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池重新承包后,大家忙了起来。
这一带地处长江三角洲 , 自古以来便是著名的鱼米之乡,乡志上得意地堆砌着这样的词藻:“四季分明 , 雨水充沛,土地膏腴,宜稻宜麦 , 河道纵横,湖泊星布 , 水产饶丰”。
其实 , 这里的人真正开始养鱼也只二三十年历史 , 而放养珍珠,则是六十年代末才兴起的。鱼池里插上一排排竹竿,用细尼龙绳或纵或横攀连起来。尼龙绳稍高出水面,做过嫁接手术的蚌就在翅子上钻一小孔,细尼线穿了系在这绳上,荡到水里养着。在茂松养蚌之前,这村上人都是觅大蚌来嫁接,大蚌一般都上了些年纪,手术后就有些挺不过来 , 死去的有些多。人们怕它死,也不大敢贪心地多往它们体内植入膜片(膜片皆是杀死别的蚌后 , 从它体内取出的一条窄窄、长长的膜切成的许多正方形小片),每只蚌也只给植入那么十几片 , 一般说来,天照应的话,一片就意味着珍珠一粒。这样弄下来 , 收获从来就未剌激人,只是在“农林牧副渔”的号召下不冷不热地弄着 , 年年弄些 , 年年不多弄。
自从茂松引进了新法后 , 村上人多少开了一点眼界,但轮到自己亲自弄时,总有些不踏实,怕人家另有不宣的秘术,于是到处取经,取经下来,才豁然开朗。原来小蚌虽然不成熟,却年轻,活力充沛如初生之日 , 因此,每只小蚌竟可肆无忌惮植入膜片四十来片之多 , 而成活率还在九成半左右,一般一百只小蚌便可产珠斤把 , 再加上,一年轻,细胞活力就强 , 细胞活力一强,这珠就长得快 , 只消十个多月便可杀蚌取珠 , 珠的质量也明显比那些老家伙孕育出来的好 , 如何会不发财?没想到养蚌原来这样容易而且保险!如此便宜去年失之交臂,实为人生一大憾事,今年一定要好好追回损失。因此,大家劲头都不小,说:清明节还有一个多月了,正是嫁接的好时光,要赶快办。
但是,看着茂松弄,好象人家是拾便宜似的 , 一旦自己弄起来,许多讨厌的事就不知从什么地方全奔凑来了。尼龙绳要买 , 竹竿要买,小蚌不能再象大蚌那样一只只翅上穿孔 , 得装塑料网兜,一网兜袋个四五只,于是又得买大量塑料网兜 , 还得买鱼苗养些鱼,因为鱼的排泄物可以作蚌的食物 , 而养了鱼又得办饲料。又由于去年养蚌的发财已是家喻户晓 , 今年养蚌的人就陡增 , 一陡增,各类必需物品就都腾贵。譬如小蚌,多是从江西、浙江或湖南、湖北等地长途贩运来,在产地才五分钱一只的蚌,运到这里就成了两角五,还供不应求,于是,几天之后就调整为三角,到清明脚下 , 已上扬到四角五分和五角。大家都叫:
“去年这时才两角,这不成心斩人!”
