下壁上双联开关,立时 , 橙黄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充斥了整个房间。茂松进了房 , 顺手关上房门,见老婆正坐在床沿发愣 , 就慢慢走近床边。老婆却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老婆就扑进了茂松怀里 , 伸双臂死死箍住茂松脖颈,把湿乎乎的热脸紧贴茂松脸上 , 让竭力克制着的呜嘤之声发将出来。茂松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 鼻翼张几下 , 眼里两行热热的液体就沿鼻翼两侧游将下来,进了嘴。微苦而咸,有些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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