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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江家女再创奇迹 客家人终写新篇

第三十章 江家女再创奇迹 客家人终写新篇

  又是一个艳阳天——江家宅院里,头发半白的江氏“病怏怏”地躺在床上。
  因为嫌热 , 被子被踢在一边。她身旁站着贴身丫鬟彩凤。
  “彩凤,再去村口看看。雪莲怎么还没回来?”江氏焦急的看着外面。
  彩凤笑着:“老夫人,您都让我看了不下二十回了!兴许船都没靠岸呢吧?”
  “我见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 该回来啦!彩凤,我这样子象不象病人?”
  “老夫人,您都问我一百遍啦,象!比戏子演得都象!”
  “可我还是不放心,万一雪莲一回来看出破绽 , 那多丢脸。”
  “要不,脑门上给您搭条湿毛巾?”彩凤立刻帮江氏在脑门上盖了条湿毛巾。
  “好好!臭丫头,满肚子鬼点子!现在看象不象病入膏肓的样?”
  彩凤点点头:“象!太象了!要不,您再装出呻吟的样子?”
  江氏皱着眉:“恩哼哼哼……恩哼哼哼……这样吗?”
  彩凤又看了看:“还是得捂上厚被子才更象。”
  “臭丫头,你想热死我呀!”
  这时,宅院里传来喊声:“外婆!外婆!”
  江氏一把拉过厚被子盖在身上 , 一慌张脑门上毛巾掉了,彩凤忙帮她重新搭好毛巾。“恩哼哼哼……恩哼哼哼……”
  “妈!您怎么病成这样啦?妈呀!”江雪莲走进屋来。张日升随后进门 , 不小心被门槛磕倒了,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哭什么哭!你是小男子汉了,跌倒了自己爬起来,不许哭!”他母亲说。
  看到几年不见的孙子摔倒了,江氏心疼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忙跑上前扶起小孙子,哄小孙子:“日升乖乖,摔疼了吧?外婆给你好吃的。雪莲!你也真是!孩子是拣来的呀,不是你亲生的呀 , 孩子摔了,也不知道心疼!”
  江雪莲看着母亲:“咦?妈,刚才还病殃殃的,现在就好啦?”
  江氏忽然意识到自己装病露陷了 , 连忙搪塞:“病?什么病?哦对!我我我……我见到我外孙,一高兴,病全好啦!”
  江雪莲、彩凤都心照不宣地窃笑:“妈 , 瞧我给您带了好多补品。”
  “不吃不吃!养你养了个白眼狼!你不说病了你能回来吗?外婆的病啊,是想我日升乖乖想的,看到日升啊,外婆的心病就好啦!”
  百八十个工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建筑着大圆楼。大圆楼已经盖了一半了。工人们整齐而有力地喊着夯杵号子——
  “哼哎嘿罗嘿罗嘿 , 哼哎嘿罗嘿罗嘿——一杵钱财一杵官,一杵长寿一平安。杵杵夯得富贵紧 , 夯得风水楼哩钻!哼哎嘿罗嘿罗嘿,哼哎嘿罗嘿罗嘿——”
  这时,江雪莲带着张日升参观着建筑中的大圆楼工程。
  张日升歪着头:“娘,他们在唱什么呀?”
  “工人叔叔在唱夯墙的劳动号子 , 唱着歌啊干活有劲。这就是咱家的大圆楼,全古堡数第一的大圆楼,你在天上的外公的遗愿就要实现啦!”
  张日升认真看着妈妈:“娘,长大我也盖大圆楼,最大最大的!”
  “最大最大是多大呀?”母亲看着他,
  “天、天那么大!天那么高!我就可以到天上找外公玩啦,我接外公下来玩‘过家家’、‘老鹰捉小鸡’。”
  墓碑上刻着“张文崇之墓”,江雪莲带着两个儿子日升、月升跪拜。
  “文崇啊,你落叶归根了!咱俩个儿子都长大了,都来看你了。现在,什么都好了,家里日子越来越旺了 , 大圆楼也盖了一半了,你呀 , 真没福气!大风大浪都闯过去了,轮到该享福的时候吧 , 你偏偏又不在了!不过,好在你算是回家了。”
  拜完张文崇的墓,江雪莲又来到古堡的雾阁书坊参观 , 管家江云鹤陪着他。工人们还在用老办法刻着雕版。
  “云鹤叔公啊,古堡的雾阁书坊这么多年了 , 都是您在照应,真是辛苦您啦!古堡的其他家书坊早就关门的关门 , 倒闭的倒闭,没想到咱家的雾阁书坊竟然从乱世一直这么挺过来了!真难为你了!”
