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楼梦之武林内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中秋节过后不久,茂松剖蚌了。他的蚌是去年秋上做的 , 因为他承包的鱼池年底就到期了,所以 , 他今年没弄蚌,由于他是全村第一个剖蚌的,关心的人自然不少。而茂松因为在大家心目中已有了相当稳固的地位 , 所以,既不怕人嫉妒 , 也不担心人嘲笑 , 再说 , 总共才六百只蚌,好好坏坏都已无关痛痒,于是,剖蚌就很大方地在自家场上进行。剖下来结果不坏,得了约五斤珠,珠质也很过得去。看的人都说,卖个四千八九百不成问题。
  第二天,茂松把珠带到镇上珍珠交易市场去卖。到吃饭的时候,大家纷纷来打听结果 , 不料,茂松却说:“他们开价只有七百块 , 我没卖他们。”大家一听,嘴巴和眼睛都圆了:“怎么可能?前几天还卖一千块呢!”茂松说:“我也是这么说的 , 可那些家伙说,今年的珠多,以后还有得跌的 , 如不趁早卖,越往后越贱。我知道是他们几个把价压下的 , 国际市场上供不应求连报上都登了 , 这些狗日的吃心太重 , 我倒要等等看,或者等去年那些贩子上村来时再卖。”大家听了都很气愤,说:
  “这些狗日的,对本乡本土的人还吃心这么重,人家外地贩子还比他们有良心呢。我们都别卖给他们,看这些狗日的开了个空市场去赚什么!”
  “哎,我前几天听说,那珍珠市场的经理原来就是那个矮六宝啊!”
  “到现在才听说!市场刚开出来我就知道了,栽在这种人手里,也算是倒霉。”
  “可人家有来头,门路广啊,你有什么办法 , 听说其他镇上的珍珠市场也是一样价。”茂松叹气说,“唉 , 现在社会都是黑吃黑。”
  金荣说:“娘的X,让这些人一手遮天,我们直接卖到国际市场上去!”
  大家马上围攻他:“你知道国际市场在哪里!你有门路吗?没门路等于去送死 , 不抢光你也骗光你!跟外国人是好打交道的?”金荣马上自我解嘲说:“嘿,我也是说说,为我那两千只蚌去跑一趟国际市场 , 我有神经病啊。”大家这才点头,说:“本来嘛 , 还是贩子来了再说吧。”说到这儿大家又奇怪了 , 说:“咦 , 今年的贩子怎么还不见?往年这时不知来了几拨了呢。”心上于是有些沉,隐隐觉得确乎有些不正常。
  过了大约半个月,才有第一个贩子上村,这也是今年的最后一个贩子了,据说贩子们都改行了,贩子进村一吆喝,人群就把他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他珠怎么个卖法?他说:“一等的六百五。”大家一听可急了,瞪目如铃 , 说,交易市场都不止这个价呢,你这人说话怎没牙关?贩子马上拍胸脯说:
  “随你去哪个交易市场打听好了 , 都是六百六,我比他们低十块 , 走村串巷总得赚两个呀。”
  众人愤愤道:“你们吃心太重了,这珠在国际市场上又不便宜。”
  贩子回敬道:“你有本事直接卖到国际市场去好了,我只能卖给交易市场。”
  大家听说贩子都没有门路 , 心上顿时暗了。第二天茂松就把珠拿去交易市场卖了,却只得了个六百五一斤。“还得跌” , 交易市场的人说“谁叫你不早卖的!”茂松回来一说 , 大家就慌了神。可以剖蚌的人家就不敢再拖延 , 但全村也只一两户人家剖了蚌。大部分人家的蚌要到年底才能剖,有的甚至得过了年。眼看着珠价是一天比一天靠不住了,急得大家一趟又一趟地往鱼池上跑,恨不得自己的珠一夜之间就成熟了。许多人等不及到期,就提前剖珠,但珠质和产量大打折扣。
  全村最焦急的是伯良和阿忠。伯良自己的蚌要到年底才可剖,而买伟忠的那两千蚌更要到过了年再说,因为今年春上伟忠造房子什么的耽搁了接蚌的日期,所以伯良气得直骂:“这死鬼 , 害人不浅嘛!”跟伯良比起来,阿忠更为糟糕 , 由于去年吃了大亏,今年他的蚌没敢让他老婆的那班人 , 但那班人生意格外好,于是等来等去,到他的蚌全部做好已到了端午时节。因此 , 他的蚌最早也得到明年春末才能剖,到那时 , 谁知珠价已跌成了什么样子!干脆现在一家伙就把珠价跌到底 , 大家都吃一样的亏 , 倒没说的了,可照如今这跌法,最后肯定是自己下场最惨,那些狗日的们不知会如何笑自己呢!他急得茶饭不思,夜里转侧不寐。
