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熊熊,浓烟滚滚 , 雾阁书坊的火光烧红了西边的晚霞。
“雕版!我们的雕版!”
“快!快抢救雕版!命根子啊。”
两人冲进了大火中的书坊,抢救雕版。看着这对不要命的年轻人 , 围观的卑南族人沉默而麻木。
山林间,神汉看看远处的火,边走边得意地数着银子:“哼哼!这老糊涂!把你卖了 , 还帮我数银子呢。哈哈哈哈。”
来妹悄悄跟踪而来,对着神汉猛地一竹枪扎过去。神汉正走动着 , 忽然一支竹枪擦着脑袋顶飞过,吓得神汉本能地撒腿就跑。神汉边逃命边告饶 , 来妹边追边骂。
“来妹饶命!是我!神汉!”
“要的就是你的命!一肚子鬼话,我朋友的书坊,你也敢烧?”
神汉忙祭出鬼话:“是我通灵,山神让我烧的。”
来妹骂道:“你刚才说,把谁卖了?谁还帮你数银子呢?山神?山神没告诉你我要杀你吗?”
神汉吓得魂不附体:“来妹饶命!下次不敢了!”
来妹用最后一支竹枪扎向神汉,不料狡猾的神汉东躲西藏,扔出的竹枪扎进了大树干。等来妹拔出竹枪时,神汉早没了影。
“下次再撞到我手上,用你的脑袋祭山神。”
江雪莲、张文崇正在抢救雕版,来妹也冲进书坊帮忙救雕版。卑南族人在围观。
张文崇不解的问:“你怎么来啦?这里危险!”
江雪莲很是感激:“谢谢你来妹!小心点。”
“谢什么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朋友嘛。”
李世兴和林灯夏坐在茶楼里幽闲地喝茶 , 聊天,看木偶戏。李世兴拿着扇子 , 时不时帮林灯夏扇着。
林灯夏得意的坐下来:“这戏过瘾,哈哈 , 真是一出大戏。人在戏中,戏在…戏外!”
“长老,你说张文崇现在在干什么呢?”李世兴也奸笑着问。
林灯夏得意的笑着:“已经在大火里面修炼成仙了吧。”这时,神汉跌跌撞撞跑进茶楼。
李世兴不慌不忙的问:“差事办得怎么样啊?”
神汉不答 , 却只是喊:“茶!茶!”林灯夏忙将倒杯茶递给神汉,神汉一口灌下 , 被烫得呲牙咧嘴。
林灯夏骂着:“没人跟你抢,急着入洞房哪?”
李世兴帮神汉拍着背:“这点出息!别一口茶给呛死。接着上回书分解吧,差事如何啊?”
神汉放下茶壶:“别提了,喝凉水都塞牙 , 放屁都打脚后跟,倒霉透了!”
“怎么?没……”李世兴站起来。
神汉擦了一把汗:“差点成猎物了,来妹那一枪扎的,从我脑袋顶上就过去了,平常打猎那来妹可是一扎一个准,幸亏天黑她看不清,加上我跑得比兔子都快。要不然我现在就不是坐这喝茶了,恐怕要到另一个世界报到去了。”
“受累受累,那姓张的小子…?”
神汉点点头:“烧了烧了!一把火,雾阁书坊早成灰了。那个银子?”
“我林某人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少不了你的。”林灯夏将一小包碎银子扔在神汉面前。
“谢谢林长老,以后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 , 上刀山,下火海 , 尽管吩咐。”神汉拿起茶壶,对着壶嘴就喝起来 , 边喝边看木偶戏,“好看好看。这演的叫什么东西?”
李世兴笑着回答:“这是我们客家的傀儡戏。傀儡嘛,你做法装神弄鬼 , 就把张文崇给收拾了,他都不知道谁在搞他 , 张文崇就是你的傀儡。好戏才刚刚开了个头。”
神汉一惊:“哦,傀儡?
江雪莲、张文崇蹲在地上,看着残缺不全的雕版 , 看着化为灰烬的雾阁书坊,痛苦不已。江雪莲泪水连连说:“我们得罪谁了?好不容易借来银子,好不容易刚建起来的书坊,一把火,全没了!”
张文崇上前安慰她:“好了别哭了,好在雕版和工具都抢救出来了。这不是万幸吗?”
