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次事件,我被乘务组给予了“委屈奖”。
我所在的航空公司原来提的口号是“把旅客当上帝” , 后来,改成了“把旅客当亲人”。但我心里仍然很难接受一些“亲人”怎么可以对我们这些“亲人”这样不尊重呢?
尽管那个可恶的日本人最终因为我的坚持和机上乘客的激愤而道了歉 , 可是,我实在无法让强迫自己强装笑颜去领取这份用泪水换来的奖金。
我很羡慕泰国航空公司的空姐,她们在面试时 , 考官提了这样一个问题:“当旅客摸你的屁股时,你怎么办?”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是:“你应该左手给他一耳光 , 右手再给他一耳光。”
可是 , 我们这样做的话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米粒粒见我闷闷不乐 , 走过来对我说:“綦琪,你看过李碧华的散文集《橘子不会哭》么?里面有篇文章写她在飞机上听到两个空姐的对话,说她们其实是‘小姐的称呼丫头的命’。我们每次飞行都要和那么多的乘客打交道,遇上一两个难伺候的乘客是在所难免的事。别在多想了,啊。”
米粒粒在我们这个乘务组里,是一个有了多年经验的空姐。她和我差不多,也是特别喜欢飞翔,所以才会做空姐这行做了快八个年头。
在我眼中,米粒粒是我们乘务组的大姐 , 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在这八年里,几乎每年她都能获得公司给予的“最佳微笑奖”、“最佳专业化形象奖”。而且 , 她经常写日记的习惯也获得了很好的鼓励,去年 , 她在“中国空姐写作大赛”征文活动中还获得了一等奖。
在我们看来,米粒粒是那么的坚强,那么的出色 , 她美丽开朗,对任何委屈总是一笑置之 , 好像从来没有烦恼 , 也没有在别人面前从来没有掉过一滴泪。
我红着眼圈说:“粒粒姐 , 我要是有你那么坚强就好了。”
米粒粒说:“以前我遇到刁蛮的乘客,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但现在,我再也没有想掉泪的感觉了,因为我们做服务行业,职业要求我们必须得学会忍耐,即使想哭的时候都得笑。”
我鼻子酸酸的,感触颇深地点点头。
她拍拍我的肩,给予我一个鼓励的笑:“你一定行的 , 綦琪。”
正要离开休息室的时候,米粒粒突然蹲在地上 , 眉头紧皱,抚着胸口 , 样子很痛苦。
“怎么了,粒粒姐?”我看见有细密的汗珠从她额头冒出来,我知道她一定很难受 , 却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微微仰起头 , 脸色惨白。“别担心綦琪 , 没什么的 , 胸口有些痛而已。”她指指左侧乳房,“很多次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好像有个肿块。”
米粒粒脱下紧绷的蓝色制服,扯掉颈上的领花,解开白色衬衣的纽扣,把手小心翼翼地伸进浅蓝色的丝织文胸,按着疼痛部位。
我俯下身子,担忧地问:“很疼吗?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她咬着牙对我说:“不碍事 , 一会就好了。”
我心里着急:“真得不要紧?生病了就得去看医生,不然小病也会变严重的。”
“我知道的 , 我已经去检查过了。”她感激的看着我,从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宽慰笑容 , “没事的,你先回去,别担心我 , 我早已习惯了。”
惦记着米粒粒的病情,我整个人都像没精神一样。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 打电话去她家又没人接听。
我闷闷不乐的吃过晚饭 , 了无兴致的浏览着电视节目。握着遥控器一个频道一个频道的转 , 无意看见一则新华社的报道:冰岛的研究人员调查了1532名在职和退休的空姐,发现其中有35人患有乳腺癌,其中多是有长期飞行经验的年长乘务员。而与此同时瑞典的一项研究也显示,皮肤癌在机组人员中的发病率是预期的三倍。研究人员认为,在较高海拔上空进行长时间飞行,机组人员受到危险水平的太阳电磁辐射,可能是导致癌症发病率较高的原因。
我突然想到白天在休息室里突然胸口疼痛的米粒粒,蓦地从心底掠起一真慌张,心情更是极端恶化 , 坐立难安。
我草草地冲了个凉,然后早早地躺在床上。对米粒粒的惦记代替了之前的委屈 , 想着想着我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米粒粒突然就走进我房内 , 站在我的床前,满怀心事的看着我。我惊讶她怎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上了九楼,进入我的房内 , 而且身上只是穿着那件浅蓝色丝织文胸。
我刚想问她怎么进来的,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 她却先开了口:“綦琪 , 你帮我看看。”
米粒粒站在靠窗的镜子前面 , 缓缓地解开背后系住文胸的小钩,两个如羊脂般的乳房猛地如两只调皮的小兔一下子跳了出来。月光下,成熟的米粒粒美丽无比,黑黑的头发披散下来,宛如一个下凡的仙子。
我脱口赞道:“粒粒姐,你好美!”