  人们都是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的珠卖出去,卖珠人越多,珠价就跌得愈惨。落第一场雪的时候,珠价来了次暴跌,从五百一十一下子跌到两百!绝大部分的人这时刚能剖蚌 , 于是不敢稍作迟疑。由于受牵连的人太多了,所以 , 市场上的卖珠人却并不愁苦,不少人反而笑眉笑脸的 , 反正大家都有一样,跌就跌吧,再说两百块仍然够本的 , 再回头看看尚未剖蚌的人,优越感油然而生 , 心想 , 到他们那时才叫好看昵!那些不能剖蚌的在家里坐也不是 , 立也不是,一片愁云惨雾。
  珠价仍然下滑。全村只剩下伯良和阿忠的珠还在河里了,他们简直要急疯了。
  伯良自己的蚌虽然已经抛出,但因是提前取的珠,所以还是蚀了不小一笔。更可恶的是那死鬼卖给他的两千只蚌,到了如今的节骨眼上竟仍是不紧不慢地长着,全不知半点轻重缓急。伯良真恨不得把这些讨债东西拎上来一只只砸成泥浆。过了年,他再也等不下去了,提前一个月杀了那些蚌 , 由于日期不够,产量和质量照例打了折扣 , 气得伯良大呼上当,说 , 这死鬼,竟弄出这种东西来骗人!而更令他痛不欲生的是,这时的珠价已跌到了一百十。
  然而阿忠的蚌 , 起码还得再过两个多月才能剖,见他唯一的难友将要离开他的行列 , 急得火发暴躁 , 连夜来劝伯良 , 现在的珠价太低了,不如再等等,珠价跌到这样,想来也到底了,而大部分人家的珠已抛出,珠越来越少,说不定过一段时间要涨,国际市场上到底是供不应求的啊。伯良听他说得有理,就决定等等再卖 , 又懊悔不该急着剖蚌,应该让它们再养上个把月。
  但第二天 , 他到街上一逛,见卖珠的人踏平了交易所的门槛 , 人人都是奋勇争先的样子,到处都在嚷:“珠价还要跌!”心里立时就乱了套,肚里思量:你狗日的阿忠原来没安好心 , 想拉我做个垫底的呢!这么多的人都在抢着卖,难道大家都没你阿忠高明?就你狗日的看得清?差点了你的当 , 只怪自己太忠厚了!于是 , 一转身 , 飞奔回家,把所有的珠都拿去卖了。
  可伯良不久就懊悔了,因为随后的形势发展表明,阿忠的话说对了——珠价跌到一百十以后,果然没有再跌,十几天后,竟略有回升,而一个月后,竟已升到两百十。大家都恨得不行 , 一个劲骂:“娘的X,老子的珠卖出了 , 他们倒涨了,这些狗弄的。”压抑到了极点的阿忠此时否极泰来 , 洋洋得意地对伯良说:“我说的吧?你不听,吃亏了吧?”伯良立即满脸赤红:“珍珠市场这些狗日的,我操他们十七八代祖宗!”阿忠哈哈大笑 , 说:“珠一天天见少,珠价还会涨呢 , 我估计 , 不久就会涨到四五百 , 我还要等等。”大家听他这么说,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都说:“你点子准呵,这次只能看你一人发罗。”
  不过珠价并没有象阿忠预言的那样飞涨起来。两三天后,反而又收缩成两百,阿忠心里发起紧来,不敢再等好处,就提前剖了蚌。
  这一年的养蚌,村上只有个别人家捞到赚头 , 而由于珠价跌得离谱,第二年 , 大都分人家都不敢再来掘这个财了,开了蚌池的 , 又纷纷准备平了,重新种稻种麦,承包了鱼池的也多数不想养蚌了。这样一来 , 街上的小蚌就堆三压四,两分钱一只也无人问津。名满天下的珍珠之乡的养珠热潮就这样暂时冷落下来了。虽然绝大部分人都没能实现当初雄心勃勃的愿望 , 但大家还是愉快的 , 因为毕竟没有大亏本 , 况且,大多数人都没有掘到大财,这就保持着势力的均衡,国不患贫而患不均,没有明显落后就是最大进步,只要大家一样,这日子就愉快。大家一愉快,就产生了找一些参照物来趣笑趣笑的强烈愿望。找来找去,也只有伯良亏本最多 , 非但池里的蚌没有卖到好价,而且和阿忠两人养在大河里的蚌 , 也因河水的迅速变黑变臭而死光了。伯良于是成了大家谈论的理想目标:
  “老话确实不错的,人算不及天算 , 良心不正,歪脑筋动得再多也没用,天不帮忙啊!”
