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习习,海浪滚滚。海边的军营里 , 刘国栋独自在营帐中坐着,他从剑鞘里拔出宝剑 , 出神地凝视着,喃喃自语:“八千里路…云和月,三十功名…尘与土…”
“报——”士兵带张武崇进了营帐:“禀报大人,张武崇带到了。”
张武崇看着走下的士兵:“刘将军,你找我?”
刘国栋笑着骂:“你小子 , 别‘将军将军’的,不是告诉你没人的时候 , 你我兄弟就直呼其名的吗?咱俩谁跟谁啊。”
“哈哈,国栋,你这么急着找我来?不是来看剑的吧?”
“看剑?哦什么剑不剑的。大事!国姓爷呀 , 看了何斌献来的那张台湾地图,大悦,心病好了大半,前一阵攻打清朝不是连连败北嘛,国姓爷为了反清复明、从长计议,就有了想把台湾变成根据地的打算,这不,让我派出个得力干将潜往台湾,秘密会合台湾‘天地会’义军的余部 , 共商驱荷大计。我把军队过了一遍筛子,最佳人选 , 还非你莫属啊。”
张武崇有些疑惑:“这么大的事!我行吗?”
刘国栋走过来拍拍他:“武崇,我了解你 , 就象了解自个的手足一样。我说你行你就行!台湾本土的义军“天地会”起义失败了,义军头领龙官的头被红毛子砍下来示众,听说还有个头领叫张和成的还活着 , 你去台湾就找他联系。张和成,不就是你台湾的族叔嘛。带着这个 , 国姓爷写给张和成的亲笔信。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哦不、今天、现在、立刻、马上就走!“
海的对面,玉峰山上林灯夏等人带着酋长等人走出门去 , 江雪莲、张文崇也随之出了门。张和成隔着门缝看着一行人走远。他看到了远处待命的大批荷兰兵。之后,酋长集合了所有村民到村中广场上,荷兰军人持枪以待。
林灯夏走上一块大石头喊着话:“村民们,伟大的荷兰帝国东印度公司给我们派来了传教士,给我们带来了教堂还有上什么什么……哦、上帝,上帝在教堂里等着你们呢。咱们千万别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偏来呀。相信我,我和大家永远是一家人、是一条心,皈依荷兰教有什么不好呢?犯不着跟洋人斗法不是?人家有洋枪、洋炮、洋兵舰 , 我们靠什么斗法?靠竹枪、弓箭、石头?归顺了又少不了一两肉、少不了一分地、少不了一担谷,对不对?整个台湾岛 , 那是大荷兰帝国的‘王田’。大荷兰帝国就好比是如来佛,整个台湾岛就好比是如来佛的手掌心 , 你们又不是孙悟空,怎么可能跳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胳膊怎么可能扭得过大腿?只要你们信仰皈依上帝教,做大荷兰帝国的顺民 , ……瞧瞧,大荷兰国赏给我的 , 爵杖,银质的!”
村民在下面喊着:“我们有我们的信仰,我们有我们的天神、地神 , 不需要别人来教化我们,改变我们的宗教。你就是一条红毛狗,滚吧。”
酋长看着林灯夏:“我们在自己的土地上,为什么要做别人的顺民?”
林灯夏很是蛮横:“我告诉你,老酋长,今天我们来,不是来和你商量的,是命令你,我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过你,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服从的义务!”
范布练一把推开林灯夏 , 走过来:“我是上帝派来和你们交朋友的,请相信 , 我对你们绝没有恶意,我是带着一颗金子般的心、带着满腔的热血 , 我是从万里之外、冒着狂风巨浪来到这里,当我看到这里还是一个洪荒的野蛮之地时,我向上帝发誓,一定要把你们从原始社会带向文明世界!”
江雪莲也站出来反问:“是吗?据我所知 , 你们杀了不少岛上的人,用一张牛皮骗走了整个岛 , 霸占了别人的家,还要逼别人信你们的教、听你们的话 , 不服从你们,你们就整村整村地杀,连女人、孩子也不放过。这就是你所谓的文明?这就是你们文明世界所做的事吗?”
范布练很不高兴:“你你你?你不要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
军官马蒂诺耐不住性子了,他示意范布练沉默,走上前来:“酋长先生,我首先是荷兰的军人,然后才是上帝的教徒。所以,在这里,我可以不服从上帝的教条,但我必须服从荷兰总督的军令!我的忍耐是有限的!火枪的忍耐也是有限的!”
