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忠的丧事罗罗括括共花费四千多块。那几天，伟忠老婆昏头昏脑的 , 一切都由伟忠娘主持操办，所有的开销与进账都是伟忠娘事后告诉她的——花费是四千零八十七块 , 亲朋送现金三百二十块，其余都是送的花圈、挽幛（即缎子被面）和羊毛毯之类，因此还有三千六百六十七元差额 , 其中志忠垫了一千，其余都是向茂松借的。
伟忠老婆漠然地点一点头 , 说：“嗯 , 我晓得了 , 还他们就是了。”伟忠娘于是又很关心的样子，压低了声问她：“听志忠说，你们盖那小楼还借了他千把块？”见伟忠老婆点头，老太婆叹息道：“我还以为你们去年弄了那么多钱，存款不少呢，谁知，唉——加上这次的共是四千六七百块啦，你怎么还啊？”伟忠老婆仍是漠然点头：“我晓得了，还就是了。”
伟忠死后月余 , 大家开始把他淡忘。伟忠老婆和儿子都是早出晚归，人们已渐渐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正当大家要把这一家彻底遗忘时 , 却见伯良连续几天吃过夜饭就上伟忠家来，待到八九点钟 , 才见出来。两三次一来，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这家伙，人家孤儿寡妇的 , 他什么干什么？莫非老婆不在家不转好念头来了？伟忠死了才两月，坟上的土还没干呢！
事情只要想到这一节上，总是引人入胜。于是千方百计削尖了脑袋探听。探听的结果使大家吃了一惊：果然不转好念头！不过 , 却不是那种事 , 但远比那种事可恶——经过伯良的多番哄骗 , 伟忠老婆已答应把她家的手术蚌全部卖给伯良了，两千只蚌才五千块！
没有一个人不惊诧于伯良的下作刁钻。阿忠说：“这个不是人的东西，竟然忍心去诈骗人家孤儿寡妇！”伟忠娘和志忠又急又气，老太婆连夜就来问她寡媳，卖蚌的事可是真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和家里商量一下？谁知伟忠老婆竟说，就是这些蚌讨去了伟忠的命！幸亏伯良要买，否则她还愁挂在池里没人料理呢。老太婆说：“两千只蚌弄好了能卖近两万哪，你只卖了那几个钱不等于是白送吗？”伟忠老婆却不惋惜，说：“起初他还只肯出两千呢，我说本钱都不止这点的 , 不卖。第二天又来说出三千，我还是没应 , 他又来说了几天，最后说定出五千 , 我一想五千块足够还债了，我反正不想发大财，世道又不太平 , 挂在池里不如卖了省事，就答应了。”
“要卖你也卖给志忠好了 , 好处给了自己人 , 以后总能有个照应吧。”
“我又不知道志忠要买 , 再说，自己人我也放在心上的，我家的小蚌，我都不要了，就送给志忠吧。”
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伯良的卑劣行经，人人义交愤填膺，说：“简直是诈骗，比强盗打劫还不如呢！”
当晚，阿忠去了伟忠家 , 说伯良这人最不是东西，伟忠出殡那天 , 幸灾乐祸，灌了多少酒肉 , 结果没一点人气，欺你妇道人家无知，千万别上他的当 , 卖给他不如卖给有良心的，我愿出六千。以后陆陆续续还有几个人来 , 都好心的劝伟忠老婆别上当 , 卖给伯良不如卖给他们 , 有人甚至愿出八千。
然而，伟忠老婆无可奈何地告诉大家，她已和伯良立下了纸，而且，伯良今天上午已把钱都付来了。生米已成熟饭。
伯良的伤天害理激起村人共愤，想不到这黑心贼做事竟这般绝！只要看到伯良走过，大家就在他背后狠狠地瞪他，恨不得把后脑勺瞪出两个洞来，又用手指遥戳他的脊梁 , 说：“哼！不要这么削根基，积点德吧，当心总有一天断子绝孙天火烧！”
不过 , 虽然众人正义感很强，毕竟更热爱和平 , 指指点点的勾当始终限于背后进行，所以，耳有所闻的伯良虽然恼火得骂了几回空街 , 却找不到明确的进攻目标，只得把蜚长流短当作过耳秋风 , 心想 , 你们嫉妒死也是白搭 , 有钱才是真的，将来比你们发财了，你们能不趋奉我？倒是荣法气不过，在场上又漫无目的地骂了一通街，说，你们这些小眼虫，人家愿买愿卖关你们什么事？又不是偷不是抢，不要嫉妒别人，有本事自己也去找点好生意做做 , 别在背后嚼舌头，没一个好东西！众人静了声聆听 , 没有接口，但在私下里却说 , 你才不是好东西呢！做会计那几年占了大家多少便宜？人家饭都吃不饱，你家却还造了房，脑筋虽然尖钻 , 毕竟太削根基，总有一天会报应的！