但叫归叫,该买的还是得按部就班买。有些人家本来就资金不足 , 这样一涨,就更得四处筹款 , 但越要等筹到款来买,就越得买更贵的,于是更叫苦连天。
各方面都料理得七不离八了就开始张了罗嫁接。而请人嫁接事实上是最要紧的一环。珠质的好坏 , 产量的高低全押在做手的技术上。多植入一片膜,就多一粒珠 , 少植入一片膜 , 就少产一粒珠;膜片切得不够方正 , 成珠就不圆整,价钱就次;膜片植入太深,就可能把蚌弄死,即使不死,结出的珠子也多半长在蚌壳上,将来即使用凿子凿下也只落得个十来块钱一斤;膜片植得太浅,就会脱落,成不了珠。因此,主人家的小命简直都攥在这些做蚌人手中。本来这一带的人 , 养蚌也有些年头了,几乎家家都有会做蚌的人(一般为女人) , 但在集体时,手段孬些倒也无所谓 , 如今切身利益有关,手段上不够档次就逡巡不敢下手了,而且 , 现在的蚌小,手术难度大 , 技术要求高。更何况大家都想抢时间 , 早点嫁接早点收获 , 靠自家一两双手如何来得及?因此请人是免不了的。而请人就有了开销,去年茂松请的那七八个人,每人每天工钱是八块,今年已成了十二块,还得管四顿饭食,早、中、晚三餐,下午再加一顿点心。饭菜的质量是断不敢疏忽的,这些平时在家粗茶淡饭的女人,现在好鱼好肉吃惯了 , 嘴越来越高级,饭食稍显粗糙就作难以下咽状 , 心上就不痛快,而心上的不痛快又会连锁反应到手上 , 主人家哪里吃得消?再说谁不想在女人们面前显显阔,让她们看着寒碜,这面皮往哪搁?所以 , 一家家比赛着往好里张罗。这样一来,菜价又抬了上来。
蚌都挂进池后 , 有些底子薄又养蚌多的人家已背上了一屁股债。底子好些的 , 也捉襟见肘起来。不过 , 想到十个月后,又都振奋了。但那些没养蚌的人也没有干等着让别人给比下去,这里乡镇企业正发展得迅速,乡里规定每家可以安排一个年轻人进厂,许多不在规定范围内的人也四出活动,找门路进厂。进不了厂的,就做手艺,女人们则多是拉帮结派出去替人做蚌,收入超过乡镇企业上班或做手艺的。养了蚌的人 , 蚌一挂到池里,就不需要多少手脚了 , 反而闲得心里发慌,看别人干得红火 , 不禁紧张,忧怕自己落后,也就四出揽活干 , 反正钱不嫌多。
大家只要一赚到钱,就立即去买建筑材料 , 建房是公认的头等大业 , 实力也就在这上面显示出来。谁家盖房多 , 盖得高,花费的成本大,就证明他实力强,说话气就壮,就有人和他的调,所有的人都会毫不吝啬地把笑容贡献给他,见了他就点头说:
“不容易不容易,不简单不简单。”
谁要是迟迟异不出一间房来,大家看他就不是个人物了,时间一久 , 后背难免被人指指戳戳,但当了面却象不认识似的 , 说起话来也没有人搭他的腔。为了在人前图个脸面,大家都憋足了劲地干。
实力最强的当然数茂松 , 他是村里第一个盖楼房的,三年前就盖成了,而且一盖就是两间 , 从底到顶一气呵成。但由于他一人遥遥领先,再加上他的历史背景 , 众人似乎倒不把他算在里面了 , 见了面也不对他点头。人们心里不急 , 因为大家都还没有动作。只有金荣、阿忠、伯良三人心里不平静,在茂松去街上摆肉摊之前,他们的家底是村上最好的,现在被茂松超过,起初倒没什么,但半年之后,众人就开始猜测:他们怎么甘愿被一个野鸡超过,莫非已是瘦死骆驼?见面跟他们点头的人开始减少。而一些几年来一直在拚命积聚能量的家伙就狗眼看人轻,野心勃勃地要出来为村里人争气。到了这一步 , 这三人也就只好动用他们长期节衣缩食积累起来的老底,来挽狂澜于既倒。他们抢在那些野心家之前 , 一人盖了一间楼房,也是一气呵成 , 阿忠因为有两个儿子,就再排了一间楼的地基。这样一来,大家觉得以前是低看他们了 , 见面就都朝他们热情点头,说:
“不容易不容易,不简单不简单。”
但那些野心家不服气 , 随后就动起手来。他们一动 , 大家就坐不住了。不过多数人家毕竟先天不足 , 只能盖个两层,上面还有个顶没结。有些人家甚至只盖了一层就水泥楼板暂作屋顶,先将就着住了,那上层建筑部分就成了一块心病。