酋长还是拒绝着:“在我手上已经失去了祖先的土地 , 我不能再让族人失去祖先的信仰。”
“信仰?挥挥手中的枪这就是信仰!现在开始,我数三下 , 你族人的命运由你决定,你信不信上帝?一……”马蒂诺居然真的开枪了!他一枪打死了酋长身边的一个人。人群里传出小孩惊惧的哭声。
尤罗伯连忙出来劝说:“马蒂诺 , 别开枪。哦上帝!”
马蒂诺把冒烟的枪管放在嘴边吻一吻,并用枪在胸前划个十字:“阿门!二……”
酋长痛苦的骂着:“你用枪打死我吧!只要你放过我的族人。朝我心口打。”江雪莲只好低声地上去劝他:“酋长,先暂时答应吧,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会杀整个族人的。”
马蒂诺开了第二枪 , 又打死了酋长身边的一个人。人群里哭声阵阵。
“马蒂诺,别这样 , 哦,看在上帝的份上!”尤罗伯上前抱住马蒂诺 , 被马蒂诺一脚踢倒在地。
酋长两眼喷火,望着马蒂诺。这时,马蒂诺枪又响了,第三个人倒下了。
酋长大喊着:“族民们,拿家伙,拼啦!”
酋长带头向荷兰军队冲去,所有卑南族人全都呼喊着冲向荷兰人。马蒂诺不慌不忙,一挥手,所有荷兰士兵举枪向手无寸铁的卑南族人开火。卑南族人倒下了一大片,张文崇也受伤了 , 剩下的卑南族人全都惊呆在了原地。
“把所有人都带到‘归顺学校’关起来!
张和成隔着门缝看着远处屠杀的一幕幕,他看到三个人先后中枪倒地。他紧握着双拳 , 急促地喘息。
一个人被杀了——砰砰——
两个人被杀了——砰砰——
当看到一大群卑南族人被集体射杀时,张和成痛苦地蹲在地上 , 用双手撕扯着头发。
酋长、卑南族村民、江雪莲、张文崇等人,还有不少早被关押的汉人,所有人都在忍耐着饥饿 , 四处一片肚子饿得“叽里咕噜”的声音。已经有不少人接二连三地饿倒。
看到张文崇等人受的枪伤已经开始严重化脓,牧师尤罗伯拿来西药碘酒之类的 , 要为他们治疗伤口,但是谁也不敢让他开刀。江雪莲若有所思地看着尤罗伯。
尤罗伯向她示意:“这个 , 碘酒。这个,红汞水。这个,白药粉。这是手术刀。”
张文崇有些惊慌:“你你…拿刀干什么?”
“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帮你治疗伤口的,请相信我。”
江雪莲劝说着:“文崇,他不象坏人,那天你也看见了,他苦苦哀求荷兰军官别开枪。你的伤口化脓越来越厉害了,这样下去腿会残废的。再说 ,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总得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相信他一回吧。”
“对 , 不赶紧治疗,你的腿就要截肢了。”
张文崇叹了口气:“那好吧 , 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拿我开刀吧。”
张文崇和江雪莲看见 , 尤罗伯拿出他小箱里的手术刀,将老伯已经溃烂的小腿腐肉切去 , 这时大家发出了一声惊呼,许多人把眼睛别到一边不敢看 , 有人干脆就离开了。之后,他再用碘酒消毒,涂上红汞水,撒上药粉,然后用纱布包扎起来。这些新鲜的治疗手法使得张文崇大开眼界,他对尤罗伯这人更加好奇。尤罗伯回身看见张文崇两人,笑了笑。
“你刚才用了什么东西,又擦又涂的。”
尤罗伯站起来:“我把小腿腐烂的腐肉切去,然后用碘酒消毒 , 涂上红汞水,撒上药粉 , 再用用纱布包扎起来。这样,过些天 , 他的伤口就会结痂了。”
张文崇惊奇道:“没见过有人这么干的,你们西洋人真是和我们不一样。”
尤罗伯又开始收拾医具:“我们这种做法是很简单很普遍的,你们中国都没人见过,说明你们在这方面太落后了!