“我就是觉得心里委屈,想哭,想我娘,想回家。说完,她靠在他肩头大声痛哭起来。张文崇不知所措地抱住了她:“没事 , 咱从头再来。不管发生什么,哪怕天塌下来 , 我都在你身边呢。”
江雪莲破涕为笑:“天还没塌呢!不就一把火嘛。天塌了,你个子高 , 你顶着。”
“好好好,我顶着。天塌了,我放个屁再把它蹦回去!好不好?”张文崇忙逗她。
江雪莲扑哧一笑:“又吹牛!吹牛大王。”
来妹突然匆匆从家里跑过来:“张文崇 , 江雪莲,求求你们了 , 我弟弟宝儿越来越严重了,快不行了!”
江雪莲慌忙站起来:“咱们上山采的草药呢?快去做擂茶,还愣着干吗?救命要紧。”
少时 , 昏暗的松明火灯下,江雪莲、张文崇在住处制作擂茶,来妹在旁边帮忙。“打底”、初擂、填料、细擂、冲水、过筛……他们一一清楚的展示制作擂茶过程——
来妹疑惑的问:“这种东西能行吗?”
江雪莲看了看她:“行不行的,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小时候得瘴气,我娘就是做擂茶给我治好的。放心吧。”
张文崇满脸不悦:“来妹,我和雪莲为了治宝儿,采了一下午草药,你们倒好,一把火让雾阁书坊化成灰了。”
“都怪我爹!不相信朋友 , 相信神汉。鬼迷心窍。下次撞见那个神汉,我饶不了…这草药全要捣碎呀?来 , 我来捣。”来妹慌忙解释。
江雪莲、张文崇、来妹拿着做好的擂茶来到酋长家。宝儿正躺在床上病得奄奄一息。来妹娘急得直抹眼泪。江雪莲盛好擂茶喂给宝儿喝。因为擂茶很好喝,宝儿竟胃口大开 , 满身大汗,坐起来喘气。大家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时,酋长从外面进来 , 看到这一切,默默无语。
喝了许多擂茶之后。宝儿慢慢精神好多了 ,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酋长脸上满是尴尬和歉疚的表情。
“娘,宝儿看上去好多了!”来妹高兴的喊着。
来妹娘摸着宝儿的脑门:“呀 , 宝儿真退烧了,老头子,宝儿高烧下去了!”
宝儿一睁眼就喊:“娘,我渴,我饿。”
江雪莲端过茶:“婶,这里还有一半擂茶,让宝儿接着吃下去。明早差不多就全好了。”
来妹娘热泪盈眶:“好孩子,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夕阳慢慢沉下,落霞铺满了天际。一艘小船划行在清幽的汀江水里。胡显声背着包袱,坐在船头。
岸边,客家山歌远远传来。船夫一时兴起 , 和岸上的女子瞎对起山歌。
女子唱:“阿哥出门去过番,阿妹送郎在眼前。千山万水难见面 , 远隔重洋转来难。”
船夫唱:“千山万水难见人,莫因过番断了情;三年五载我就转 , 阿哥一转就行情。”
女子又唱:“郎今走了妹艰辛,日里无双夜单身;看到别人有双对,眼水汪汪正芳情。”
船夫接唱:“我今出门去过番 , 阿妹心里爱放开;莫做过番唔晓转,日后还来再团圆。”
听着熟悉的客家山歌 , 看着汀江水缓缓南流,泪水滚滚涌出了胡显声眼眶。
残阳似血。小船停在了岸边 , 胡显声下船后,不禁跪倒在汀江岸边。他捧起汀江水连喝好几口;然后又拼命朝脸上和头上淋去,江水和着泪水从他脸上流下…
同一个夜晚,同样的痛苦——松明火灯下,江雪莲躺在张文崇胸脯上。
“这一天过的,骨头都累垮了,又是救火,又是救人,折腾了半晚上。”
张文崇抚着她的头发:“雪莲,咱们去别处吧 , 卑南人不欢迎咱们,树挪死、人挪活嘛。”
江雪莲看了他一眼:“不行!就这么灰溜溜走了 , 他们更以为是我们给他们带来的瘟疫,要走也要挺直腰板走!明天我一定要向老酋长讨个说法。”
张文崇打了个呵欠:“早点睡吧 , 明天太阳照样爬起来。”
灯火吹灭了。
古堡镇的白天没多少人。胡显声把帽檐拉得很低,谁也没注意他。除了一群小孩子——他们嘻嘻哈哈跟在胡显声后面,有的小孩把一些东西抛向胡显声。胡显声并没有介意 , 仍然大踏步向前。
几个老太太、妇女正坐在街边聊天,有一个眼尖突然认出了他!