  伯良在家一连躺了好两天。
  在愉快的日子里,久违了的拖拉机又“突突”地进了村。拖拉机这回停在了茂松家门前 , 卸下一车红砖,以后每隔几分钟 , 就开来一辆 , 整个上午 , 突突之声不断,茂松家门前堆起了一座火红小山。
  吃饭时,大家都捧着饭碗来了。问茂松,怎么买这许多砖,又要造房?茂松说:“当然。本来一直准备去镇上也不见得好,再说这里的房子放弃也可惜,所以还是再造点房子。这两间楼嘛,将来孩子大了一成家就不够住了,老子干了这么多事业 , 老来总不能住到楼下吧?所以我想这两间旧楼归我们住,再造两间新楼给他们 , 我准备把后面的平屋拆了,造楼房。”
  “盖两间楼房也要不了这么些砖吧?”
  “不够的 , 我这回要盖三层楼,现在外面都行三层了。”
  以前茂松造前面那两间楼时,曾请队长、会计、左邻右舍以及在村上说得响话的人吃了一顿 , 又费了多少口舌,才得到允许。可如今这么大个事 , 他竟连个招呼都没有 , 说干就干了。大家心里憋闷 , 但看着他家墙上那一方令人起敬的镜框,又都没话说了。再说,谁若反对就表明谁怕造三层楼,实力不够。所以众人都点头点:“是要造三层楼,我也早就在盘算了,后廗当然要高过前廗。”
  几天后,茂松的三层楼动工了。金荣不甘落后,立即着手筹备建材,其他人家也闻风而动。于是 , 第一轮竞赛尚未完全结束,所有人又上足发条 , 开始了第二轮竞赛。
  这一轮竞赛的艰难程度和激烈程度都超过了上一轮,这时到处在大兴土木 , 建材见风涨。阵势一摆开,人们之间就拉开了距离,落在后头的拚命赶 , 领先的怕被人赶上,也使出浑身解数来赚钱。
  然而 , 赚钱是越来越不易了。由于养珠的财路基本已断 , 而会做生意的人又极少 , 所以,挣钱的路只剩下了两条:做手艺或进乡镇企业。但做手艺的路也已越来越逼狭了。因为最近几年,从安徽、苏北等地涌入了大量的手艺人,他们的工钱收得较低,对饭菜的质量又不象本地匠人那么计较,而干活却极其舍力,因此,本地匠人的饭碗被抢去不少。有许多做木匠、泥水匠人的甚至放弃本行,跟了自己老婆出去学做蚌。但做蚌的工钱虽然目前仍居高临不下 , 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再说对技术质量的要求也越来越苛刻了。所以 , 真正稳当的路,其实只有进乡镇企业这一条。现在乡镇企业的工资已比往年高出许多 , 逢年过节发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再加上外面早有传闻,说将来乡镇企业全部要变成国营企业 , 而城里的国营企业据说有可能倒闭,所以 , 大家对乡镇企业更是十分看重 , 认为只有进厂才是唯一没有风险的正道。可惜乡镇企业并非说进就进的 , 虽然小年轻进厂较为方便,但对于中年人来说,进厂并不比鲤鱼跃过一座龙门容易。没有一定关系,不进行一系列活动,或者运气不是特好的话,一般与厂无缘。所以,大家对前途不免悲观。
  正当不少人愁眉不展之时,有特大喜讯传来:镇上的几家厂为了扩建厂房要来买村上的农田,那一大片靠近镇的田 , 总共几十亩都被圈进去了,村里年龄在三十七周岁以下的全部安排进厂!人们都欢天喜地 , 没想到乡镇企业已发展成这样,厂房造到村口来了 , 足见它是没有败日的了,我们进厂后,一切就都有了指望。
  大家兴奋地议论过一阵后 , 就都扳着指头算谁的年龄超过了,算来算去 , 除了老人之外全村也只有六七个人没有进厂资格 , 其中包括伯良和阿忠!恰巧这两人都不在场 , 大家就毫无顾忌地笑谈起他们来,说这两人最近倒了运,伯良养蚌蚀了本,他老婆也收入锐减,因为旧徒弟早已满师,新徒弟却收不到,到处是做蚌培训班;阿忠养蚌虽蚀本不多,但老婆的做蚌生意却颇冷清,三天打鱼倒有九天晒网 , 所以日子也难熬。这两人都是既不能进厂,又没有手艺 , 和别人的距离势必越拉越远,那种绝望焦躁的样子是可以想象的 , 想不到多年来一直神气活现的人也会有这样一天!想到这一层,大家就忍不住开心地笑,纷纷猜测 , 这两人可能急得要躺倒了吧。