酋长始终闭着眼睛。张文崇躺倒在地上打着呼噜。
江雪莲看到身边有几个躺倒的人始终一动不动 , 她推一推这几个人,竟然纹丝不动;摸摸他们的心脏 , 原来他们早饿死了。
江雪莲挪到了酋长身边,小声劝说着:“他们 , 卑南族的,已经饿死了。酋长!退一步海阔天空啊酋长。受得香火成得神,受得委屈成得人。先表面答应他们信教吧,先保住命,活着出去再说,命要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等出了‘归顺学校’的门,联合张和成秘密组建义军 , 总会有机会收拾红毛子。我们客家有句老话,善有善报 , 恶有恶报,不是不报 , 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定会报。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酋长。”
酋长依旧闭目静坐 , 一动不动。“归顺学校”外面,许多荷兰兵扛枪来回巡逻。
林灯夏带着范布练走了进来:“说,什么时候签署归服条约?什么时候举行‘归顺式’仪式?”
范布练点点头:“大家听好了——
1.承认以前的“非法行为” , 立即宣誓信仰基督教,定时上‘归顺学校’学习;今后签署正式文件必须要用荷兰文字。
2.无论任何理由都不得杀害荷兰人及其同盟者。
3.必须严加追捕胆敢杀荷兰人者 , 抓获时应引渡给荷兰人。
4.与相邻各村发生的事情必须通知台湾长官,没得到任何许可时不得擅自开仗。
5.在得到命令时,应以人员、食品和其它必需品援助荷兰人。
6.在荷兰人出示公爵杖及其它标志时,应立即响应……”
可是他说破喉咙,毫无效果,许久之后,众人以沉默来表示抗议。
“我们决不逼你们,是你们自己在跟自己过不去,是你们尊贵的老酋长在逼你们,酋长先生,什么时候想通了咱们就享受上帝赐给我们的美食?”
林灯夏也凑上脸:“老酋长 , 何必自己跟自己较劲呢?你看看,因为你一个人较劲 , 多少人饿死在这里!两条道,一条阳关道 , 一条独木桥,看你怎么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你看看 , 归顺了荷兰人,学了荷兰文 , 信了荷兰教,自然而然 ,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何苦呢?”
酋长依然闭目静坐,一语不发。
这时,有几个人趁着夜色,从“归顺学校”的窗口翻窗跳出,刚准备逃跑,被巡逻的荷兰兵几枪撂倒。
众人都在倒地昏睡,江雪莲站起来踱踱步——看到窗外的土地上留着一大摊血,受了惊吓的她赶紧叫醒张文崇看血。
张文崇不为所动:“我早说过 , 这岛不是人待的地方。”
“现在还说这个有什么用?赶紧想个办法出去,你不是鬼点子多吗?”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 还鬼点子?鬼都没有点子了!”张文崇索性又倒头就睡。江雪莲叹口气,继续望着窗外。窗外 , 一个老人用水冲洗着满地的血迹。
第二天,范布练把林灯夏叫来,让他来现身说法。
“你来说 , 让他们全体投降,宣誓效,忠举行‘归顺式’”
林灯夏忙点着头:“是是是 , 就这么说!乡亲们——乡亲们那——其实也没有什么啊,犯不着跟洋人斗法不是?人家有洋枪、洋炮、洋兵舰 , 我们打不过那就归顺呗;归顺了又没少一两肉、少一分地、少一担谷,再说人家洋人也是讲道理的,你信教人家就照顾保护你。大家听我的,各自向洋人认个错,就可以回家了。千万不要受少数人的蛊惑,丢了自家的性命……”
范布练很高兴:“嗯,说得好,就这么说。
“还有奉劝酋长,你看我现在这样多好,有红毛番……”
范布练看着他:“你说什么?”
“噢,对不起 , 我说漏嘴了。是洋人给的银子、爵杖,还有我们作为长老、酋长的利益。出来吧,我和洋人在这边等你——”
林灯夏一出现 , 就遭到羞辱和怒骂。
酋长昏着头,却也劈头问他:“你的爹妈是中国人吗?”
“是又怎么样?现在这世道,有奶便是娘。”林灯夏不以为然。
张文崇吼道:“那他就不是人,是畜牲!”
一个村民喊着:“那畜牲怎么会说人话?”