  “哈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雾阁这块招牌,那就是一座山啊!等月升大了,我得再把这座山移到他肩上。”
  “送您的。”江雪莲让人把一台布劳印刷机放到了桌上,又把一摞书《地理学》、《天文历学》、《数学》等放在了桌上。
  “大老远的,你说你!这是……?哎呀呀呀,老伙计、老相识啦!宝贝呀这可是!自打在台湾我和你打了那个赌,拿祖传的木雕版跟洋机器斗了一次法,我算是开了窍了 , 我算是真正活明白一回,雾阁不能老关起门、睡在祖宗的老一套手艺上吃现成 , 还得敞开门来吸收吸收新鲜空气,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哪!”
  江雪莲笑着:“都说人越老越糊涂,您是越老越明白呀!”
  “哈哈!收下啦,宝贝!打明天起,咱古堡的雾阁书坊也该变变法喽!”
  二人边说边往外走。到了门外。
  “别以为我不知道 , 台湾那年打赌斗法,你怕我丢脸、下不来台,故意还藏了几千册的《农政全书》、没拿出来。”江云鹤四处看看 , 突然说。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几年后台湾……
  雾阁书坊大门前,支着好几张大桌子 , 桌上摆满了各种书籍样本。许多书商慕名前来订书。书坊门口停放着不少来拉书的马车、独轮车。江雪莲和几十个女工与所有书商洽谈。14岁的张日升忙前忙后,帮书商们倒茶。
  “江东家 , 我订五千本《三国演义》,五千本《西游记》。现银,一手交银子,一手交货。”
  “哎呀!江东家,你一个女流撑起这么大一摊子,撑起了整个台湾印书业一片天,了不得!不得了啊!巾帼英雄啊!简直让我们大男人汗颜嘛!”
  “江东家,好买卖呀!跟赶大集似的,这么多人,乖乖!”
  江雪莲笑着摆手:“惭愧惭愧!承蒙各位书商抬举、赏光,才有雾阁的今天啊!”
  “哪里哪里!还是雾阁印的书好啊,我就是从南洋慕名而来的。雾阁牌子硬、名声响啊 , 从古堡传到台湾,从台湾传到世界 , 南洋、东洋到处都是你雾阁的书,只要打开封面看见‘版权所有、翻印必究’八个字 , 十有八九,雾阁印的。雾阁的书就是鸟啊,长了翅膀啦,满世界飞呀!”
  “你没听说 , 民间市井里流传一句话嘛,世界哪个犄角旮旯都有中国书 , 中国哪个犄角旮旯都有雾阁书,高山上敲锣,名声在外呀!”
  “你们再吹 , 就把雾阁吹上天啦!把我捧得越高,掉下来可就摔得越狠啊。”
  “你可不能摔,雾阁给摔没了,我们书店生意都不好做啦!大河不满小河干嘛。”
  “放心吧,雾阁的牌子倒不了,当年整个古堡印刷业萧条了,所有书坊关门了,雾阁牌子没倒;后来红毛子霸占台湾的时候,严酷封杀中国书坊 , 雾阁牌子也没倒。人不倒,雾阁牌子就不倒。将来呀,这块牌子我还要传给儿子、孙子、子子孙孙……”
  “好!说得好!”所有书商们一起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 经久不息。
  江雪莲在屋子里收拾行囊,儿子张日升拿着书本回来。
  “娘 , 今天孩子们学唱儿歌,唱得可好了!不知为什么,忽然让我想起我小时候 , 娘教我唱儿歌的情景!和孩子们在一起,我好像又回到了童年。我也能教小孩啦!”
  江雪莲头也没回一下 , 继续收拾行囊。
  张日升有些奇怪:“娘!你要出远门吗?娘!您这是……怎么啦?”