竞赛日趋激烈,经常有拖拉机载着建筑材料进村,每当“突突”的柴油机声越来越近时,大家就提起了心,希望它不是进这个村,而一旦进了这村 , 就更紧张,都伸长脖子看它停在谁家门前 , 心里一个劲说,啊啊 , 又进材料了,看来要动手了吧?娘的X,我要落后了 , 要被人笑了。
金荣、伯良、阿忠又不安稳了,因为相当多的人家都打了两间甚至三间的底 , 一旦结顶 , 岂不把他们比下去了?于是伯良又排了一间地基 , 买了两万五千红砖,在自家门前垛成一个红色的方墩。伯良虽然没有手艺,进厂又没有门路,但家底向来殷实,荣法做会计后,家里更有了积蓄。更主要的是,伯良老婆在外做蚌带了两个徒弟,徒弟每天都必须把一半工钱朝贡给他,那女人的收入可想而知。伯良有了这个后盾 , 在村上也就敢用粗口气说话,不过私下里有人说他 , 你没见他对老婆那肉样,我们是做不出的。伯良一行动 , 金荣也随后排地基买砖瓦摆开了阵势。金荣做了多年手艺,老婆在外做蚌,两个女儿虽只小学才毕业 , 却已长成了大人的模样,因此 , 早就跟她们的娘一起出去做蚌了。这样 , 除了一个尚在念小学的儿子 , 家里就都是赚钱的人,实力相当雄厚。
三巨头中只有阿忠不见起色。虽然早已排下了一间地基,但红色的方墩却迟迟没有出现在他家门口。事实上,他盖房下来就已秘密地拖上了一小笔债,哪还有余钱买材料?他没有手艺,也和伯良一样过了进厂年龄,而两个儿子还在念书,都还派不上用场,收入几乎全指望他老婆。他老婆也在外做蚌 , 但手段上还达不到带徒弟的水准,不过即使这样 , 她回来时倒似乎比伯良老婆都神气。阿忠是生产队长,这在集体时代还着实使老婆柔顺过若干年。阿忠饭前喜喝上几盅 , 以前总是他人还来入席老婆已替他把酒倒好了。可现在,老婆似乎已忘记了他的这个习惯,吃饭时不再给他倒酒。有时 , 他仍大模大样朝南一坐,等着老婆端上杯筷来 , 不料老婆却只端了一碗饭出来自管自吃。“酒呢?”他问。老婆竟头也不抬 , 边吃边说:“你没手?还要我来服侍你 , 都服侍你一世了。”阿忠顿时气青了脸,却又不敢发作,老婆毕竟是经济支柱。只得自己去倒酒,一个人吃得没滋没味。好在老婆不常回家,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有些事却实在是不容易忍的。譬如老婆还对他实行经济封锁,逼得他凡是动到钱就得低三下四向老婆伸手,经常弄得买烟钱都掏不出。闲着没事时,看到别人搓麻将他也手痒,但就是不敢坐下去 , 因为口袋太瘪了。有时欠赌账不得不还时,他只好不择手段 , 晚上干那事时特别卖力殷勤,竭尽全力让老婆满足 , 以便她早早睡去。一等她入梦,他就掏她的贴身口袋。但老婆第二天总能及时发现案情,于是全不顾情义 , 在大庭广众之中跟他闹得死去活来,使他丢尽了脸。想到这些苦处 , 阿忠暗中不知洒了多少掬英雄泪。他把希望全寄托在池里八百只蚌上了 , 只有当想到年底能剖出七八斤光灿烂的珍珠来时 , 他才敢冷笑。
比阿忠对池里的蚌更寄予厚望的是伟忠。他没有手艺但年纪还轻,本可以照规定进厂,但他把名额让给了老婆,因为老婆学不会做蚌的技术。于是他的全部事业就建筑在池里那一千五百只蚌上了,他为此投入了全部的积蓄并且还负了些债。他的积蓄本来准备用到房子上去的,这样一来,房子的事又得拖一拖了。可再拖下去也实在不行了。他的那一层平顶,西边是茂松,东边是金荣 , 两家的楼房象两座山,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窝在这个夹缝地带已有些年头了 , 大家早就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了。金荣家门前红砖青瓦堆成了两个大方墩,红色和青色的方墩也正陆续出现在其他人家的门口 , 唯独他家门口空荡荡的,有一次伯良当着许多人的面直载了当地问他:“你造点房怎么这么难?”他惭愧得恨不能把头藏到裤裆里。