可是米粒粒却恍若未闻,她指着她左边的乳房,说:“綦琪,你仔细看看呀,为什么这里总是那么疼呀。”借着朦胧夜色中远处的霓虹灯光 , 我依稀看见米粒粒的乳房有个像一个酒窝一般的坑,那里的皮肤有点像桔子皮 , 奶头也凹陷下去。
在我惊讶之时,米粒粒突然抚着乳房说:“又开始疼了!”
她痛苦的蹲在地上,轻声的呻吟着“綦琪 , 好痛呀”。我从背后抱住她,想把她扶到我的床上。我看见米粒粒已经疼得花容失色,她扯着自己的头发 , 狠命地掐自己的身体。
我想制止米粒粒这样伤害自己,却束手无策。她用力挣脱我的手臂 , 迅速跑到窗口。
“你想做什么?粒粒姐!”我惊叫。
我听见她幽幽地说:“綦琪 ,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呀,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扑过去 , 伸长手臂的刹那,她飞身而下,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我的手在空中抓呀抓呀,只抓住她的几根发丝,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黑暗里往下跌落,跌落。
“粒粒姐,粒粒姐……”我失声大叫,浑身冰凉 , 泪如潮涌。
凄惨的哭声将我惊醒。我一身冷汗,心里泛起不祥的预兆。
这又会是一个预示吗?
几天后 , 我又要飞上蓝天。
在更衣室里,心事重重的米粒粒递过来一束鲜红的玫瑰 , 我满脸诧异。米粒粒说,好像是哪个乘客托人送来的。
我看见玫瑰里有一张卡片,上面的中文歪歪扭扭 , 下面还有几个日文单词,我不想再看纸条上的内容。
“一定是他。”我鼻子里哼了一声 , 把玫瑰扔到垃圾桶里。
我拍拍手 , 一转身就看见了米粒粒红肿的双眼。
“怎么了?粒粒姐。”我心里揣测:是不是因为她的病。但我立即阻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她很勉强地对我笑笑:“没什么。要做准备了 , 走吧。”
这次飞行一切顺利,但我特意注意到米粒粒的笑容一直很勉强,总是隐隐透着一种婉约的凄凉。
飞机到达北京,我们要做短暂的休息。
我看见米粒粒背着人悄悄抹泪。
我走过去低声问:“粒粒姐,怎么了?是不是你那里又在疼了?”
她摇头:“不是。”
“那你是怎么了?如果方便的话,你能告诉我吗?”