  江雪莲收拾好行囊,往张日升书桌上一放:“日升 , 娘问你,你多大啦?”
  “今天是我生日,14啦。怎么?”
  “这个行囊,是娘送你的生日礼物!你是大人啦!该出去闯闯啦,不能总窝在家里,该出窝啦。娘去给你准备晚饭。”
  张日升大惊失色:“娘!您没有跟我开玩笑吧?”
  江雪莲愣了一下,没作回答,出去做饭了。张日升呆呆站着,忽然把行囊扔在地上。他“砰”地一声摔上了屋门,把自己关进自己屋里 , 趴在床上蒙头大哭。
  山路上,张日升赌气地背着硕大、沉重的行囊走在前面 , 江雪莲走在后面。儿子始终不说一句话。
  “日升,来 , 娘帮你背包袱。”江雪莲想从儿子肩上拿过行囊,儿子倔强地甩开母亲。继续埋头走路。
  远处,林宛真的大船停靠在海岸边。
  张日升下了山 , 径直走上了船,坐在船头上 , 还是看都不看母亲一眼。船头,林宛真好心地想帮他把行囊卸下来 , 他倔强地又甩开了林宛真。日升眼睛望着海面,就是不说一句话,也不看母亲。
  害怕分别时伤心,江雪莲没有上船,只是远远站在岸上望着儿子。
  “起——航——”林宛真喊着。大船开始起航行驶了,岸,渐渐向后退去。张日升忽然泪如泉涌,发疯般地扒在船头,向母亲哭喊。
  “妈……!妈……!妈……!妈……”
  船渐渐远了 , 江雪莲却脸上浮现笑意:“走吧!走吧!孩子,是鹰,你就得去飞!”
  书坊内 , 已经有了20台活字排版印刷机流水线,机器前所有女工忙碌着 , 排版的排版,印刷的印刷,装订的装订。已经有了不少皱纹的江雪莲巡视着 , 时不时指点一下女工如何排版。
  “大家稍微停一下,我宣布一条新规矩。咱们雾阁书坊现在已经拥有世界先进的印刷机器 , 印书越来越快,销量越来越大 , 银子也越赚越多,也可以说是‘财如汀江滚滚’来吧。银子多了,不用在该用的地方,它就是祸害。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吧。以后每年所赚银子,都留出一成,用于资助开建义学,造福台湾一方儿童教学。大家有意见吗?”
  于是——山村远处的田地光秃秃的,一群农民正忙着插秧 , 有不少耕牛在耙地。
  山村田地边上一座学堂,上书“黄金屋义学堂” , 身着春装的江雪莲为学堂开学剪彩。围观的农夫们鼓掌欢呼,一群村童快乐地跑来跑去。江雪莲接着又为学堂捐书。
  ——山村远处的田地一片绿油油 , 一望无际。许多农民、牛在地里耕种。
  山村农田旁新开一所“人之初义学堂”,江雪莲亲自为学堂开学剪彩。身着夏装、头戴凉笠的农夫们欢呼鼓掌,小孩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嬉闹。江雪莲接着又送上捐赠的书本。
  ——山村远处的田地一片黄灿灿 , 无边无际。许多农民们正忙着收割。
  山村农田边新开的“圣贤义学堂”前,江雪莲正在为学堂开学剪彩。身着秋装的农民们热烈鼓掌 , 一群村童欢呼雀跃。江雪莲接着又捐赠书本。
  ——细雨霏霏。台湾城内,商铺林立。街巷之中新开一家“思远义学堂”,
  江雪莲冒雨为新学堂开学剪彩。许多或打着油纸伞、或戴着蓑笠披着蓑衣的百姓们欢呼鼓掌。江雪莲照例为教书先生送上捐赠的书本。
  农田里一派绿意 , 长势喜人。江雪莲头戴凉笠,牵着牛在地里耕作。
  “好长势!今天又是个丰年!百姓又可以丰衣足食啦!一半要归牛的功劳啊。”
  这是张文崇从红毛子那里偷来的台湾第一头耕牛,牛岁数大了,有点赖着不想耕地。牛耕得很慢。
  江雪莲对它说着话:“哎?怎么越耕越慢啦?刚夸你们牛类,你就牛气哄哄啦?说你胖你就喘呀!走啊!牛脾气又上来了,是不是?快点耕吧,你这个荷兰牛啊,应该学学中国的老黄牛,一辈子任劳任怨 , 勤勤恳恳,可不象你 , 混一天算一天,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净偷懒耍滑……”
  这时 , 一个农民跑过来:“江东家,您儿子回来啦。”
  江雪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日升……回来啦?”