拖拉机仍源源不断地把紧迫感载进村来,每当听到“突突”之声 , 他就怔忡不宁,最后连大白天都不敢待在家里了。但他更不愿去村里走动 , 怕遇见人。以前遇到人 , 还有人跟他打声招呼 , 现在,他在这村上已成了陌生人。有时候,几个人在一起说话,大家散烟,居然就跳过了他,弄得他恨不得地上有道缝好钻进去。日子一长,他变得做了贼般的不敢见人,而且尤其怕看到村里横七竖八的砖瓦墩和石子黄砂堆,觉得那些东西上都映着它们主人的脸在对他冷笑。
他越来越频繁地需要跟他的那些蚌待在一起 , 经常是吃过早饭,等人们都出工了 , 他就关上大门,掮只木盆 , 悄悄地从后门出来,往西一拐,上了村外的小道 , 然后迂回曲折绕过村子去他的池。到正午时分,人们都在家里吃饭了 , 他才悄悄地回村 , 仍是迂回曲折 , 仍是从后门无声无息地闪进夹缝中的平顶,随即掩上门。他老婆在厂里蒸饭吃,儿子也去她那儿吃,因而家里没人烧饭,他总是找些早上的剩饭或者下一碗面,在黑暗中悄悄打发进肚,然后就静坐着等到大家都出工了再重演早上的程序。太阳落山了,他才掮着木盆,借苍黄暮色掩护匆匆归家。然而在家里 , 往往一场暴风骤雨已经酝酿成熟。
伟忠没有靠山,因此上 , 老婆的工种被派得极不理想,加上她出落得不够惹看 , 常年穿身青灰装不男不女的,这又成倍地放大了她的缺陷。这样一来,令厂里干部颇不耐烦 , 总是格外的嫌她手脚不利索,时常要抢白她两句。周围同事又多是本村或前后村的 , 谁不知晓她家的景况?对她也就爱理不理的。她几乎天天要看人冷脸听人抢白 , 每天总能保证一定的受气量。但受了气又不能发作 , 只好让它在心里发着酵,谁让自己男人没本事呢!要是伟忠也有茂松的本事,她也就可以象茂松老婆那样轻轻松松地当个检验员了,成天穿的光鲜鲜的往那儿一坐,哪还有这许多烦恼?说到底,根源还在于伟忠的无用。因此,一回家她就把厂里憋足的气一股脑儿倾泻到伟忠头上。伟忠怕闹起来惹人笑话,再说赚不来钱也确实说到天边都是理短三分的,因此总是尽量让着她。但老婆却偏偏不肯罢休 , 于是忍无可忍之下,伟忠就不得不乞灵于拳头。不过通常情况下伟忠是手下留情的 , 落在老婆身上的多半是空心拳,且落点都是在皮肉丰厚的部位。倒是老婆反攻起来扎扎实实从不搞形式主义 , 每出手必在伟忠脸上颈上手臂上留下鲜艳爪痕,这种不会赚钱的男人难道还值得顾惜?
这天她在厂里显然又受了较多的气。而一回到家,迎接她的却是两扇冷大门,一小群鸡鸭正对了大门集会抗议 , 早起上班前晾的衣裤还没有收,走进黑呼呼屋里 , 又差点让放在当路的一张小板凳绊倒。她开了灯 , 由于心情激动把拉线开关的拉绳扯断了。她连连咒骂着走进灶间 ,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锅台上的一摊脏碗,一摸锅盖,没一丝热气。胸中的恶气顿时化作一股毒火直冲脑门,她真恨不得把这脏碗这锅这整个破家砸它个稀巴烂,大家都别过日子了!这时恰见儿子回来。
“怎么这么晚?”她瞪圆了双眼喝问。
“在同学家做完家作才回来的。”儿子怯生生道。
“啪”,一记响脆耳光把儿子扇了个趔趄,“叫你别去同学家,说过多少回了放学就回来,帮家里做点事,我的话你一点不听了!“
儿子立时咧开大嘴嚎了起来。