“唉!你们看,来了——”
“谁来了?”
“胡显声。”
其他几个妇女立即追着走近了几步细看。“真的是胡显声!”
“他不是和雾阁江家那丫头私奔了吗?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有人疑问道。
“变天喽,这世道!你回娘家这些个日子发生了好多事 , 你还不知道吧?人家江雪莲和张家那二小子去台湾了。刘家的小子,张家大小子去打仗去了。”她立刻被嘲笑了
“是吗?嗨 , 也是,什么稀奇事都不稀奇了如今,见怪不怪了。”妇女丙。
“可不,说稀奇,不稀奇,这年头,我给你讲,不正常的就是正常,正常的反倒不正常了。”
“变天喽 , 过一天没一天喽!古堡啊,人来了 , 走了;走了,来了 , 跟赶大集似的。我这一大把岁数,整天搬个小凳,坐家门口看门前的人 , 南来的,北往的 , 骑马打仗的,要饭逃难的 , 过来过去的,比镇头那老戏台子上那些个戏子上下场还快,比那还多。”
“好好的大明朝,回来听说亡了,换了,没了,一夜之间男人的脑瓢后面都吊猪尾巴了。唉!这一趟娘家回的……”
几个人不说话了,还喝止了往胡显声身上扔东西的小孩。
走了一会,胡显声已经到了丘家婆太的门口 , 丘家婆太刚才也注意到了这个举止古怪的乞丐,她仔细看时 , 不由叫出了声。
“孩子啊,你是显声吗?”
胡显声止住了脚步:“……婆太……”眼泪又流了出来,他赶紧试去眼角的泪水 , 丘家婆太连忙追出几步。
婆太:“孩子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人个的龙床,不如自家个的狗窝哦。
不一会儿 , 胡显声又来到了雾阁——正走出厅堂里的江母,突然看见一个衣裳破旧的乞丐走到面前 , “扑通”一下跪在了自己的面前,吓了一跳。
江母慌张地问:“你……你是谁?”
他慢慢地抬起头:“婶,我是胡显声……”
江母愣了一下神 , 忽然一把抓住他。
“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胡显声没有回答,低下了头去。江母看见胡显声的反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抓住了他的手臂。
江母拉他道:“你起来说话,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听到动静,江云鹤跑了过来,看见胡显声以后,也是大吃一惊:“你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胡显声这才慢慢抬起头:“文崇找到了我们,雪莲和文崇坐上了去台湾的船……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婶,我对不起你们。”
江家人把他搀起来,江母说:“他们很好。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 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云鹤你带他去洗漱一下,换身干净的衣服。”
胡显声转过身 , 他看见丘汀梅站在他的面前,眼角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胡显声又缓缓来到原来的“半天栋”纸槽。纸槽大门上的锁都锈了 , 张万山好半天才打开。门开了,胡显声走进屋,机器上都结满了蜘蛛网 , 四处尘灰,阳光透射。
张万山感叹着:“好久没人来了!这钥匙 , 以后就归你啦。”
胡显声接过钥匙。他用手拨开一片蜘蛛网,久久凝视着 , 沉默着。很快,雾阁书坊下工了。胡显声独自走到一条小河边,坐在河边孤独地吹树叶。
丘汀梅出现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他,然后过去坐在了他身旁。
很久。丘汀梅出神地听着吹树叶。
她把头轻轻靠在了胡显声的肩头……
江雪莲、张文崇醒来时,已经有些灼热的阳光斜射进来。
张文崇喊着:“快起来吧,太阳都钻到被窝里了。
江雪莲慢慢睁开眼:“讨厌,刚做了美梦,梦见大圆楼马上就要竣工了 , 准备等我剪彩呢,你一喊,大圆楼就不见了!都怪你!”
张文崇忙哄她:“怪我怪我!该死的张文崇!都怪你!”
张文崇穿好衣服 , 出去,然后惊奇的喊着:“雪莲快来看!”