报应还果然很快就来了。那天一大早，众人刚起来 , 站在各自门前舒一个呵欠 , 伸一个懒腰 , 呆站一站，正要去张罗早饭，就见荣法失魂落魄地逃进村来，他身后是横眉立目的伯良，正持着一柄海兜破口大骂着紧撵。荣法到底上了年纪，不一会就被伯良赶上，海兜柄重重落下。众人陡然来了精神，亮了眼看。荣法顾不得痛，抱头鼠窜 , 到他家门口时，伯良却紧步赶上 , 海兜柄一伸拦住了门，荣法只得放弃家门 , 直线往村深处逃，伯良仍是追，边追边骂边打。众人看得高兴 , 恨不得拍手称快。却见荣法老婆自屋里冲出，死命拖住了伯良 , 急声喊：“伯良 , 你这是做啥！”左邻右舍的一些老年人也围了上来 , 一片声说：“伯良，他是你老子哪，你怎么能这样对他？”荣法趁伯良受阻，急返身，羞愧满面闪进家门。
众人于是一齐围拢来询问缘由。伯良被人一拦，就挫了锐气，再加上一追一打，已泄了些愤，就渐渐冷静下来 , 意识到这样打自己的老子说出去是很丢人的，本来为买伟忠的蚌一事 , 众人议论还未平息，这样一来岂非火上浇油？就生了几分悔意 , 暗怪自己性子太暴太急应该象小时候他教训自己一样，等晚上关了门悄悄地整治，神不知鬼不觉。但事已酿成 , 只好尽力补救了，就喘着粗气说：“哼！干的好事 , 说出来我都替他难为情啊 , 竟然偷我的小蚌！”大家就追问 , 如何知道的？又是如何偷法？伯良于是原原本本讲给大家来评。
原来今天伯良起得比往日早，起来后，也不知怎的就想起要去看看小蚌。那时荣法已经起来了，正拿着海兜在伯良池里细细地耥。早晨的雾很浓，十步之外不辩人物，加上荣法耳朵不很灵光，所以，伯良走到他近旁时，他还在专心致志地把耥出的小蚌转身往自己池里倒。伯良这几天正跟众人憋气 , 又见自己老子竟然居监自盗，肺都气炸了 , 大喝一声：“你做啥！”荣法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吓瘫，呆了一呆 , 才醒过神来，见伯良满脸杀气，觉得不妙 , 来不及多想，扔下海兜就跑。这一跑 , 就把身份由父亲降作了贼 , 伯良受到这个鼓励 , 也就忘记了伦理纲常，抓起海兜，红了眼就撵。荣法本打算往荒野无人迹处逃循的，但一想自己年岁大了，跑不过伯良，而他又了解伯良的脾气，红起眼来死活不顾，说不定在野地里被他赶上，一个失手结果了性命 , 而一出命案，这个好端端的家也就完了 , 让人家笑死了。为了大局，他才硬着头皮往村里遁 , 虽然这样一来，他的丑事会被播扬得沸反盈天，但比家破人亡好多了 , 村上总会有人来劝解的。反正自己也老了，还顾这张老脸干什么？就这样 , 众人有幸看了这场好戏。
不过 , 大家心里并不太痛快 , 觉得那老家伙仅吃了那几下打，太便宜了。可转而一想，以后他在这村上将萎了蔫了，又暗暗高兴，但嘴上却说：
“啊呀，他这么大年纪了，毕竟是老子嘛，何必这么打法？”伯良这时已完全清醒，一脸苦相，对大家说：“你们不晓得我平时待他多么好 , 烟、酒、钱他哪样缺过？没想到他竟这样作茧自缚弄自己儿子，我都气糊涂了 , 就算缺钱用嘛，你开一声口 , 三十五十我还不是随手塞给他！”荣法老婆赶紧作证说：“我家伯良平时真是很孝顺的，天生是那老棺材不好，做下这种事来 , 换了我也会发火的，真是老糊涂了。”
众人于是附和说：“这是不对的 , 自己儿子的蚌怎么能偷呢？”但一转身 , 大家又都说：“这父子俩真是有种象种 , 你偷我我偷你，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荣法丢尽了老脸，一连几天没出家门，偶尔出来做事，也是影子似的闪出屋，飞快地做完事，又影子似的缩回去了。后来就听说他终于跟伯良分开过了，他老婆曾竭力斡旋于他们父子之间，企图维持统一大局，继续和平共处 , 但终因隔阂太深而不得不分道扬镳。不过，虽然分家了 , 大家仍然相信，好戏还在后头——将来卖小蚌时 , 你多我少如何说得清？伯良这种人可不会轻意甘休的。谁知，荣法到底不是等闲之辈，早料了这一步 , 因此他把小蚌连池让给了伯良，只是要求伯良把那二百五十块小蚌钱退还给他。伯良马上就接管了荣法的蚌池 , 至于那钱 , 他说暂时还付不出 , 买伟忠的蚌时已欠了两千多块债。这样一来，就绝了人们等看好戏的念头。但大家仍不甘心，每当看见荣法，必围上来，很关切地问，就一个儿子怎么还分家？在一起嘛也好有个照应啊，荣法一下子老了许多，全没了以往的精明劲，见大家问 , 就灰了脸不做声，有时 , 也会自言自话似地说：“孽障，为富不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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