林灯夏哑口无言:“你 , 你……我不跟你们讲了!”灰溜溜的逃离了。
矛盾没解决,荷兰士兵安营杂寨、荷枪实弹,把“归顺学校”包围得水泄不通。里面黄豆村社的村民们已经几天米水未进 , 危在旦夕。
张文崇已经奄奄一息。
酋长也已经不能动弹。
范布练正领着众荷兰兵开饭,香喷喷的肉食饭菜馋得人肚子痛、目汁流。
范布练示意众人:“多香的肉食饭菜啊 , 只要你们做二件小事,供出杀人的凶手;签署‘归顺协议’ , 又不花力气,你们就可以好好地饱餐一顿,怎么样?有谁愿意来的,我随时欢迎!”
一些荷兰兵端着香喷喷的肉食饭菜绕着“归顺学校”的屋子吃饭。
众荷兰兵边吃边叫:“出来吧——美食的有——”
任众荷兰兵怎么样的叫,村民们看一看,吞口口水又翻身躺下了,直气得众荷兰兵直骂娘。几乎所有的人不叫不动,整个“归顺学校”内如同一个大坟场。
范布练气得暴跳如雷:“我就不信,我就不信!
一荷兰兵有些看不下去了:“长官,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出人命的?你看……”
范布练骂着:“你再动摇军心,我会毙了你!”
“归顺学校”内突然一声哭叫声咋起——一位老妇人已经活活饿死了。江雪莲有些着急坐在酋长身边,小声地开导他。
“酋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 会把所有卑南族村民全活活饿死的。你不是说不忍心再看着你的族人一个个先倒在你面前吗?你不是说将来有一天升天见到祖先“的马拉少”的时候,你要亲口告诉他‘卑南族没绝种、卑南族还在’的吗?如果这么硬撑下去 , 卑南族人肯定会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 , 那天在村里被枪打死了一百多人,现在又饿死了一百多人,再这么下去 , 卑南族一旦灭族了,你升天的时候怎么向你的祖先交代?”
酋长依旧闭目静坐,但他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少时 , 他慢慢站起来。
“我信教!”说完这三个字,酋长一头栽倒在地上 , 他饿昏了。
阳光明媚,罗光复店铺内室里,茶香袅袅。罗光复正陪着张武崇喝茶。旁边,张和成全神贯注地看着郑成功写给他的亲笔信。
“这是……你们国姓爷的意思?”张和成疑惑的抬起头来。
张武崇点点头:“族叔,国姓爷派我来的目的,全在上面了。国姓爷就是让我和你联手,重建‘天地会’义军,将来总攻荷兰人的时候,好来个里应外合呀。”
“堂侄 ,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只是……”
罗光复对外屋店小二道:“小二 , 注意点外面,机警点。
张和成看了看四周:“我掘地三尺 , 把台湾岛找了个底朝天,想找一个适合义军训练的秘密基地,只有一个地方最合适 , 那地方山深林密,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 红毛子做梦也想不到那。只是,那里的卑南族酋长不答应。酋长是个关键的棋子 , 他不点头,这事就难办了。”
“我看事情虽然突起,但土、番矛盾由来于久,红毛番实在是欺人太甚久唉,武力暴发只是迟早的事。眼下黄豆社这事对我们‘天地会’来说是一个契机。”罗光复慢慢分析着。
张武崇认真看着他:“是一个好时机啊!本来台湾各地都有我们‘天地会’的兄弟,几次欲起事都因为条件不成熟,我们只好一忍再忍。现在机会来了,你带台南的弟兄带上家伙先行,我带台北的弟兄随后就到。至于力量和阵式安排 , 我意首战宜慎重,不战则矣,战则必胜!你不是与黄豆社的那个张文崇过从甚密吗?”
谢水科想了想:“还有那个酋长。”
“对 , 要跟土族搞好关系,利用他们人头熟悉、地理熟悉、情况熟悉的优势 , 先把我们的人先救出来再说。”张武崇:“那……依族叔的意思呢?
这时,张和成却将茶杯里的水倒在桌子上,茶水顺着桌子弯弯曲曲地流到了地上。
“八个字——自然而然 , 水到渠成。一个字——等!”
张和成在内室里坐着,张武崇急得来回踱步。
“族叔 , 咱们总得想办法做点什么,这么多人饿这么多天 , 肯定会饿死不少,一天不救出酋长,咱义军基地的事就一天解决不了!再说,我哥还在里面呢,就他那弱不禁风那样儿,没准现在怎么着呢。万一……”
这时伙计推门进来。张和成、张武崇看着他:“怎么样啦?”