  然而,大出众人意料之外 , 阿忠和伯良非但没有躺倒 , 反而比大家更为精神。原来 , 在这次卖田的过程中,两人都发了一笔财。
  阿忠是队长,想买田的厂家自然得先找他商谈。其他村上的田,据说最高价卖到两万元一亩,而阿忠竟把村上的田以五千元一亩半卖半送了出去,这中间,他得了多少好处也就可想而知。所以,大家听说后,没有不骂他黑骨头的。
  伯良的横财是由他的责任田带来的 , 他的责任田被圈在那一大片卖出的田中,虽然责任田被圈进去的不是他一家 , 但妙就妙在他的责任田里有一大一小两口小蚌池。他一听到卖田风声后,就立即在池埂上密密地插上一百几十根桃树苗 , 桃苗之间,又嵌种葡萄。最后,那倒楣的厂家只得捏捏鼻子按每株苗三十元的价赔偿他的损失 , 结果,连桃苗带葡萄 , 再加上小蚌等等 , 他共得损失赔偿费八千多元。羡慕得众人直骂他尖头鬼。
  大家把阿忠和伯良暗暗咒过一通之后 , 想起卖田得来的几十万元已存入银行,今后全村每人每年都能分上个三五百元,又能少种不少田,实在是捡了个大便宜。心上就宽舒起来,觉得既能进厂,又有钱分,这日子哪里去找?阿忠伯良他们能捞好处就让他们捞点吧,毕竟他们进不了厂,前途没有着落。
  阿忠和伯良满意过一阵子之后 , 看到大家陆续去厂里报了到,他们几个被孤伶伶地撇在村上 , 心上就日益烦闷起来,失落感越来越严重。
  阿忠老婆的做蚌生意是不能指望了 , 意外得来的那笔财用来造一间三层楼都不够,虽说两个儿子快要读完初中,到时候当然立即进厂 , 书是不能再让他们乱读了,有什么用?但他们的钱是很难指望的 , 因为小青年进厂同征用土地进厂不同 , 土地进厂的 , 半年后就是全工资,而小青年进厂至少得学两年,那点学徒工资还不够他们买烟吃。如此,等他们挣了钱来造房时,别人家的房恐怕要结顶了。再说他们的钱忙他们自己的事都来不及,两个儿子都要讨老婆,老婆是好讨的?钱!所以,不趁自己还未老干一番事业出来,将来小辈在自己门前放肆也不好弹压。但如何赚钱呢?为这个问题他苦思了好几夜。本来他想不拿厂家的好处 , 让他们安排自己和老婆两个进厂的,但转而一想 , 其他超龄人如伯良之辈岂肯买账?因此,进厂的路他不再考虑。最后 , 思量来思量去,觉得还是只有一条路可走——养蚌。虽说本地的养蚌热已冷,但外地的养蚌人却越来越多。而且 , 本地的许多大老板仍纷纷去外县找外省养蚌,投资的规模据说比前两年还大 , 足见这条路还没有走到黑。而且 , 本地养蚌人一少 , 说不定明年珠价会回升。再说现在养蚌成本比以前小多了,首先小蚌就不必买,除了做蚌人的工钱之外,其他的一切必需物品都降了价。因此,只要珠价能保住两百,平均每只蚌仍有一块六七角的赚头。于是,他决定乘大家纷纷放弃鱼池的时候,一个人把全村的鱼池都承包下来,说不定运气一来也能象那年茂松一样掘上一大笔呢。
  谁知 , 阿忠一提出要承包全部鱼池,伯良等人就出来反对 , 他们也想包,伯良虽然弄到了一笔赔偿 , 但那点钱是远不敷造房之用的。而不养蚌就没了寄托,闲在家里就闷得慌,再说还有许多小蚌呢 , 养蚌的账他也算了,觉得有希望 , 所以也想承包全村的池。其他几个人则多半是自家有小蚌舍不得仍掉 , 家里又有做蚌的人 , 基本不必花多少本钱,才想弄蚌的,但他们的规模都很小,有些人就养在自己的小蚌池里。于是,经过一番协商,最后,阿忠和伯良平分了村上绝大部分的水面,余下几只小池,让其他人分了。