  农民笑着:“哎呀,我这两大眼珠子可不是用来出气的!都快到村口啦!”
  江雪莲扔下牛,一路快跑 , 去村口迎接儿子。
  对面,张日升雇了几辆大板车 , 车上拉着好几台外国印刷机。看到母亲跑着来接自己,他也赶紧跑向母亲。
  “日升!日升!”
  “妈——!妈——!”张日升望着母亲笑得阳光灿烂 , 母亲看着儿子却笑出了泪。
  “儿子,让娘好好看看,高了!黑了!壮了!”
  “哎呀!我的娘呀,您都长白头发啦!娘,你看我都带什么回来啦!洋机器!当今世界上最最先进的印刷机!”
  “这么多?得花多少银子啊?”江雪莲看着那一台台机器不禁问。
  “银子挣了就是用来花的,只要花在刀刃上,这不是您常挂在嘴边的吗?”
  “你翅膀硬啦?怎么跟你爹一样油嘴滑舌啦?”
  一个月后,书坊内,女工们正在用布劳印刷机忙碌地印刷着。张日升指挥工人们把新式印刷机搬进书坊里。江雪莲笑眯眯地抚摸着最新式的印刷机。
  “哎,慢点!慢点!千万别磕着碰着!千里迢迢、哦不万里迢迢从地球另一边运来的,容易吗?一路狂风巨浪的,还遇着海盗啦。比孙悟空西天取经都难!孙猴子取的不过是经书,咱取的可是能印经书的新式机器!”
  “日升啊 , 你出了几年洋,怎么也开始崇洋媚外、忘了本啦?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呀?”
  “娘,话分怎么说。咱江家几代创下的雾阁招牌 , 归根结底,靠的就是信誉和质量 , 信誉咱家没的说,可是质量,外公传下的木头雕版印起书来跟乌龟、蜗牛爬似的 , 肯定是老掉牙、老得牙都掉光啦!娘,你从前引进的这些什么布劳印刷机 , 印起书来也跟老牛拉破车似的,现在世界上早没人用了 , 早打入冷宫啦!我引进的这些机器,印起书来,那速度跟千里马似的,印书比我小时候翻书还快。要揽瓷器活,先得有金刚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祖辈不是说过,‘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吗?我们只有引进了最先进的洋机器,中西合璧 , 才能最快、最好、最大范围地印出祖宗的书,传遍全天下!全世界!那才叫最大的‘追宗慎远呢’!让全世界每一个犄角旮旯,都传遍我们客家的‘祖宗言’!”
  江雪莲听了这些话,感叹着:“长大啦!”
  就是这天 , 江雪莲又做了一桌子好菜,还端来了米酒。母子俩开始吃饭。
  “日升啊 , 今天是你18岁生日了,真快啊!一转眼的功夫,你从牙牙学语的婴儿就长成大人了。来 , 喝碗米酒庆祝你成人了。”母子俩举起碗,各喝了一碗米酒。
  “还记得4年前的今天 , 我给了你行囊做生日礼物。今天哪,娘就把这个送给你做生日礼物吧。”说着 , 江雪莲把一串钥匙放在了张日升桌前。
  “钥匙?”
  “对,钥匙!台湾雾阁书坊的钥匙!从今往后,雾阁书坊,你就是东家。我隐退,吃现成。”
  张日升把钥匙推回到江雪莲桌前:“娘,我不行!这上上下下一百多口子工人,我不会管!”
