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汉人手持一柄银饰藤杖,正在询问大家。
“你们前几天都见过荷兰士兵吗?你们可要说实话 , 要不然一旦查出来,你们要连坐的,知道吗?”
很多人看着林灯夏一伙不说话。那些荷兰士兵就用枪逼指着村民 , 村民纷纷摇头。
张文崇感到疑惑,把来妹拉到了一旁:“怎么会是一个中国人领着这些红毛?”
“这是地方的长老林灯夏,他一向仗着有红毛撑腰,横行霸道。”
张文崇恨道:“真是为虎作伥!”
“就是这种人最可恨 , 有了他们,红毛的祸害才更大。别理他们 , 我们走吧。”
两人正要走开,这时林灯夏看见来妹 , 走了过来拦住他们。他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张文崇。
林灯夏笑了笑:“听黄豆社新来了三个人,这位我没见过,想必就是新来的了。我正要找你们,既然碰到了,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来妹怒了:“替荷兰人办事,你倒是很积极啊!”
林灯夏露出流气:“来妹,话不能这么说。我为大家办的事情还少吗?”
“那你说说,今天又来干什么了?总不至于为了收人头税,就把荷兰兵带来吧。”
林灯夏看了看身后的荷兰人:“他们是来查一个案子,前几天有几个荷兰兵来黄豆社找你父亲 , 结果这几个士兵全都失踪了。来妹,这和你家还有关系啊。”
“我们可没见什么荷兰士兵来过。”
林灯夏笑道:“话是这么说 , 这些荷兰人可管不了那么多。那几个荷兰兵是来黄豆社找你父亲的,但他们却失踪了。”
张文崇在一旁插话:“荷兰人失踪了,就向中国人要人吗?”
林灯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张文崇。
“谁让你说话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嘴长在我的身上 , 我想说就说,我说话还要你允许吗!”
林灯夏点点头:“好!你说什么都行,先把人头税交了再说!”
张文崇自语道:“真是红毛番的二狗子!”
林灯夏火了,说:“你这客佬,你说什么!现在就把人头税交了,不然就把你带走!除非……”
林灯夏凑近江雪莲耳边说 , :“我屋里头缺个小,除非你愿意嫁给我做小!”
江雪莲故意大声地:“什么?要我嫁给你做小老婆?”
张文崇骂道:“荷兰狗!认了个荷兰爹,还想老牛啃嫩草?”
林灯夏也发狠道:“敢骂我!你叫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
张文崇拍着胸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人张文崇。好话不说二遍。”
林灯夏指着他:“好 , 有种,姓张的 , 公事公办,交不上鹿皮我剥你的人皮!”
来妹怕张文崇吃亏,马上带了些族人持械对峙。酋长怕出事,赶紧从家里拿来两张鹿皮替江雪莲、张文崇交给了林灯夏。荷兰兵中一个懂几句中文的士兵跟同伴一翻译,所有荷兰兵都哈哈大笑起来。林灯夏臊得面红耳赤。
林灯夏灰溜溜地带着荷兰兵离开。“咱们刚刚开始,你给我看好了!撤!”
张文崇在写字,来妹过来缠着张文崇教她写字。
来妹高兴的喊着:“哎呀,你们的汉字太好看了,看上去象我们卑南人的舞蹈!”
张文崇得意道:“舞蹈?那是因为我写得龙飞凤舞,这叫境界!境界懂吗?王羲之,哎,我徒弟!”
来妹故意接话茬问:“那你答应收我这个徒弟啦?”
张文崇点点头:“好好好,只要你写字别象锄地那么笨就阿弥陀佛了。先学会握笔 , 这样——这是毛笔,不是竹枪!不是锄头!握笔怎么跟握竹枪、握锄头似的?和毛笔有仇啊?哎 , 先教你写一二三四五六七吧。这样,写一横 , 就是一,写两横,就是二……”
来妹抢过纸笔:“师傅,我知道了 , 写三横,就是三。写四横 , 就是四。写五横,就是五。写六横,就是……”
张文崇连忙止住她:“哎哎哎 , 刚说你胖你就喘,要让你写万,你还写一万横呀?!来,看好了,这是——四,这是——五,……我徒弟王羲之,写个字能换只鹅。”
“哎呀师傅,你看我写‘一’ , 老写不直,你就象上次一样握着我的手教我写 , 我就写直了。”来妹写着写着,想方设法地想让张文崇握着她的手 , “教”她写字,张文崇心知肚明,偏不上当:“不行 , 那样你永远练不会,不要总依赖师傅嘛。师傅领进门 , 修行靠个人。哎呀你笨死了,一个‘一’字练了一个星期都写不直。死狗扶不上墙。来来来 , 笔,看好了,这样——”
张文崇拿过毛笔在纸上写“一”。来妹乘机握住张文崇的手“学习”,一起写“一”:“哎呀师傅,你看又写歪了,你再手把手教教我吗?”