一向坚强的米粒粒这次却脆弱地泪如雨下。“我病了。”米粒粒的眼中升起浓浓地雾霭,一直压抑的伤心和凝重,顷刻间全不由她控制。
“很严重吗?”我吃了一惊。
米粒粒摇摇头,淡淡地笑了笑:“我能够承受这种打击的,你放心吧,綦琪 , 谢谢你啊。”然后慢慢走开。
在飞回重庆的旅途中,米粒粒一直落落寡欢。我看见她笑容里隐藏着的悲凉和失落 , 我还看见她双眼里的不知所措。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触动我敏感的心弦。
难道我那天的梦……我不敢瞎想。
接下来的飞行,我没有看见米粒粒。
乘务长说:米粒粒请假休息。
我的心往下沉。
回到重庆 , 我一下飞机就急急地给米粒粒打了电话。
电话一拨通,米粒粒猛烈的哭声就撞击着我的耳膜:“綦琪,快来呀 , 我想见你!我快崩溃了!”米粒粒的变了调的声音让我心惊肉跳,那个关于她的梦一下子跳进我的大脑 , 可是米粒粒说过 , 她能承受住这种打击的呀 , 我安慰着自己。
米粒粒的家在机场和我的住处中间,从机场过去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我走出机场就拦住一辆的士,催促司机快快快,我想这个时候米粒粒最需要有人在她身边。
我坐在车内,心如乱麻,不知道米粒粒怎么了,只想的士也能飞起来,一下就飞到米粒粒家门前。
米粒粒的在一个非常安静的小区。在此之前,我只是在米粒粒去年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时来过一次。
米粒粒的老公是做某品牌涂料漆的代理商 , 记忆里她老公是个很会给女人献殷勤的细致的男人。在他们那个跃层式的家里,他们用自己代理的涂料将它漆得色彩斑斓 , 满屋对比强烈的色彩但杂而不乱,看得出在搭配时颇具匠心。
楼下有一张大红色的进口沙发 , 坐在上边很舒服,我曾在那上面小睡了一会。楼梯用玻璃搭砌,越发显得这家主人不同寻常。偌大的阳台上 , 用鹅卵石和风味各异的假山堆砌着养鱼池,假山上 , 长着青青的绿草 , 水里 , 有红色锦鲤自由地游来游去。
楼上的书房里陈设着男主人的石膏头像雕塑,卧室里悬挂着米粒粒的油画画像。一张宽大的圆形大床上,铺着印着蓝天白云的特制床罩,四周也贴着蓝天白云的墙纸。让我更惊奇的是,我仰头看见居然房顶上也绘着蓝天和白云。
我还记得当我对着这间温馨豪华的卧室赞叹不已时,米粒粒的老公在一旁得意洋洋地说这是他自己精心设计杰出的作品,为的是让蓝天白云围绕着心爱的老婆,让米粒粒在家也能感受飞翔的乐趣。
这一切,随时都在向来者展示着主人充满罗曼蒂克的幸福生活。
我按响门铃。我听见米粒粒在里面笨拙拧开锁具的声音。
门打开 , 米粒粒一脸憔悴地站在我面前。
房间里一片狼籍。这让以前随处可见的罗曼蒂克消散无影。
我怜惜地扶着粒粒到沙发上坐下。
米粒粒脸上挂着一片乌云,她抖抖簌簌地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白纸 , 好像是医院的什么证明。
我感到我身上开始冒冷汗。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泪水终于大颗大颗地流出她无神的双眼 , 滑过她苍白憔悴的脸。
我的手也止不住开始发抖,我展开纸条,是B型超声波检查结果单 , 上面写着让人心惊肉跳的几行字,我看见最末一行清晰地写着:“乳腺恶性肿瘤 , 为了防止活检手术可能引起的播散 , 应及时施行根治性手术”。
我的梦境再次兑现。可我这次多么希望它不要这样灵验。因为米粒粒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她有任何事故。
米粒粒的憔悴、米粒粒的忧伤、米粒粒的脆弱。
我无法我克制自己内心的悲凉,她该怎么面对将来的生活呢?
“告诉你丈夫了吗?”我想起那个米粒粒深爱着的男人。
“还没有 , 我不想让他这个时候知道。他现在在外地忙着创业,我不能因为这件事让他分心。”米粒粒满怀忧虑,“而且,我不知道他能否承受得了这份意外打击。”
“他是男人,怎么会承受不了呢?”
我眼前泛起在悠悠酒吧的一个场景。但是,我现在对米粒粒必须隐瞒。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粒粒需要朋友陪伴。我听米粒粒哭诉到凌晨,终于,米粒粒带着泪痕疲倦地在我身边睡着了。而我躺在那被蓝天白云围绕的大床上 , 心如同被黑色的蚂蚁啃噬的生疼,怎么也无法入眠。任凭思绪漂到记忆中的任何角落。
我想起羊索拉 , 那个让我初尝爱情滋味又饱尝爱情的痛苦的男人。
我还想起那个傍晚,一个穿着黑体恤的男人缓缓走进我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