  江雪莲重新把钥匙推回到张日升桌前:“娘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总得从第一次开始。”
  张日升看了一会母亲,点点头,把钥匙攥进手中。
  第二天 , 张日升一早起来,早早跑到雾阁书坊大门前 , 郑重地用钥匙打开了锁。
  他兴奋地审视着书坊内的老装备。得意地做了个挺着胸、背着手的动作。
  背后,所有女工不知所措地看着张日升。江雪莲走进来。
  “还愣着干吗?换!全部换掉!”张日升指挥着。
  “江东家 , 我们听您的!您看——?”女工们不知所措。
  “别问我,以后日升是东家!他说怎么办,你们就怎么办。”
  张日升得意地挺着胸、背着手:“换!”
  “少……东家 , 我们使惯了布劳印刷机,使别的反而别扭 , 不顺手。”
  张日升却笑着说:“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总得从第一次开始。换!旧的不去 , 新的不来。换!全部换成我带回来的新式印刷机。”
  所有女工开始忙忙碌碌地换机器。江雪莲一声不响地出了门。
  之后,张日升踩着高高的梯子,将旧的小招牌摘下,又将一块巨型的新招牌挂上门楣。
  “这块大型的新招牌,‘台湾雾阁书坊’6个大字,我还是沿用祖传的老办法。刻这6个字的雕版,整整花了我三天功夫。鞭炮!”
  他站在梯子顶端,接过一个女工递上来的长长的挂鞭。
  “点火!”
  一个大胆的女工点着了挂鞭,鞭炮劈里啪啦响了起来。
  弱冠之年的张日升带领女工们在印刷机旁排版。他旁边多了位漂亮姑娘 , 姑娘用手帕帮他擦额头上的汗。他脉脉含情地望着她笑,她含羞地避开他的眼神。
  青年的张日升带领女工们在印刷着。姑娘依然在旁边为他擦汗 , 我们看见——姑娘已经挺着大肚子了。
  而立之年的张日升带领女工们装订成书。那位姑娘怀抱着一个男婴,看着张日升工作。张日升蓄起了胡子 , 他时不时掐掐男婴的小脸蛋。
  三十多岁的张日升带领女工们搬出成品书,放在一辆辆板车上,书商们陆续将书推走。白发的江雪莲领着4岁的孙子 , 看着儿子张日升和儿媳搬书。此时的张日升已经留着长胡子了。
  儿子长大,母亲奔老——这天 , 头发花白的江雪莲牵着老牛,在农田里耕作。
  “老牛啊 , 你可别偷懒,快点犁吧,活着就得动,哪一天要是你犁不动了,躺倒了,爬不起来了,我给你送终、再给你立个碑、印个家谱。唉,咱俩都老了!望远方走吧,走。”
  江雪莲继续牵着老牛耕地。中年的儿子张日升匆匆赶来。
  “娘 , 告诉您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刘国栋叔叔说服郑克爽,台湾归了清朝啦!统一啦!台湾回家啦!”
  江雪莲却头也不回,继续牵着老牛犁地。张日升叹口气 , 默默望着老母亲的背影。
  “老牛啊,稻子快黄了,又是一个丰年!今年百姓又有的吃啦!”
  不多久 , 一群清兵鸣锣开道,簇拥着一个清朝官员来到田间地头,传唤江雪莲给她授匾。周围的百姓们都纷纷来看热闹。
  官员拿出黄绸布帘:“江雪莲,听旨!”
  张日升跪下道:“我娘年事已高 , 我代我娘听旨。”
  “也好。听旨——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 古堡义民江雪莲,赴台多年 , 资助教育,广开义学,开台湾地方文明之先河,其精神可敬可嘉。特授御笔亲题匾额一块。钦此!接旨吧。”
  两个随行清兵捧来一块红布蒙着的牌匾。官员将红布一揭开,只间牌匾上大写着“文开淡北”4个苍劲的大字。人们纷纷鼓掌欢呼。张日升将牌匾接过,在众村民簇拥下,回雾阁书坊去了。
  官员却留下来,慢慢说:“江雪莲,还认得本官吗?”
  江雪莲抬起头:“你是?”