江雪莲一出屋,惊呆了!——原来 , 老酋长带领着许多年轻族人在重建着雾阁书坊,叮叮咚咚,井然有序,都建了一半了……
他俩默默加入到建房行列中。江雪莲站在高处搭竹屋 , 沉默寡言的老酋长在下面主动将一根竹子递给江雪莲。二人相视一眼,江雪莲眼眶有些发热 , 接过了竹子。
旌旗蔽日,帐帏联营。这是郑军营寨。刘国栋和林宛真坐在营帐中谈话。
“这次从台湾我给你们运回了大量的硫磺 , 你和国姓爷可以制造更多的火药,来攻打清朝了。台湾可真是宝岛啊。”林宛真清脆的声音传来。
刘国栋站起来笑着:“你都成了郑成功军队最大的后勤军需了。国姓爷近来动辄就大发雷霆,心病太重,心压着座大山呢!——还不是前不久进攻金陵屡战屡败,连连失利嘛。时势对我们像是越来越不利啦。”
林宛真摇摇头:“也只有咱自个紧紧抱成团了,众人拾柴火焰高嘛。对了,有一对男女叫张文崇、江雪莲的,搭我的船到台湾去了,听说是你同乡?”
“他俩啊!一起光屁股、一起穿开裆裤、一起撒尿和泥巴、玩过家家长大的。他俩不是才进的洞房吗?这就去台湾了?”刘国栋有些惊奇。
“说是古堡的雕版做不下去了,想去那边看看。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 罗光复说,台湾人被红毛子逼得 , 连祖宗的话都忘到九霄云外了,都变成‘香蕉人’了。除了皮肤还是黄色的 , 脑子里却灌满了白人的文化。”
刘国栋有些得意的笑着:“哦。你还别说,一个穷得响叮当的蛤蟆张到底把江雪莲吃到嘴了!一个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主,一个是撞了南墙终于回头的主。这臭小子!”
“眼红了吧 , 人家那叫‘有情人终成眷属’。”
刘国栋趁机说:“那……咱俩呢?”
林宛真嗔了他一眼:“想的美!给个梯子就上房,给个鼻子就上脸。哼!”
“报——”一个士兵跑入营帐:“禀报刘大人 , 抓了一个可疑探子,海那边过来的。”
“探子?带进来。”
士兵带了个人进来 , 身材瘦长,眼神闪烁,见到两人不住点头
刘国栋喝道:“叫什么?打哪儿来?来干什么?
“小民何斌,从台湾偷渡过来的,来给国姓爷献宝图。”何斌从包袱里拿出一张鹿皮来,展开在案几上——鹿皮上赫然绘制着台湾岛的地图!
刘国栋惊异道:“台湾地图?好东西!怎么画在了鹿皮上?”
何斌躬身道:“大人有所不知,荷兰国的红毛子对台湾百姓烧杀抢掠,还逼当地百姓一年交纳几万张鹿皮,有一年竟缴了10万张鹿皮,别说人,连岛上的梅花鹿都将惨遭灭种之灾!在岛上 , 人和梅花鹿没什么分别,都是红毛子枪口下的猎物 , 所以,小民特意采用鹿皮来绘制地图 , 就是希望国姓爷能赶走红毛子,救台岛苍生于水火之中啊!”
刘国栋看了他一眼:“你在台湾是干什么的?怎么会对台湾地理风土如此了解?”
“实不相瞒,小民何斌早年被逼当了荷兰人的通事,但却始终没忘了自己是炎黄子孙 , 因此早有投奔国姓爷之心,今特献此台岛宝图 , 正是希望国姓爷能发兵赶走红毛贼。”
刘国栋笑道:“爱国之心可嘉。好了,你先下去 , 待我去呈报郑大帅。”
士兵带何斌出去后,刘国栋转向林宛真:“你对这事怎么看?”
“我猜,大概是给国姓爷送心药的人来了。”
老酋长带着年轻族人,江雪莲和张文崇,众人一起重建雾阁书坊。在大家辛勤的工作下,新的雾阁书坊竹屋建成了。江雪莲、张文崇带着几个女工,到新建的雾阁书坊里整理工具、雕版。
江雪莲看着张文崇:“人手不够用了,前些日子托水客带给黄秀竹的信,也不知她收到没有?”
“那就等等呗,急什么急。”张文崇回答他。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忽然,一个头戴斗笠的中年人来到书坊:“请问你是张文崇吗?”
张文崇看了他一会慢慢回答说:“正是在下。你是?”
中年人取下斗笠 , 很是激动:“我是张和成,你在台湾的族叔啊。”
张文崇看了一会才认出他,又惊又喜:“族叔?!……你怎么找到这的?现在全台湾城都在通缉……”
“我不是好好的吗?堂侄 , 你来台湾,罗光复早告诉我了。”
张文崇笑着点点头:“族叔 , 高兴过头、忘了介绍了,这是我老婆江雪莲。”
江雪莲施礼道:“族叔好!”
