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在窗户的逆光中飞扬,一双双女性的手在木屑里飞舞。
一册册兰面白里仔的线装书 , 在窗户的逆光中翩翩起舞,一双双男性的手正在用巨大的裁纸刀飞快、整齐地裁切书籍——这是在“雾阁书坊”的切书工房内 , 只见一个个年轻力壮、浑身健仔肉的客家汉子,一双双强有力的手正在裁切兰面白里仔的线装书。
已经裁切好了的各种书型被码得整整齐齐,和一排排生龙活虎的客家汉子形成一静一动的对应。
——只见一个个年轻朝气的客家妹子 , 一双双灵巧的手正在雕刻雕版。这又是雾阁书坊的雕版工房,其中 , 黄秀竹坐在最前面的一排,可见她的雕刻手法娴熟 , 细腻有生气。
在她们身边,雕刻好的雕版也码得整整齐齐,和一排排的客家妹子一静一动,巧妙对应。
江雪莲走进了“雾阁书坊”的各个工房流程,目睹熟悉的生产情景恍如父亲江雨清当时就在现场——
某天,江雨清和女儿江雪莲走进了雕刻工房,江雨清看着这个场景觉得很满足。他点着头,慢慢走在一排排雕版中间,细细地用手触摸体会那些神秘而久远的雕版,仿佛在瞬间触摸到了古堡雕版和雾阁书坊经年的幽远岁月。
江雪莲则静静地跟随父亲在父亲身后 , 她已经习惯了父亲每次来到这里的习惯,直到父亲站定,她才开口——
“爹 , 我们雾阁书坊的雕版原木大都使用花梨木、楠木、香樟木等,木质较硬 , 拓印效果更好,但是同时成本也大大提高了。而墨香堂书坊大都使用木质较软的楮木、科木等,虽然拓印质量较低 , 但是成本小得多。我看一些经、传、史、志可以用好的原木雕刻,另外像《幼学琼林》、《三字经》这样一些手边读本是不是用一些木质较软的楮木、科木?”
江雨清一听这话,倏地转身 , 斥责她:“这怎么可以!不是阳春白雪就一定受欢迎,而下里巴人就毫无价值!我们客家人崇文重教 , 《幼学琼林》、《三字经》这样的书浅显易懂,很受欢迎,印制的质量更要保证!汉赋骈文可登大雅之堂,杂曲小说也能广为流传啊!我们雾阁要做就做最好的,雾阁之所以是雾阁,而不是墨香堂,就是因为我们是和别人不一样的,懂吗?”
江雪莲边说边走道:“爹……您说的意思我懂!可是现在外面的欠款好多都不能及时收回,我们的成本又这么高,可这些雕版原木可都是要给现钱套的啊!我担心这样下去 , 书坊的运转会很困难呐。”
江雨清听到这里,停住脚步 , 沉思了一下,抚着自己下巴沉吟道:“你说的也有你的道理……外面催款的事情 , 看来也得抓紧了,等过几天,我和江云鹤到外面去跑跑。
“爹 , 要不我和您一起去吧。”
“你就在家里好好把书坊的事情安排一下,等你以后游刃有余了 , 爹就把雾阁的生意全交给你,催款这样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父亲并不同意她。
“爹 , 我要是个男的,你会不会让我去催款?”江雪莲神态调皮的问。
“你看,爹什么时候小看你啦?再说,如果不是生在雾阁,你和我们大多数客家女人一样,也是犁、耙、辘、杵,样样能使;上山下地,事事在行啊。过两年哩,等你完全能够独挑大梁的时候 , 爹就省得操心啦!那时,我真要带着你娘 , 一身轻松,乐得逍遥 , 学学陶朱公泛舟江湖去喽!”江雨清笑起来。
“爹啊,您一向正身洁己,敦品励行 , 女儿要学习的时间还很多,怎么可以把担子一交就不管哩!假如那样的话 , 女儿肩上的担子,不是就成了下雨挑稻草——越挑越重吗?”江雪莲继续追问。
“到了你挑起雾阁的担子就像挑稻草一样,爹就是多余的喽!”
“本来有爹挑雾阁这个担子 , 那就像挑稻草一样轻嘛,但是爹要把担子交给女儿一个人挑的时候,女儿不会的东西,不就成了那些加重担子、从天而降的落雨了吗?!”
