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贤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抽着雪茄。五十多岁的男人还是那样牟利果断。我坐在他面前 , 看他埋首在文件堆里。他说:“小雨?有什么事吗?”
我换一个坐姿,才缓缓道:“罗总 , 我想请长假。”
他放下手中正阅读的文件抬头看我。停顿几秒钟,“请多久?”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抱歉的说,心里也实在不知道这段旅程需要多少时间。一切就像一个大大的迷团,我深陷其中 , 却不能寻找帮助。
“是去旅游的吧?”他问。我说是的。
他点头,说:“也好。ALEX走了 , 你出去散散心也好。总不能让自己的心太累。”
我想他是误会了 , 可又无从解释。他一直很照顾我 , 像慈父一般疼爱着我。我说:“谢谢。”起身慢慢离开。
一切没花费多少时间。和同事们简单告了别,交代完手上那些没完成的工作,就离开了公司。没有了雨水的滋润,街上的风无力的有些温情。胸口一阵强烈的热,那是玉佩散发出的感应。自从决定去上海后,它似乎显得特别烦躁。
夜里,又梦到了那个男子。一如既往的场景,一如既往看不清的容颜,可他似乎开始尝试和我说话 , 但说些什么,回想不起。
早上的时候 , 父亲和母亲送我去机场。我走在左边,牵着母亲的左手 , 自然而然扮演起强者的角色,试图安定她的情绪。从小,我就是个有独立思想 , 有主见的孩子,似乎那本就是我血液里涓涓流淌着的主导者洪流。
父亲把写有上海祝女士地址的纸条小心塞在我粉红色大布包里 , 那是我唯一的行礼。我总觉得带过多的行礼出门是种负担。庆幸这个社会已经够健全 , 只要我需要 , 在哪都可以买到生活必须品。就和吃快餐一样,只是坚决拒绝爱情的快餐。
和父母挥手道别,不小心看到母亲眼角滑落的泪水,她已经开始有皱纹。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心情异常沉重。来来往往漂亮的空姐与乘客,想他们终究是没有我这样的烦恼。可自己的个性又不容许自己退缩。真理也许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但有许多问题还是可以得到解决。而我现在,正在寻找解决那个问题的方法。
心中泛起淡淡的预感,和着窗外漂浮自由的白云朵朵。心想 , 一切不会太简单。
短短两小时的行程,在飞机降落的一刹那终告一段落。眼前不再是熟悉的故乡 , 取而代之匆忙的人群,伴随不同的文化底蕴 , 不同的生活气息,不同的行为模式。我的心晃的厉害。
从虹桥机场打车去到襄阳路,车在襄阳服饰市场停下。依着路人的指引 , 穿过常熟路慢慢往前走着。两旁布满欧洲风情的家具店和古老洋房。路上穿梭着年轻时髦的上海女子,略带矫情 , 挺胸抬头 , 目不斜视。
走大概20分钟的样子 , 我停留在一栋红顶,小绿格子窗的老洋房前。它被包围在绿树葱茫的枝叶下,一圈黑色金属花栏把它衬托的更加妩媚,高傲的竭力表现它的孤独。我想,就是它了。
按门铃,然后等了五分钟。一个穿黑色旗袍,四十岁样子,气质雍容的女士开门而出。她白色皮质的高跟鞋踩在铺满红色地毯的草地上,手中捧着张爱铃的‘半生缘’ , 戴一副银边眼镜。
我突然想起张爱玲的一句名言,于是顺口说了:“我要你知道 ,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永远等着你的,不管在什么时候 , 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个人。 ”
她笑了。合上书,微笑的说:“你找谁?”
我礼貌的问 , “请问,祝月怡女士在吗?”