  “我是敏正高啊!当年在古堡查办科考舞弊案的敏正高啊!”官员早已满头银灰。等他摘下官帽,江雪莲这才认出原来是被清朝康熙帝封了台湾巡抚的敏正高!她点了点头 , 继续牵牛犁地,官兵们走了。
  一会儿 , 儿媳妇领着4岁的孙子赶来:“娘!胡显声来信啦!大圆楼盖好啦!信里还说,刘国栋因说服郑克爽归顺清朝有功 , 康熙皇帝授他为天津卫左都督总兵。胡显声让咱们全都回乡,庆祝大圆楼竣工呢。”
  说完,儿媳妇拿着信 , 领着孙子回书坊去了。
  夕阳里,江雪莲牵着老牛慢慢犁地。
  “老牛啊 , 走吧,走。”
  一望无涯的大海里 , 一艘大船上,张日升夫妇、江雪莲和4岁孙子都坐在船头。江雪莲拿着望远镜望着大海,她也让孙子用望远镜望海。她拍着孙子的小手,给他教唱童谣《月光光》。
  一行四人坐在马车上,奔跑在汀江岸边。江雪莲打开车窗帘,望着外边不断退后的汀江,喃喃地说:“汀江,还是那个汀江!岸,还是这个岸!”
  马车奔跑在古堡镇街头,江雪莲望着车窗外。街景不断向后退去。
  “回来了!回来了!”
  马车奔跑在雾阁山村的山野间。江雪莲无言地望着车窗外。大圆楼前 , 许多族人在迎接着江雪莲。
  “回来啦!江东家回来啦!”
  刘国栋迎上来:“哎呀!江雪莲,你可回来啦!我昨天就到啦!”
  刘国栋在一张大宣纸上用毛笔写下“大圆楼”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工人们将放大数倍的“大圆楼”三字贴在土楼高高的门楣上。
  工人们凿出土楼名——“大圆楼”三字。
  两个童男、童女抓着一条红绸,红绸中间系出一朵大红花。江雪莲上前为大圆楼剪彩 , 族人们、乡亲们掌声一片。鞭炮齐鸣。
  江氏宗祠前,以江雪莲为首的几百号族人一起焚香拜祖。
  一条街的刘家楼外 , 一群刘氏族人簇拥着刘国栋,欣赏着一个屹然耸立的石龙旗。石龙旗旗杆上镌刻着——“大清朝御授太子少保衔、天津卫左都督总兵刘国栋”。
  一老者颤颤巍巍走出来:“国栋啊,康熙皇帝褒奖你顺应大势 , 归顺有功,给你升了大官。这也是我们刘氏家族的莫大荣耀 , 所以我们先斩后奏,特意为你建了这个石龙旗 , 让子孙后代永世纪念。”
  “折杀我也!我一介武夫,何德何能?竟蒙同族如此厚爱,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大圆楼内,“百壶宴”,“作大福”,十长排桌子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美味佳肴,美酒佳酿。族人们、乡亲们互相祝贺 , 彼此劝酒。
  乡亲甲举杯道:“恭喜贺喜,江雪莲江东家 , 盖成了整个闽西一带,不!应该说恐怕是全天底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最大最大的大圆楼啊!借此良机 , 敬你一碗,干了!”
  江雪莲笑着举杯:“大圆楼的梦一做就做了两辈子啊!今天,梦,圆了!楼 , 圆了!高兴,干了!”
  乡亲乙又祝酒:“听说新任台湾巡抚敏正高大人特授你一块御笔金匾,上书‘文开淡北’四个金字 , 恭喜恭喜啊,江东家 , 加上大圆楼的梦圆了,双喜临门,我敬你两碗,我先干为净!来,干!”
  “干!干!”
  “咱古堡的书坊二十多年前大都倒闭了,唯独你雾阁书坊,而且如今远销海外,实在是古堡飞出个金凤凰!楼也圆了,皇上还送你御笔亲题的金匾。不行!我得好好敬敬江东家,连敬3碗!”又有一老者前来祝酒
  江雪莲不住摆手:“哎呀!我已不胜酒力,喝不了了。”
  “为什么连敬3碗呢?这里面有个道理。因为3个无价之宝 , 所以敬你3碗!哪3个无价之宝呢?一,雾阁书坊永远不倒的招牌!二 , 皇上御笔亲题赠你的金匾!三呢,就是这个圆梦圆了两辈子的大圆楼!大家说,该不该敬江东家3碗?”