江雨清嗔爱地:“鬼丫头!担子重了也要挑着啊,你总不能撂挑子吧?
“担子太重,承受不了的时候,也要暂时放下歇一歇啊。”
“哈哈。”
……
“雪莲,想什么呢?是不是又想你爹了?黄秀竹突然走过来打断她,她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唔。唔。”
黄秀竹把她拉回现实:“银子凑齐了吗?”
“没有。不过我想还有两天,一个月期限就要到了,我们与潮州大书商吴永发签订的五万册书合同也就要到期了,他这个人特别讲信用 , 明天他一定会准时来提货的。如果一切顺利,他那边就有三千两现银 , 到时,赎金就会凑齐了。”
黄秀竹摇摇头:“我也想好了 , 我准备帮你去找李世雄借一点。”
“别别别,千万不能找李家,那简直就是自投罗网啊!”江雪莲连忙拉住她 , “我们还是尽快把吴永发的五万册书赶紧做出来,赎金的银子就有保障了。老天保佑 , 一切顺顺利利,让爹爹早点回家。
……
葱葱郁郁的树林里 , 尘土飞扬的驿道上,飞驰的马蹄与路边的砂石碰撞,溅起了几粒火星,骑马汉子匆匆而来——这是汀州前往古堡上的驿道。在他来到半天岽凉亭附近时,突然从路边弹起一条拌马索,连人带马一起摔倒了。一封密信从背包中滑出……
……
雾阁江家的大院里,工人甲问江雪莲:“大小姐,全堆在这里?”
江雪莲点点头:“全堆在这,反正明天就运走了!”
“是。”
黄秀竹在旁边问:“吴老板真的能如期而至?”
江雪莲贴近她,悄悄地说:“他怕走漏了消息会出意外,特意请了驿站的信使捎了密信来 , 明天上午到达古堡。我说的不会错吧?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张文祟走进来说:“江夫人、大小姐,按你吩咐我和国栋很仔细地巡看了一个上午 , 还真的没有发现什么陌生人。
“那就好。我们这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黄秀竹笑道:“大小姐料事如神 , 果然不同凡响。你啊,要是生就是一个男子的话,我就死死跟住你、追你、缠你、然后就嫁给你,看你怎么办!”
江雪莲却打趣道:“那你就等着吧。我呢 , 也等着,不过那是等的吴老板的书车来了呗。哈哈哈……”
许多雾阁书工把书码在院落里的过道中 , 江雪莲立刻转过头,开始指挥若定地吩咐着 , 她看着正在升起的太阳,如同看到了一个正月十五的大灯笼——喜着呢。
刘国栋问:“大小姐,雾阁的动静这么大,奇怪的是古堡里里外外怎么那么安静?”
江雪莲也隐隐感到什么:“这不很好?”
张文祟摇摇头:“可我觉得有点说不清楚的担心……”
“不要杞人忧天。”
“不过也不得不防。”刘国栋认真说。
江雪莲立刻指挥:“那么,你带两个人去接一下也好。”
刘国栋点点头:“行,叫两个雾阁书工你们俩个跟我上半天岽走一趟。”
……
太阳逐渐西斜,在它灿烂余晖照耀下,山道上光影斑驳,崎岖的“半天崠”山路上,一座有客家特色的歇脚凉亭默默的站立着。
寂静的山谷里传来人声——一对携带包裹和阳伞的客商夫妇 , 男前女后,从凉亭起身 , 相互携持,蹒跚往古堡方向的小道而去。
一个疲惫的声音 , 稍带娟秀,应该是女人:“到古堡还有多远啊?
男人站定了,看了看这群山和丛林,原来是潮州客商吴永发:“这凉亭一过就不远了。天黑前要尽快赶到雾阁书坊。
“福建的汀州府可比我们广东潮州热闹多了 , ”女人若有所思,“不过到古堡的路这么难走,那些雕版书都是怎么运到潮汕码头的?”
吴永发扶着腰 , 边走边说:“我们这是抄的近路。货物运输那都是通过汀江水道,到达三河坝、韩江一带。这古堡的雕版印刷几乎是垄断江南、远播海外啊。”
女人还是有疑惑,看着男人:“以前不是一直和那个……叫什么堂的书坊合作的吗?”