“大喜,大喜啊!全放了全放了!”
“这么着……就放了?”张和成很是不解。
“你听我把话说完,酋长,那个卑南族的酋长啊,宣誓信了荷兰教了 , 红毛子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拿住了他,红毛子不就拿住了整个卑南族嘛。”
“这也未尝不是好事 , 至少岛上那么多居民,用不着再白白给红毛子当活靶子了。”张和成思量了半天说 , “喝茶,这桃溪绿,这味道 , 家乡茶就是家乡茶呀,可惜呀 , 泡茶的水,不是汀江水啊。”
张武崇着急的看着他:“族叔 , 都这会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品茶啊?”
罗光复摆摆手:“等等,我明白了,和成佬的意思是……”
张和成摇头晃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罗光复招呼着:“屋里的,赶紧准备酒菜。”
三人坐下慢慢喝茶。忽然,屋外,店小二喊起来:“东家,有客人来了。”
三人赶忙出门去迎接,只见酋长和张文崇一瘸一拐带着江雪莲来了。
张和成上前:“老酋长,恭候多时了。”
张文崇很高兴:“哎呀哥,你怎么也在这?”
张武崇打了他一拳:“做梦梦到你进去了,腾云驾雾来救你呗。”见张文崇一瘸一拐 , 有些惊异,“你的腿?”
“别提了,吃了个枪子。哎族叔,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我能掐会算呀 , 哈哈。”张和成大笑
张文崇很高兴:“瞧瞧,我们张家人 , 个个都是大仙。”
“张和成,救救我们卑南族吧!”酋长一下跪倒在张和成面前,众人忙上前扶。
“老酋长 , 你这是干什么?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罗光复一伸手:“里边请,里边请。酒菜早就备好多时了。”
“半天栋”纸槽一扫以往萧条破败的景象 , 一些工人在热火朝天地工作着。在胡显声、丘汀梅陪同下,钟大熙兴致勃勃地参观着。
钟大熙笑着大声说:“哎呀胡显声、哦不 , 胡东家,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呀。谁能想到早已日薄西山的雕版圣地——古堡,如今‘半天栋’居然还这么红火?”
“钟老东家过誉了!还不是你当年经营得好,留了个好底子,如今我算瞎猫碰上个死耗子,捡了个大便宜。”
钟大熙摇摇手:“不对不对!我当年经营了半辈子,规模也不大呀,你今天这规模扩张的!钟某自愧弗如啊!哎呀,一进这纸槽 , 就象回家了一样。这里边,留下多少故事啊!“半天栋”的历史靠你小子来翻篇喽。”
胡显声笑着:“放心吧 , 我和汀梅早打算好了,不但做用于印书的玉扣纸 , 还要做条丝烟烟纸。看,这是我们试制的烟纸。”
钟大熙更是哈哈大笑:“好!好!纸质好,纸面又薄 , 你有多少?你有多少我要多少,我可是带了银票来的。臭小子!”
几天后 , 尤罗伯背着药箱独自来到山村,村民们如避瘟神。尤罗伯只好来到黄豆社 , 找到了江雪莲和张文崇。
“张文崇,你的腿伤好了吗?”
“好了好了,早好了。你看,都结疤了。”张文崇很是感激,“我们该怎么谢你呢?
尤罗伯摆摆手:“不用谢我,感谢上帝吧,这是上帝的旨意。请你们把其他受伤的村民都叫来,好吗?伤口不能耽误,万一感染,会要生命危险的。”
江雪莲出门去:“好吧,我去叫。文崇 , 你去拿些酿豆腐请尤罗伯尝尝。”
“对对对。请!”
很快,江雪莲带了不少受枪伤的村民来到住处。只见尤罗伯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客家酿豆腐。“这是你们的奶酪吧?味道怎么和我们国家的奶酪不一样?”