  乡亲们喊着:“应该!应该!”
  江雪莲又满饮三杯 , 笑着:“话说到我心窝子里了,这3碗,舍命陪君子了!”
  小孙子拿着望远镜跑来,非要缠着江雪莲出去玩:“奶奶,和我出去玩吧!”
  江雪莲点点头 , 扶着小孙子:“哎哎!这个可不能摔了,当年伊莎贝娜送我的礼物 , 留着是个念想!”她从孙子狗牯子手里拿过望远镜攥着,二人一起往外走。
  众乡亲同样热情地给刘国栋敬酒。
  “国栋兄 , 您真是我们古堡的第一大英雄啊,小时候你就打土匪,长大了打仗从潮州一直打到台湾,红毛子也打跑了,一直打到没仗打了、打到天下太平了!我敬我们大英雄一碗!”
  “哪里哪里!过誉过誉,愧不敢当!这一碗干啦!”
  “国栋佬,哎呀!失礼失礼,瞧我这张嘴,没把住门,我是该叫您太子少保、总兵大人呢?还是该叫您国栋佬?”另一个老者不住道歉。
  刘国栋笑着:“这是哪?家门口!在咱家门口,只有从小和你一块光屁股长大的国栋佬,没什么太子少保、总兵大人!”
  老乡乙一口下肚:“爽快!你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我敬的是醉心窝子的酒!干!”
  “干!哎 , 一碗不行,得三碗!”
  “3碗就3碗,不醉不归!”
  众人划拳碰杯狂饮。
  江雪莲坐在圆土楼门口,小孙子缠着她听自己唱《月光光》。旁边一个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狗牯子唱歌。
  “奶奶奶奶 , 我会唱《月光光》啦!你听我给你唱——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
  “我的狗牯子真聪明,一下就会唱啦!”
  旁边小女孩要跟狗牯子学唱《月光光》:“你教我唱歌,唱《月光光》好不好?”
  狗牯子得意地说:“好啊好啊,你先叫我师傅!”
  “师傅!”狗牯子得意地和小女孩手拍手唱《月光光》——
  “月光光 , 秀才郎。骑白马,入书堂。书堂光,好栽葱。葱发芽 , 好泡茶。茶花开,梨花红。七姐妹 , 七条龙。龙转弯,好去汀州作判官……”
  这时,老态龙钟的胡显声手提二胡 , 步履蹒跚地从远处走近江雪莲,二人四目对视,默默无语。半晌,江雪莲的眼光瞥向远处,望着夕阳、田野。
  “一轱辘,夕阳又红了……一轱辘,稻子又黄了……”
  “一轱辘,黑发都白了……”胡显声拿着二胡,颤巍巍地进了大圆楼内。
  狗牯子和小女孩继续乐呵呵地唱着《月光光》。在两个小孩的童谣声里,江雪莲拿起了望远镜,慢慢地望着远方——
  在望远镜里 , 她看到新任台湾巡抚敏正高给老年的她授御匾,上书“文开淡北”;
  在望远镜里,她看到儿子张日升背着父亲张文崇的金瓮,和她一起走向大海;
  在望远镜里 , 她看到众人痛打张文崇,张文崇死在青年的她怀里;
  在望远镜里,她看到张文崇跳海,在台海里奋不顾身地勇救少女的她;
  在望远镜里 , 她看到张文崇和她双双入了洞房,床上放了一碗水;
  在望远镜里,她看到江雨清左手拉着张文崇,右手拉着她,溘然而逝;
  在望远镜里,她看到自己第一次在古堡雾阁义学教学童唱《月光光》;
  在望远镜里 , 她看到“四海客栈”内,刚刚降生的她在哇哇大哭。
  儿子张日升背着父亲张文崇的金瓮 , 和母亲江雪莲一起走向大海。
  江雪莲手中的望远镜垂落,她头靠在大圆楼大门边上 , 仰面含笑而逝。
  “大圆楼”三个字旋转着,童声传来,狗牯子和小女孩拍手合唱《月光光》;胡显声吹树叶的演奏声也和着;她在“四海客栈”刚降生时“哇哇”的大哭声也慢慢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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