“墨香堂。不过他们的书质量不如雾阁书坊……”
话音未落 , 忽然树上有乌鸦飞起,“呱呱”的叫着,羽毛和树叶碰撞发出簌簌声,令静谧的山道有些诡异。
吴永发抬头看了看,感觉到什么气氛,不由停住了脚步。女客商也不由自主往男的身边靠。
果然,山道两边,一群蒙面匪徒奔出,为首一条彪形大汉 , 持刀逼近了客商夫妇。吴永发退了几步,左右环顾看了看匪徒们 , “要钱你们拿走,”同时一手护住妻子 , “请你放过我们。”
土匪们哪管这么多,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将夫妇俩带往岔道的另一侧山道。
来到小凉亭旁 , 土匪们围着这夫妇。匪首走到吴永发面前,哈哈大笑:“徐老板 , 这趟生意你是做不成了。写张字据,让潮州来人给你赎身吧!”他拍了拍吴永发的肩,“这几天你让我的弟兄们等得好辛苦啊!”
吴永发盯着他 , 冷冷地说:“别水仙不开花,跟我装大头蒜了。谁让你干的,直说吧。”
匪首把蒙在脸上的布一扯:“嘿嘿!知道我鲁永鲁大郎的名号吧——好好的墨香堂你不合作,现在却要和雾阁书坊的江雨清搞在一起,我看你真是星公吊颈——嫌命太长!”突然目露凶光,“今天让你死个明白,不是我鲁大非要你们的性命,到了阴间,你找墨香堂书坊的李云泰算这笔账吧!”
这时,女客商趁旁边的土匪不注意 , 突然朝路边冲出。两个土匪待要追赶,鲁大夺过一个土匪的刀 , 朝她后背扬手一扔。女人惨叫一声,后背中刀 , 扑地便倒。男人冲上前去抱起妻子,她艰难地看了丈夫一眼死去。吴永发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和慢慢死去的女人,目瞪口呆了半天 , 突然拔出妻子后背的刀,大吼着冲着匪首而去。鲁大哪怕这些 , 只见他一闪身,一脚踢飞了他的刀。
然后 , 吴永发猛地一颤,胸前露出一把刀尖。原来是土匪暗哨“瘌痢头”土狗从后面刺中吴永发。
土狗双手扶着刀,皮笑肉不笑地说:“徐老板,是李云泰要你的命,怪不得我们。”
吴永发吃力站立着,看着自己的鲜血一滴滴坠落在地:“李……云……泰,你……不得好死……
土狗猛地一抽刀,吴永发扑地倒地,口吐鲜血而死。
土狗立刻将吴永发的背包打开。脸上大喜过望。他高声喊着:“永哥,我们发财啦……”
鲁永却不高兴,喝斥着:“捉鸡唔要捉出屎!”连忙蒙上脸:“带上东西快走!别碰上挑毛边纸那班不要命的人!”
土狗拿出一封信用匕首插在凉亭的木柱上。一瞬间土匪们,就走得干干净净。
……
还是雾阁江家的大院里 , 许多雾工把书码在院落里的过道中。成堆的书越叠越高。
江雪莲满心欢喜地指挥布置客厅,准备迎接吴永发的到来。
江氏笑着:“闺女 , 看你高兴的。
“今天吴永发老板的书银子一到,明天一交割 , 爹爹就可以回家了。”
“老管家,厨房的菜肴准备好了吗?”
江云鹤躬身道:“早上就按你的吩咐开始准备了。”
“潮州菜听说过吗?潮州人挺讲究口味的,到时你要代我好好敬敬吴老板一杯。”
“是,大小姐。”
雾工甲匆匆跑进来 , 大声道:“大小姐,不好了 , 从广东潮州过来的大书商吴永发在半天岽凉亭上遇害了,银子尽数被劫。这是土匪留下的信 , 说是再宽限我们十天,十天后让大小姐和老管家亲自上半天岽,一手交银子,一手换人,否则就只好是提着江老板的人头来见了……”
“啊,啊!”江雪莲猛地晕倒,眼中的太阳,瞬时变成了巨大的火炉,直烤得她浑身似火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