她点头,把我迎进门 , 在前面带着路。一路踩出的细碎步伐透露着上海女人特有的风情万种。我们绕过红地毯两旁紧簇的花团 , 沿檀木色古老木雕楼梯上到阳台。那里放着两把摇椅 , 一张50厘米高茶色玻璃柜上,摆放着一套泥色的紫砂茶壶。她悠闲的帮我倒一杯茶,装在小巧的刻有龙凤戏珠的紫砂茶杯里,散发出阵阵迷人清香。
她把书放到茶色玻璃柜上,说:“我就是祝月怡。”
“我猜到了。”拿下胸口那半块玉佩放在她手里,“我是为这个来的。”
她惊讶的楞了片刻,转身去到卧室,拿出一个暗红色古旧的雕花音乐盒,打开的刹那 , 音乐划破长空,清脆撼人。一只美丽的白色小天鹅在音乐盒狭窄的舞池翩翩起舞 , 旁若无人。她抽出音乐盒的暗阁,取出另一半玉佩。阳光下 , 两片玉因重逢的喜悦散发着耀眼的血沁,接合处恰好衔接,没有半点裂缝。
我开门见山的说:“祝女士 , 您应该知道这块玉的由来吧?我是说它的诅咒。”
眼泪从她眼角滴落,丝毫无法掩饰她的激动。她有我母亲相仿的年纪 , 风韵尤存 , 多了的是一份上海女人的柔媚 , 少了的是一份北京女人的从容。但勿庸质疑,岁月对她是偏爱的,它不曾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的风霜。
她从旗袍劲口取下白色苏绣丝绢小心擦拭着泪水。我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情,我们两家人的命运几乎都是同时被这块玉操纵着。那是常人不能体会的辛酸。她说:“为了这块玉,我们祝家发生了多少惨剧啊!”
“我能理解。”我说。口气是平淡的,但心里却是真的理解,那是种没经历过的人无法体会的痛,平日里隐藏在心里,无法和人提及,却是一触即发的根深蒂固的痛。
她继续道:“最惨的是我奶奶。那年她十六岁 , 正值花季,长的清丽动人 , 举手投足间尽显女子的温柔。”
“我能想象的出。”我点着头。
“那年,她是上海滩有名的花旦 , 多少富家公子垂沿于她。她有一双白皙葱嫩的手,娇弱细致。16岁那年,我太奶奶病重 , 把这半块玉传给她。没想到,没过几天。。。”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可自拔 , 我也没有打断她的念头。手轻拍她的背 , 她感激的对我笑 , 又让我想起自己的母亲,同样的亲切,同样的善良。她说:“一次深夜,奶奶被围堵在小巷里,刀光剑影间,一群执侉子弟应声倒下。最后只有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他手中的刀在月光下漾满鲜血,明晃晃的走到奶奶面前。奶奶被他抗回了家,当天夜里拜堂成了亲。”
我沉默的低下头 , 感受着她们家族的悲伤。她指一下这栋老洋房,说:“这就是他留下的。奶奶18岁那年生下我母亲。本来是死心跟随了他 , 没想他嗜赌成性。那一天,他喝醉了酒 , 又去了赌坊。身上值钱的家当输光了,起身想走,赌坊的老板带着一群黑衣男人站在门口 , 各个身材魁梧。带头的老板脸上有一块明显的刀疤,从左眼延伸到右耳。他笑的狰狞。我爷爷认出了他 , 他就是那夜在巷子被他打倒的其中一个男人。男人一定要我爷爷和他赌一场 , 赌注只有一个。”
我好奇的问:“赌注是什么?”