尤罗伯取出医疗用具 , 开始准备为一个伤员村民疗伤,村民们不知所措露出惊慌失色的表情。
江雪莲宽慰着他们:“没关系 , 不用害怕,你们看张文崇的伤,都已经被尤罗伯治好了。”
切腐肉。
碘酒消毒。
涂红汞水。
抹白药粉。
纱布包扎……尤罗伯为所有受伤的村民一一疗伤。很快 , 医疗结束了江雪莲、张文崇送尤罗伯出门。江雪莲将一大盒酿豆腐送给尤罗伯。
“这个拿着,我们俩送你的礼物。有‘酿豆腐’、‘豆腐脑’、‘豆腐丸’、‘豆腐干’、‘金包银’、‘皮箱豆腐’、‘炸豆腐’、‘红烧豆腐’等等 , 回去你可以好好尝尝。”
“谢谢,谢谢 , 这是我有生以来吃过最神奇、风味最独特的美味。”
过了两天,荷兰人的兴致又来了——所有村民、一些汉人集合在“归顺学校”里。荷兰兵持枪站岗,戒备森严。林灯夏、范布练给大家发书。
范布练大声地喊着:“这些书,是我们从大荷兰帝国、从巴达维亚运来的,这是上帝赐给你们的礼物。读过这些《基督教教义》、《圣经》、《罗马文ABC》、《祈祷文》、《十诫》,你们就能从“猪猡’进化成人类,从“野蛮人’进化成文明人,从原始社会进入文明世界。你们给我听好了!全村男女老少必需在十五日内学会简单交流的罗马字、拉丁文字的读法和写法;必须在十五日内举行整个村社全体人员参加的‘归顺荷兰王国升旗仪式’,并且能够把尤罗伯教过的早、晚‘祈祷文’、‘十诫’和基督教教义及‘圣歌’合唱等熟练吟唱。还有 , 以后不许你们用毛笔,我们给你们带来了鹅毛笔。”
林灯夏高高举起一支鹅毛笔:“瞧好了 , 这就叫“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哦不 , 礼重情义更重!咱做毛笔用狼毛,那狼毛哪能比不上人家西洋的鹅毛!
所有人排着队上前领书。领过书的人在底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张文崇骂着:“咱有咱的庙,咱拜咱的佛,归顺他们?!这不等于把祖宗卖了吗?”
“对呀 , 他们想让我们背叛祖先,也变成红毛子。”
“酋长 , 我们宁可死了也不能背叛祖先啊。”
酋长痛苦的摇摇头:“我们要是因为反抗而被灭族,那才是最大的背叛祖先。记着 , 就算心里不臣服红毛子,表面上也要假装臣服。就算心里不信奉荷兰教,表面上也要假装信奉。”
江雪莲上前领书。林灯夏拄着银饰爵杖凑上来:“恭喜你江雪莲!你我终于彼此彼此了。”
江雪莲故意不理解:“彼此彼此?!知道狗和人的区别吗?”她看了看林灯夏,“人用两条腿走路,狗用四条腿走路。故意看看林灯夏两条腿,再看看银饰爵杖的杖腿奇怪,红毛狗用三条腿怎么也会走路?
看见村民们一个个拿着荷兰书走回村里,江雪莲感慨万千。而则张文崇发狂地在雾阁书坊里乱踢乱砸,乱扔荷兰书——“这日子怎么过?祖宗都卖了,还过个什么劲!他们有枪炮 , 我们只有鞭炮啊。祖宗唉,祖宗!”
江雪莲则毫不担忧:“过,日子要过 , 还要过得好好的。谁说我们只有鞭炮?雾阁书坊就是咱们的枪炮。宁卖祖宗田,不卖祖宗言。雾阁是我爹、是祖宗传下来的牌子 , 走到哪,过多少年,这块牌子都高高悬挂在我心里。只要我的心还跳 , 牌子就还在。牌子在,祖宗言就还在。”
江雪莲又埋头雕版印刷事业了。这天 , 她正在指导女工们刻雕版,忽然范布练来访。女工们赶紧将中国书雕版藏起来。
范布练一进门就喊着:“江雪莲 ,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上次你送我的那些豆腐,我给揆九总督送了一些,他吃了,很高兴,让你们以后每两天给他送一回。”
“什么?送豆腐?”
立刻,江雪莲将作好的豆腐装进盒子,让张文崇去送往揆九府中。
张文崇骂着,不接受:“你找别人去送吧,我不去 , 提起红毛子我就来火,还进贡他们豆腐!”