“哎呀这么漂亮,配我这个堂侄可是绰绰有余啊!臭侄子 , 真有你的!哎呀,这就是你们的雾阁书坊吧。不错 , 开了台湾书坊之先河了。对了,堂侄 , 我今天来,想跟你说个事。”
张文崇、江雪莲立刻摆上宴席,请来酋长。桌上摆着槟榔和米酒,以卑南族人待客的方式招待客人。聊着聊着,酋长大惊:“什么?你是‘天地会’的?想借我们卑南人的山区做义军基地?”
张和成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来就是和酋长商量这件事的,现在红毛子杀人跟打猎似的,把人不当人,台湾岛都成了屠宰场了,死了多少人了 , 死了多少鹿了,那次起义一次就死了我们一万多兄弟 ,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万多个家庭的小孩失去了阿爸,意味着一万多个家庭的妻子失去了老公 , 意味着一万多个家庭的老爹老娘失去了儿子,这一万多个兄弟都是棒小伙!英雄!也是家里的顶梁柱啊!一万多个顶梁柱一转眼全倒了,他们的儿女、老婆、老爹老娘 , 怎么活?怎么活!不提了,不提了 , 寒心。”
酋长始终面露极度为难、痛苦之色。张和成继续劝说他:“酋长,大陆也是一年一年的战火 , 千里万里的狼烟,谁管得了咱们,咱们自己能做什么?等着有一天我们自己象鹿一样,象羊一样,象猪象狗一样,躺倒在红毛子的屠刀底下、火枪底下?酋长如果不愿和我们“天地会”合作,没关系,我绝不勉强,当我张和成今天没来过 , 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过,把今天的一切全忘了 , 谢谢你的米酒,谢谢你的槟榔,告辞!“
张和成起身就往外走 , 酋长忙站起来追过去。
“张和成,留步!”接下来,酋长给张和成、江雪莲等人讲述着他心底深藏的往事。
“请坐下 , 喝碗米酒,吃点槟榔。唉!一提起红毛子,就象揭我心口的伤疤一样……
——
那一年7月 , 还是酋长儿子的现酋长带着卑南族的男人们去海边,举行我们卑南族最重要的祭祀——感恩海祭。所有族中男子一起跪在大海边 , 遥祭卑南族的祖先“的马拉少”,他们面前地上摆放着小米酒和槟榔。祭奠简单隆重。在海边,他们意外地遇到了一群红头发、高鼻梁的外国人——揆九带着范布练、马蒂诺等一行商人打扮的人,垂头丧气,满身污秽远远走来。
揆九上前央求,用生硬的汉语比划着:“老酋长,行行好,帮帮忙吧,我们的船在海上触礁翻了 , 想暂时借一块牛皮大的地方歇歇脚,休息好马上就离开。”
酋长看了看他们问:“你们是做什么的?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是跑了几千海里路做买卖的 , 我们的船沉了,回不了家 , 家里妻子、孩子还等着我养活呢。可怜可怜我们,先借块地方让我们休息一下吧。”
酋长点点头问:“你们借多大地方?”
揆九继续哀求:“就借牛皮那么大,可怜的一小块 , 小小的一块。”
“好吧。天快黑了,就借你们牛皮大的地方先休息休息吧。”
揆九高兴地说:“酋长您真是个善良而慈祥的人!大好人!上帝会保佑你 , 你将来会升天堂的!您答应借我们一块牛皮大的地方歇脚,您不会反悔吧?”
“我们卑南族说话向来算数,从不耍赖。”
“能认识您这样的大好人 , 真是太幸运了,感谢上帝!阿门!”
但是可怕的事发生了——几天后。来妹匆忙跑回来:“阿爸阿爸,不好了不好了,你快去看看。”
酋长慌忙带领族人,随着来妹来到荷兰人“休息”的地方,惊讶地看到——
揆九正命令手下将一块牛皮剪成很细很细的首尾相连的牛皮绳,一张整牛皮就这样变得很长很长了,估计有四、五十公里长。紧接着他们开始用细细的牛皮绳开始圈地。
酋长上前质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揆九摊摊手掌:“你不是答应借我们一块牛皮大的地方歇脚吗?我们先要用牛皮来圈出一块地方好歇脚啊。您不会反悔耍赖吧?”
“是你们在耍赖!”酋长很愤怒。
揆九又摊摊手:“我跟你说好的是‘借一块牛皮大的地方’,但我没说是整块牛皮呀!所以我这样做合情合理。我们荷兰人做事从来都是讲道理的!除非你想耍赖——”
酋长很愤怒,下了逐客令:“我命令你们滚出岛屿,现在就滚!滚回老家去!”