她抿一下唇 , 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禁自说了下去:“我爷爷还是输了。他拿起男人递给他的刀冲出赌坊回到这房子。手起刀落,狠心砍下奶奶的一双手臂,那世上无双,再没有女子可以比拟的手臂。奶奶惨叫着在地上打滚,爷爷的酒醒了一半,楞在满布鲜血的地毯上不知所措。他把奶奶送往医院,然后永远的消失了,再没回来过。”
我的心跳的厉害 , 就似自己刚经历般久久不能平复。她指一下我身后黑洞洞的房间,那被深红色落地窗帘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房间:“就在那个房间。”
她起身 , 打开房门,我跟随着她走进去。地毯上还印刻着一大滩干涸发黑的痕迹 , 不因岁月的雕琢而难以分辨。靠西边的墙上摆着一副巨大的手绘画像,那是个清纯的不粘风尘的女子,乌黑的发乖顺的盘在脑后 , 身穿一件浅蓝色大玫瑰图案的旗袍,双手交织放在腰际。粉嫩如生的刻画进我的脑海 , 那可真是一双玉洁冰清的手啊。
我回头 , 看到祝女士手中死命握紧着玉佩 , 双眼望进那副画,流露出凄绝而愤恨的表情。只是一闪而逝,不留痕迹。我以为我看错了。我说:“我能明白您的心情。真的明白。这半玉也带给我们家族不可言说的痛苦。”
她把手中两块拼衔在一起的玉放到我手中,从新把我带回阳台。“你把这两块残玉带走吧。我没有子女,所以已经不需要了。”
我惊讶的望她:“您没有子女?”
“既然早已知道这是不可抗衡的诅咒,我为什么还要把这种伤痛延续给后代呢?”
说不出的窒息感觉,她是那样坚强而又果断的女子。我不能说她的思想是对的,也不能说是错的。只是个人理解方式不同罢了。可有件事我又不得不问,“您知道吗?昆仑有位高僧说过,只要集合六方灵物 , 也许就能化解这段恩怨。”
她缓缓端起手边的紫砂茶杯,小心饮着。“我查过很多典故 , 确实存在这种祭奠方法。”
“那您知道这六样灵物在哪吗?”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摇着头。我的心突然又沉了下去 , 一种有了希望又被破灭的残忍。
她继而说:“可是我知道,在哪可以找到知道的人。”我疑问的斜着头看她。
“在西藏拉萨市直贡天葬台,有一位主执天葬师。他叫热可博 , 精通占卜,应该可以占卜出六灵的确切位置。”
“天葬台?”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架 , 发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胆怯的好笑。
她坚决的点着头 , 不容质疑的庸智。“是的。如果你有信心 , 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地址。但你必须有排除万难的心理准备。”
我双手紧握,心想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能退缩。于是咽一下口水,用自以为洪亮的声音说:“好的。这不只是为我,也为我的家族。”
她笑了,空气里恢复轻松的味道,“今天就在我这暂住一夜吧,晚上我带你去外滩转转,明天再走。我会把地址告诉你的。”我很乐意的接受了。
她进房换一套米色的女士西装。她的房间在底楼 , 布置的典雅舒适。我站在她身后帮她换上一跟细碎的白金链子,小巧的心型镂空坠子。一切的动作如母女般和谐 , 我想我已经喜欢上这个妇人。
我瞥见她床柜上一张七寸小照片,它被镶在一个褐黄色金属相框里。我清楚认出左边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她 , 她的左手牵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五,六岁的样子。女孩手里抱着一个绒布小熊 , 天真笑着。背景就是这座老洋房。照片里的她荡漾着青春的气息,当时应该只有二十多岁。
我的手停顿在她脖子 , 不加修饰的盯着照片:“那个女孩,是?”
她巡着我的目光望去 , 表情冷漠:“朋友的女儿。”我哦了一声 , 知道提到了她的伤心事,便没再问下去。
晚上她带我去南京路吃了披萨,我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对面是林立的古老建筑,突现着上海的历史。一栋比一栋威严,一栋也比一栋风韵,与街上穿梭的现代人相印成辉,丝毫不显突兀。
晚饭后我们并排慢步在外滩混杂潮湿水珠的空气里,不远方是灯火辉煌的高楼大厦 , 通亮透彻,大气磅礴。晚风轻拂下 , 我的脚步有些迷醉。手机突然在此刻响起,看一下屏幕 , 是LEO的号码。我曾在公司的档案查阅过他的号码,只是从来未打过。
“喂?您好,我是夏雨袭。请问您哪位?”虽是明知故问的口吻 , 但心里还是着实有些慌乱,自上次的酒会后就未曾联系过的他,为何在我和ALEX分手不久后的今天打来?