江雪莲硬塞给他:“昨晚道理不是都讲清楚了吗?要开办好书坊,咱就不能和他们鸡蛋碰石头。在红帽子眼皮底下混 , 多难哪。不采取点伎俩,不拉拢点关系 , 能混下去吗?送豆腐是打掩护,印书才是根本。咱们有了给揆九送豆腐这一层关系,不就相当于多了揆九这么个保护伞,林灯夏那条疯狗还敢再来乱咬吗?”
“道理我全明白 , 就是心里别不过劲?我去,我去还不成吗?唉,谁让我是江雪莲的老公呢?”
说着说着 , 张文崇提着热豆腐,很快来到揆九府邸。这是一幢典型的欧式风格别墅。门口的卫兵检查了张文崇的豆腐盒 , 又搜了搜身,才放行他进入。
看到院内草地上的一头黑白花大奶牛和一头小牛犊,张文崇不禁眼前一亮。他敲门,女佣带他进入了别墅。揆九和一个荷兰官员正在客厅谈话。
“去年一年,台湾岛上的‘猪猡’就给我们大荷兰东印度公司进贡了10万张鹿皮。”
揆九得意的大笑着:“台湾真是公司的一头好奶牛啊!哈哈哈,高山族真是一个可爱的民族。”转过头看见张文崇,“你是谁?”
张文崇提提手里的豆腐:“我是来为你送豆腐的。”
“哦豆腐,神秘的东方奶酪,好吃,我喜欢。放下吧。”
张文崇走出了揆九府邸大门外 , 还恋恋不舍地不住回头看奶牛。
江雪莲正在书坊和女工们一起刻雕版,忽然听到敲门声。江雪莲一开门 , 竟然看到黄秀竹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黄秀竹?!”江雪莲揉揉眼睛,细看 , 再细看,“请问你是黄秀竹吗?”
黄秀竹故意反问:“请问你是江雪莲吗?”
两个重逢的闺中密友快乐地象两个小燕子,蹦跳着拥抱在一起——“你是怎么过来的?长翅膀从海那边飞过来的?”
在树底下坐着休息的谢水科走上前来:“江东家,她跟我一起坐船来的。”
“收到你的信,我就出发了。今天才到。怎么?不欢迎我进屋?”江雪莲连忙拉黄秀竹进屋里。
江雪莲介绍道:“姐妹们 , 这就是我常给你们讲起的名震四海的古堡第一雕版高手,黄秀竹师傅。以后就由她来教咱们刻雕版。”
黄秀竹忙致意:“姐妹们好 , 很高兴一下认识这么多朋友。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踏进雾阁的门 , 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多多关照啊。”
说干就干,江雪莲、黄秀竹立刻一起指导着女工们刻版。
“江姐,咱刻这些《三字经》呀、《幼学琼林》呀,听说红毛子查出来会掉脑袋的,你不怕啊?”女工甲小声问。
“谁说我不怕掉脑袋?脑袋安在肩膀上,不是摆设,是用来动脑筋、想办法的,红毛子脑袋能想出政策,咱这脑袋就能对出对策。他魔高一尺 , 我还道高一丈呢。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 怕什么怕,别怕!”
女工甲扑哧一笑:“刚还说怕,现在又不怕啦?”
江雪莲有些无辜的看着她:“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怕了?我说过吗?”
女工甲低头,忍住笑:“没、没说过 , 可能、大概、也许、估计是我听错了吧。”
这天,张文崇又来送豆腐。等他快走近大门时,他看到卫兵去撒尿 , 而淘气的小牛犊竟然溜出大门外。看看四下无人,张文崇迅速地牵起小牛犊就跑 , 他跑到一个隐蔽树林里把牛犊先拴在了树上。然后,他又掉头去送豆腐。
干完这一切后 , 张文崇走到门边,看到撒尿回岗的卫兵,故意跟他打个招呼。
卫兵点点头:“怎么才来送豆腐?”
张文崇故作迷茫态:“才来过一次,我这个人天生不分东西南北,走冤枉路了、绕了好大一圈。”
卫兵笑道:“哈哈哈,知道‘猪猡’是怎么死的吗?笨死的。”
张文崇送完豆腐,走出别墅。加快步伐,走到树林深处,一看 , 小牛犊还在。他赶紧解开绳子,拉起小牛犊就往家走。
张文崇高兴的弯下腰:“小牛犊,知道红毛子是怎么死的吗?蠢死的!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