随行的卑南族男人全都拿着竹枪、弓箭、石头围上去。揆九却不慌不忙:“看来,酋长大人并不象自己所吹嘘的那样说话算数 , 既然你都耍赖、撕破脸了,那就休怪我也不客气了。”
揆九一声响亮的口哨 , 几百号埋伏好的荷兰兵手持火枪冒出来,把酋长等人反包围起来。酋长感到寡不敌众 , 没有轻举妄动。
酋长只好问:“那你们打算歇脚歇多久?”
揆九示意手下镇静:“你答应借我们一块牛皮大的地方歇脚,但你并没有说允许我歇多久,所以 , 我完全可以理解为在这块牛皮大的地方——永久性歇脚!放心,我和上帝一起在这里歇脚 , 上帝会保佑这个岛屿的。
正在他们说话时,山路上 , 林灯夏拄着银饰藤杖,带领着一大队实枪荷弹的红毛兵向山村袭来。传教士范布练、尤罗伯、军官马蒂诺也在队伍里随行。
林灯夏、范布练、马蒂诺、尤罗伯带着一大群荷兰兵一进村,就向酋长家径直走来。
“红毛子利用了我们卑南族人的善意,用一块牛皮的鬼话骗走了我们大片的土地,而且,土地是亲自从我手里被骗走的。我是卑南族的大罪人,我对不起我的祖先“的马拉少”,对不起我所有的族人,对不起所有岛上的居民 , 还有,对不起这片土地、这个岛屿!多少年过去了 , 我的黑头发都变白了,但我年年月月日日夜夜一直没忘这个仇恨 , 我也许不会活太久了,但我有生之年最大的心愿——就是亲手夺回祖先开辟的这块土地,把红毛子赶回老家去!但是 , 请原谅我还是没法答应你,我老了 , 头也白了,背也驮了 , 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和红毛子的大炮、火枪对抗了,我已经失败不起了,我不忍心再眼看我的族人在我临死前、一个个先倒在我的面前!我已不愿再拿族人的生命去冒险了,因为,我不是我自己,我是整个卑南族的酋长,我不能为了自由而承担被灭族的危险!这样,至少我们还活着,至少卑南族还存活在这祖先的岛屿上!将来 , 当有一天我升天见到祖先‘的马拉少’的时候,我至少能告诉他 , 我们的部落还没绝种,我们卑南族——还在……”酋长继续发表着愤怒而无奈的语言。
忽然 , 外面传来剧烈的砸门声。张和成露出了极度紧张的表情,所有人都惊呆了。
“开门!开门!快点开门!”众人一惊!一时间不知所措。
“叔,你快藏起来 , 藏桌子底下,哦不床底下,藏床底下!快!”
张和成来不及多想 , 赶紧藏在了床底下。
门开了。张和成扒在床底下,看见几条腿穿着皮鞋在屋里走来走去 , 最后一双皮鞋在张和成眼前站定。江雪莲、张文崇、酋长、张和成等人都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灯夏质问着:“大白天插什么门?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酋长笑着摇摇头:“没干什么?请张文崇、江雪莲来商量一下黄豆社做豆腐的事。”
“做豆腐?不会这么简单吧。是不是这屋里藏着什么重要的人?”林灯夏看了看其他人,说着,他打开里屋的门朝里看,没人,里屋只有一些杂物。林灯夏又低头往桌子底下看,也没人。林灯夏朝着床走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张文崇紧张地伸出手抓住了一个铁器,准备砸林灯夏;江雪莲悄悄伸出手按住了张文崇抓铁器的手。林灯夏低头朝床底下看,床底下只有一个箱子。——机灵的张和成早已悄悄地躲到了箱子后面 , 所以林灯夏什么也没发现。
范布练在门口催促他:“林长老,咱们抓紧时间办正事吧。”
林灯夏立刻宣布着:“老酋长 , 大荷兰帝国派了传教士来给你们传播文明,让你们这帮冥顽不化的原始野蛮民族直接进入文明世界 , 学习伟大的荷兰国不远万里、飘洋过海带给你们的文明。快去把全山村的卑南人全都叫起来集合。”
酋长背过身去:“我们有我们的文明,不需要外人教化我们。
“老酋长,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 整个台湾岛都是大荷兰国的‘王田’,我们都是大荷兰国的子民 , 现在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必须去 ,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你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快去,不然我要你的脑袋从你肩膀上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