“再哭!再哭打死你。”她喝道。本不想打了 , 恰见伟忠回来,她就真的对儿子的屁股踢了一脚 , 儿子一下就跌坐于地,哭得更厉害了。她马上摆好了又要踢的架势 , 伟忠放下木盆就慌忙来抢儿子,这一脚就踢在了伟忠小腿肚上,显然有些力度 , 伟忠不禁咧了咧嘴,但他只想息事宁人 , 低声劝:“好了好了 , 什么事犯得着这样打。”目标立刻就鲜明地调整到了他身上:“你一天到夜死在哪里的?钱赚不来 , 家里事也不做,我吃辛吃苦了一天还要回来服侍你们两个太公,前世作的什么孽!”女人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伟忠有点手足无措,再一看门口已有了探头探脑的,就惶急起来,连忙压低声劝:“好了好了,你别说了,让人听见又笑话。”谁知老婆反而故意放高了音量说:“你也知道要面皮?我一天到晚不被人当人日子是好过的?”说着放开架势一本正经地哭了起来。伟忠慌忙要劝,老婆已一屁股坐到小板凳上 , 双手掩面伏在膝上哭得凄风惨雨,眼泪象打开了闸门 , 哪里还劝得转。
伟忠看看已不可收拾,就哄乖了儿子 , 兀自去收衣裤喂鸡鸭淘米烧夜饭。
老婆哭了足有半个钟头才初步吐尽了胸中郁结,一人进房睡下了。探头探脑的见事态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陆续悻悻散去。
伟忠烧好夜饭 , 又特意炒了几个鸡蛋,就来招呼老婆吃夜饭 , 可连叫几遍 , 老婆都背对着他侧卧在床上一点反应没有。伟忠就扳她肩膀 , 老婆却一下子就搡脱了,反而乘机一肘搡到伟忠左颧上,耳朵里“嗡”的一声,左眼马上跳动不止。伟忠只得受了,叹口气退出来,招呼儿子吃夜饭。
儿子见桌上赫然摆着半碗油黄黄炒蛋,就高兴得准备跳,但终于忍住,盛了碗粥埋头紧吃起来。伟忠在儿子对面喝闷酒 , 边喝边叹气。当儿子吃完一碗又进去盛了出来时,却见伟忠不吃 , 也不动,双眼微闭歪倒在椅子上。他的日照充分的脸黑苍苍的辩不出气色的变化 , 但两片微张的厚厚却没有一丝血色。儿子觉得不对,上去叫、拉、摇都无反应,立时慌得大哭起来 , 边哭边飞跑着去唤祖母。他的祖母即伟忠娘是在几个儿子家轮流吃住的,一听 , 扔下饭碗就跟孙子来了 , 伟忠的哥哥志忠也跟了上来。
屋里已有不少人 , 乱纷纷的。茂松正掐着伟忠的人中,一迭声叫:“伟忠!伟忠——”许多人也跟着叫,又有人捶伟忠胸口。见伟忠娘和志忠他们进来,金荣急声喊:“快找躺椅!扛他上医院吧。”志忠踅转身出去借躺椅。伟中娘倒是镇定,几步跨到伟忠身边,也不言语,跟蹲下身抓过伟忠的脚来,拨去帆布胶鞋,张口就咬脚跟。
众人大呼小叫又捶又掐 , 死马当活马医折腾了好一会,伟忠总算呼出一口气来 , 接着又大口喘气,如长潜之后刚探出水面 , 紧闭的双眼沁出汩汩的泪,纵横于黑苍苍脸上,厚唇渐有血色。众人都歇了手,连声问:
“伟忠,你没事吧?”
“伟忠,你哪里不好过?”
伟忠不管 , 只是泪出不止。这时,志忠已把躺椅扛来 , 大家七手八脚要弄他去医院。伟忠这才坚决摇头。众人又静了声看定他 , 伟忠喉中渐有嘶哑哭声 , 少顷,终于清晰地哭出了一声:
“做人……难啊啊啊……”
大家都不作声,眼眶里渐有了闪亮的花花。片刻的静默之后才听茂松说:“伟忠,你不要难过。我不也是被人说过来的?我现在看穿了,人家说人家的,我过我的日子。”众人附知:“就是,哪个人一世能不让人说上几回,别当一回事。”又有人说:“我们都没听见有什么话呀,又跟老婆斗气了吧?”大家发觉伟忠老婆果然始终没露面,就替伟忠不平起来 , 说:“这女人心肠也硬,伟忠这样子她都不问一问。”但立即意识到这会影响伟忠的情绪 , 又纷纷改口道:“过去了就算了,谁家还不是都一样。跟老婆斗什么气 , 一夜过来还不又亲亲热热了。”又再劝伟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把细点。伟忠哭出郁气后 , 已逐渐恢复了正常,就摇头说:“不用 , 我没事的 , 真的。”
伟忠娘从灶间舀了一碗热粥汤出来 , 服侍伟忠喝,众人见伟忠确已没事,便陆续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