对面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我是LEO。”
我佯装思考的样子:“LEO?哪个LEO?”脑中突然浮现那串炙烈的眼神。
“我是ALEX的朋友。”
我哦了一声:“想起来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说:“听说你请了长假 , 希望你不会太难过。”
我皱一下眉 , 无奈的想 , 这又是个误会的人。“谢谢关心。”心底却有一丝落寞,隐隐的,不易察觉。
“ALEX让我代他向你问好,他很担心你。”
我的声音刹那变的冰冷,“如果是这样,那他多虑了。我不是小孩子。”不知为何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我会觉得些微的讽刺,和忧伤,才有了这样的反应。
“是吗?我看你挺像的。”挑衅的口气。
我驻足在水坝旁 , 手里抓着手机,时间像是静止般 , 谁都不再说话。
大约沉默有十分钟,他说:“自己照顾好自己。”然后挂了电话。我面无表情的把手机塞进口袋。祝姨洞察而饶有趣味的看着我 , 只是笑。我已经开始习惯这样叫她,她帮了我很多。我想,这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空气里急速发酵的不寻常吞噬着我 , 使我放不下他,从心里放不下。离去的人不能怀念 , 那是对自己的禁锢;错过的人 , 反而觉得可悲。
深吸一口气 ,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没什么确切在想的。只感觉上海的天空和北京的天空没什么不同。谁也不比谁蓝,谁也不比谁辽阔。只是不知道西藏的天空会是什么样子。其实对于刚失去感情的我来说,到处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事。所以我很期待这一次的西藏之行。不在乎结局到底如何,只相信很多事只要自己努力了就好,无愧于心就是给自己最好的鼓励。
晚上的时候我挤在祝姨的床上和她一起睡,她搂着我,如母亲般温暖。抬头 , 又看到照片里小女孩天真的笑容。她有和祝姨一样的唇,一样的鼻 , 也有祝家女子一贯白嫩的手。可是既然祝姨不愿意说,那我也便不该多问。
忽然听到楼上有女子轻柔的吟唱声 , 那是从那个窗帘紧闭阴森的房间发出来的。脑中浮现画像里女子清丽的脸庞,她绣花的袖管低垂着,在风吹拂的弧度下那里是空的。她慢慢 , 慢慢向我走来。
我猛坐起身,看到门外阴暗处一双晶亮的眸子转顺即逝 , 再看 , 已然没有踪迹。难道我又看错了?
沉沉睡意侵袭下 , 眼睑有些抬不起来。由于坐飞机的疲劳,由于感情的缺失,由于近日来一直心烦着玉佩的事,所以身体的疲惫一时间超越了心理的好奇,使我慢慢睡去。
梦里,我看到自己还是穿着白色的纱裙,站在一望无际满目苍绿的山顶,瀑布乌黑的发随风飘散。身旁的祭坛月星笼罩。一个男人穿一件深蓝的毛衣,一种比忧伤更深的蓝。可是我看不清他的容颜。他慢慢走近 , 我看到他的胸口带着一块青色翡翠观音坠,透彻的泛着光。他的唇一张一合 , 好像在说:“小雨。。。”
祝姨轻打着我的背把我叫醒。窗外散发着浓烈的日光,看来日出已经有些时候了。她一边叫我起床 , 一边往我粉红色大布包里塞着纸条,“这是地址,你到西藏拉萨直贡寺找这个叫热可博的人。路上小心点。”我感激的撒娇:“谢谢祝姨。”
她慈爱的用梳子帮我梳理着长发 , 那动作经常出现在老上海的电影里,矫情。她说:“等会你自己去机场吧。我就不送了。我不喜欢离别的场面。”
我用力点一下头 , 享受这样的疼爱。“我也不习惯离别。”然后我们都笑了。
这是事实 , 越是在现实生活里待久了 , 就越害怕离别的场面。平日里生活的琐碎,工作的压力,一件一件压的我们神经紧张,若再遇到离别的事就会变得恍惚而情绪化。虽然那也在侧面表现出了一个人的软弱,可我不在乎。我是真的不喜欢离别,不喜欢挥手,不喜欢道别,不喜欢若有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