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狗从没有挖开的下水道里泥泞地滚将上来。街上到处是东一点西一点的臭泥，两边是四个婴儿的四重“哭”。母亲们在哟哟别哭别哭罗的和声中慈爱地伴奏 , 令人感动，连我都想情不自禁地想扇自己几下响亮的耳朵 , 以响应这母爱无尚光辉而无可奈何的呼应。
呼应呼应，该死的呼――应，你攥紧拳头 , 气势汹汹，你在想什么？亲爱的 , 难道你不知道每个人与生俱来的除了会用卫生纸揩干净屁股上的脏东西 , 还知道不用粮食塞满肚子人就会饿死吗。这你知道不知道！还有癌的基因也是与生俱来的，你有什么办法？你能在你春眠不知晓的时候在你舅舅还不知道老婆的是方的是圆的大皮球的时候说你怎么这样不成器吗？
我无言以对 , 你也默默转过身，烟头发出轰鸣似的声响，没有什么声音可以如此清晰地去辩别，你只好回身去寻找窗外的噪声。
一枚硬币在书桌上不安分地蹦来蹦去，就这样，每天都发生一件极平常的意外事件，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天有时也会傻兮兮地想半天才给你送一颗不痛不痒的太阳，让你坐在门边或者什么水泥地板上 , 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地发怔，半天也想不起自己姓什么。
真的 , 我想不起自己姓什么，宛如此时此刻我究竟在写什么一模一样。我心烦意乱地把墨水往稿纸上洒去 , 又将两支全灌好滚烫烫的白开水的钢笔扔出窗外，结果不小心把正在窗下做婷婷健身操的女明星于嘉雁的飘飘长发全给烧焦一光，我赶忙找了一把软梯放在窗台上爬了下去。
女明星于嘉雁正抚摸着突如其来的光秃秃的头皮发呆 , 她还弄不清楚此时此刻头发被楼上扔下来的钢笔里的白开水烧焦了的真正意图，究竟是出于导演的前意识还是她自己的潜意识。根据生活的惯性推理 , 一切事件的发生都应该合乎逻辑才对。“陌生化效果”？布菜希特还是别的什么希什么特之类 , 她似乎没法儿弄清楚啦。
我在女明星于嘉雁的身后默默站了片刻 , 看着银色月光把她的身影剪络得那么无限妩媚无限皎洁无限温柔，我心中充满了无限强烈的崇拜。为自己终于也象哥哥一样爱上了一个人而感到他妈的激动不已。
呵，“美丽”！这是多么平常的字眼呀，从父亲为我白白浪费的小学语文课本上就曾经读到过这个词，直到今夜才我真正目睹了。
她转过身冷冰冰地看着我，使我没有一丝勇气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她问我来干什么，我支支吾吾说是来找钢笔的，我解释说刚才正双管齐下以应付两家文学杂志的约稿，由于不小心一时手没拿紧 , 致使钢笔从手上飞出来飞到窗外来了。
她问我钢笔为什么灌白开水，而不灌黑的或蓝的什么狗屁墨水。我说这是为了显示我的个性 , 日本一个名字叫胡说八道的著名作家兼相扑手曾经说过，作家的生命在于和别人截然不同的创作风度 , 就像海明威喜欢傻站着写书大仲马只能用蓝色的纸才写小说黄色的纸才写诗巴尔扎克更他妈的只玩命的灌咖啡才去会有灵感一样，我打小时候起姥姥每天给我喝白开水，长大了我也二十年如一日 , 天天没间断，从上小学我就喜欢用开水写字 , 我的墨水只起到橡皮擦的作用。一有什么地方写错了或写得不顺心 , 我就用墨水泼过去 , 又快又省，俗话说时间就是生命效益就是金钱嘛。
女明星于嘉雁的眸子开始变得柔和起来，她竟然忘了自己已是本届电影金鸡奖最佳女配角候选人的高贵身份，不耻下问，极其谦逊地问了一句：
“白开水写字能看清吗？”
“习惯成自然嘛，写久了自然就清楚啦，不过要记住，开水要滚烫烫的，沸点越高写出来的文章就越有激情，不能用冷开水 , 写出来的肯定没有感情，俗话说趁热才能打铁 , 写东西也他妈的是这样。”
“哦”，她受益匪浅地点点头 , 仿佛突然醒悟了似的。“怪不得，你钢笔里的开水那么烫，把我的头发都烧焦了 , 幸好没把我人烫死呢。”她娇嗔地埋怨我。
我满怀着内疚之情，向她祝贺这不幸之中的万幸。
她非常感激地以明星特有的优雅动作接受了我的祝贺 , 她像想起了什么 , 很柔声地笑了起来 , 她眸子愈加光彩愈加迷人。
月亮慢慢地隐进咖啡色的云层，女明星于嘉雁的头顶已经飘上一层薄薄的轻霜，被风吹过，吹出许多透明的泡沫象天使似的朝夜空飞去。
“能让我吻吻你吗？”我有些不自觉地说出这句话。