  伯良和阿忠承包的鱼池都不少 , 他们自己的小蚌嫁接后居然不够挂满那些池,都还有相当多的水面空着。于是决定买些蚌来做。
  但到底买什么蚌呢?两人颇费了一番踌蹒 , 原来现在又出来一种新品种蚌,翅儿特别阔 , 整个蚌呈三角形,因此被称为“三角蚌”,这种蚌产的珠 , 可卖到每斤近两千元,赚头之巨令人咋舌。外地去养蚌的人全是养的这种蚌 , 而原来的漝纹冠蚌已基本淘汰。只是三角蚌本地还没人会繁育 , 故小蚌皆是从外地贩来 , 每只要价七角多。更主要的是,这种蚌极娇贵,对水质也格外苛刻,稍有侍弄不周,就死给你看。据说,去年有人在鱼池里试养了几百只,结果,到头来死得一只不剩。
  因此,阿忠和伯良掂量再三 , 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弄这个险,决定仍是养漝纹冠蚌 , 虽然盈利不大,毕竟相对保险。不料 , 卖小蚌的贩子却说,现在谁还养漝纹冠蚌?明年珍珠市场都可能不收那珠,只收三角蚌珠了。两人一听方寸顿乱 , 想想三角蚌的盈利有些跃跃欲试但想起风险又迟疑不决了。那贩子开导说,养三角蚌的人不知有多少 , 那些大老板在外面一养就是几百几千亩水面 , 投资几十万几百万 , 若失败了,不都得寻死?两人听听有理,又怕明年真的不收漝纹冠蚌珠,就硬硬心肠,花血本买了三角蚌。
  小麦黄熟时节,蚌都挂进了池。
  为养这些蚌,伯良和阿忠已投入了绝大部分的老本。村上人虽然多半已不养蚌了,但对蚌事的谈论却比以往更为热烈。乌七八糟的论调两人耳中吹进不少,大家说来说去 , 无非就是那些意思:漝纹冠蚌珠明年将不收,或者珠价要跃到七八十块一斤;这里的水土不适宜养三角蚌 , 尤其是养在鱼池里的,到头来都要死光 , 所以那些大老板都要去外地养蚌,而且外地养三角也都是养在稻田挖成的池中的。两人听得心都悬荡起来,一天十七八趟地往池边跑 , 看蚌死不死。
  这天天还未透亮,他们又各自划着大铁盆下了池 , 到太阳上树梢的时候 , 才查看完毕。两人一碰头 , 就急着互相问,蚌怎样?等对方点头说过蛮好后,一个就给另一个递支烟。两人抽着烟,一起回家来吃早饭。这时正是上班的时候,一长溜脚踏车志满意得地从村里出来,说笑吵嚷招呼之声热热闹闹地传过来。两人冷眼觑着。伯良鼻孔里哼了一声说:“这些狗日的,没一个好东西,他们进了厂,巴不得我们的蚌都死光呢 , 他们好看笑话。”阿忠闷声走了几步,嘴角渐有冷笑浮现 , 沉郁地说:“前年茂松养蚌时,他们不也说要倒楣的?现在他们又说三角蚌会死光 , 可一个月下来,也没死几只嘛!他们实在是怕我们掘了大财,超到他们前头去。我们这次就要赚给他们看看 , 让他们一个个眼热死。”伯良点头说:“就是,胆大能发财 , 这次要让老子掘到了 , 老子的后廗不造三层楼,要造四层!”
  就在他们边说边走的当儿 , 不远处的一家厂里突然爆出震天的炮仗声来,大概在迎接什么贵宾或者庆祝新产品上马。那厂家这回异常郑重其事,炮仗响过之后,又放出许多气球来,五颜六色的,拖着翻飞的彩带,扶摇着直上霄汉,拉拢了无数的眼睛。气球象一小片彩云,在空中旅行了一段时间终于进入了人们目力不逮的境界 , 看的人却仍然不甘心地对着空洞洞的苍穹凝望。
  阿忠和伯良进村时,村口上一个顽童还眼盯着东天 , 锲而不舍地问他爷爷:“气球都飞到太阳上去了吗?”他爷爷简直枉为爷爷,居然无言以对。
  1993年7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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