她注意地看着我，眼泪流下来，这情形令我十分吃惊，不知是因为感动还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与惊讶同时也产生了不安和恐怖，但是依然很高兴 , 我今天总算有了勇气。以前，在女性面前我总缺乏一种男子汉的勇气 , 今天终于有了勇气，因此我很高兴 , 而我一旦高兴起来就会语无伦次，所以我说话就语无伦次了。
“如果你有勇气冒这个险，你就吻吧 , 小伙子。”她说，“但你也许会为这而死掉50年的 , 当心点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象占卜大师。这使我想起她在一部电影中用扑克给几个龙岩的小伙子算命的情景。她总是在电影中扮演妖艳而神秘的巫婆。
她阖上眼睛 , 阖上长睫毛覆盖下的一双美丽的小星体 , 我俯下身去便醉身于无涯无际的幸福之中。
当月光再次从云层闪现在天空的时候，奇异的天文现象出现了，月亮已经成为一颗不可思议的方形星体。
我们不由都抬起头，被这万年不遇的奇迹震慑了，我感到自己他妈的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但当我定睛端详我心爱的女明星于嘉雁那皎美的面庞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惊恐地大叫起来——
“亲爱的，你的嘴唇，你的、你的嘴唇那儿……儿去了？”
我猛然意识到什么，用手一摸，哎呀 , 她的嘴唇果真还粘在我的嘴唇上，怎么也揭不下来。
我吓坏了 , 赶紧沿着刚才的软梯连滚带爬地逃进了楼上自己的房间。
我的房间没有门。
我想把房间的灯关掉，可不知为什么 , 找来找去总是找不到开关。奇怪，我的电灯开关明明是安置在床边的，平时只要顺手就可以摸着。
没办法 , 我只好把桌子还剩下的半瓶碳素墨水泼到灯泡上，果然如同熄灯一般。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窗外 , 一枚方方的月亮在恬静地闪烁着。
我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幕想不清爽的神秘事情 , 想起那使人怜爱的女明星于嘉雁 , 心里不禁伤感，仿佛在梦中。我刚才从软梯爬进自己的房间已经整整50个春秋，如今已他妈的老态龙钟，孤零零一人啦。
女明星于嘉雁的预言果然应验了。可她现在在哪儿呢？她会不会还在我的楼下做婷婷健美操呢？她的秀发长出来了吗？她会不会还在伤心地抽泣呢？因为我吻了她，因为我吻掉了她的红嘴唇。我内心不安，翻来覆去睡不着，人老了，总喜欢回忆过去。唉，想起过去的年青时代我是多么地鲁莽又是多么地懦弱呵。我吃力地爬起来 , 用拐杖把50年前被碳素墨水涂黑了的电灯泡敲成了碎片，而后借着月光 , 翻开纸已发黄的日记本，查到了关于自己房间的电灯开关的确切位置的记载 , 摸索着找到了开关，发现它依然安置在床边，依然象50年前一样。
可惜现在已起不到作用了。已经没有了灯泡。我突然感到口渴 , 我想喝白开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真后悔自己没能同女明星于嘉雁结婚。要不然，她一定会每天都为我烧开水的 , 为我烧沸度最高的开水 , 让我喝个没完写个没完。我会每时每刻都去吻她都去抚摸她 , 我会让她生长出真正的红嘴唇生长出永远也不会再被烫焦的飘飘黑长发。
我把桌子上生锈的闹钟颤微微地拿在手上，倾听凝固的时间。我把钟拨到明天早晨6：30分。所有的音响和频道都响起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长江鲥鱼资濒危美国国债发行限额已提高到二万零七百十亿美元煎炸油反复使用不会产出致癌物质――苯并芘。
一片光明照进我的房间，一枚硬币已不再动弹。我想起去买一箱电灯泡回来。早晨的太阳是圆圆的，我的房间依然没有门。
我走到窗前，看楼下是那么亲近，似乎一抬脚跨出窗台就能着地。女明星于嘉雁已不在我的楼下做漂亮的婷婷健身操了。她会再流泪吗？不知道唉唉不知道，一条狗从刚刚挖开的下水道里泥泞地滚将出来。
返回
>
我要捧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