张文崇很是难为情:“要心无杂念,才能写得横平竖直。再说,我俩总这么手握手一起写字,被人看见多难为情。男女授受不亲嘛。”
来妹故意捉狭:“什么?男女手手不亲?你的手手和我的手手,本来就没‘亲’吗?嘴嘴对嘴嘴才叫‘亲’呢。我这是在跟师傅学习写字,学习中国文化呢。”
张文崇心不在焉地看着来妹写字 , 看得打瞌睡。忽然,张文崇看见江雪莲正朝这边远远走来。张文崇马上拿起桌上的一本《诗经》 , 翻开一页:“来妹,先别写“一”了 , 跟我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师傅 , 这是什么意思?”来妹不解的问。
“前面两句在讲小鸟唱歌,师傅重点给你解释一下这后面两句。‘窈窕淑女 , 君子好逑’,这说的是——女孩子漂亮 , 小伙子喜欢,追求她。”
来妹奇怪地一会看看“窈窕淑女”几个字,一会看看张文崇,面露难色:“师傅,我连“一”都没学会呢,这个‘窈窕淑女’太难了!”
张文崇突然上前:“难?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师傅握着你的手一起写,不就不难了吗?”
“好啊好啊!”张文崇握着来妹的手,两人一起在纸上写“窈窕淑女”,边写边念。江雪莲走到窗边,恰好看到张文崇握着来妹的手教她写字。江雪莲不动声色走进来。
“来妹 , 你爸让你陪我逛逛街。”江雪莲笑着。
“师傅,回来再教我啊。”
于是 , 来妹带江雪莲在街头逛悠。街市店面萧条。江雪莲感叹着:“生意都不好做啊,在红毛子眼皮底下 , 日子难啊。”
“红毛子三天两头来收税,好多店都摘牌子关门了。”
“这群丧良心的红毛野兽!”来妹气愤地说,带江雪莲来到罗光复的商铺。
“欢迎光临 , 二位里边请。”罗光复很高兴的让进两人。
江雪莲、来妹走进店铺,慢慢看着店里的商品:“你们店里有纸和笔卖?对了 , 听口音,你也象是闽西人?”
罗光复点点头:“你算走对门了,这岛上卖纸和笔的还真没有几家。喏 , 上好的毛笔,上好的纸。”
江雪莲看了看,有些惊异的问:“啊!玉扣纸?”
“好眼力!不怕货比货,就怕不识货。能一眼瞧出玉扣纸来,看来老乡你是行家了。据说‘这玉扣纸是个闽西古堡一带的年轻后生’为了追求心爱的姑娘而发明的,这是用心血制成的纸啊,真是‘一片冰心在玉扣’啊!”罗光复笑道,“精诚所致,金石为开嘛,自然最后是洞房花烛、喜结良缘啦。”
“太感动了!”来妹感叹着。
罗光复接着说:“这年轻人有才啊 , 能将纸变成‘玉’。玉的色泽,玉的声音 , 玉的品质。你看,纸面洁白如玉 , 更妙的是,撑弹起来……”
江雪莲突然接上:“有扣玉之声。”
“哎呀行家,今天真正碰到行家里手了,敢问老乡,你是做哪行的?”
江雪莲不为所动:“做豆腐的。以前在古堡做雕版印刷 , 现在在台湾做客家酿豆腐。”
罗光复很是惊奇:“什么,你是从古堡渡海过来的?听没听说过那个发明玉扣纸的人?”
江雪莲扑哧一笑:“实不相瞒,发明玉扣纸的人张文崇 , 就是我老公。”
来妹看着他们很是不解:“张文崇?我师傅?”
罗光复惊道:“哎呀,有眼不识金镶玉 , 我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哎呀,请请请,里边请,小二,泡壶好茶,泡那个闽西老家的桃溪绿。我说呢,一大早喜鹊喳喳喳叫个不停,原来是来了贵客了!
来妹顺手拿了一张玉扣纸。
罗光复的内室客厅里,摆放着古色古香的茶几、太师椅、屏风、案几之类,墙上挂着山水画,还有一副对联——
“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横批——“耕读传家”。
店小二很快泡好桃溪绿茶 , 端上茶几,罗光复亲自为江雪莲和来妹沏茶。
江雪莲赞叹着:“真没想到 , 在异地他乡竟然能喝到这么好的家乡茶!”转向来妹,“这就是我们家乡的味道 , 尝尝。哦对了,老乡见老乡,一高兴忘了介绍 , 这是卑南族酋长的女儿,叫来妹。”
罗光复一拍脑门:“幸会幸会 , 我也高兴糊涂了,我是敝店东家罗光复。”
“啊?你就是罗光复?”江雪莲高兴喊起来。
罗光复点点头:“对呀,我们以前在哪见过面吗?”
“见倒没见过 , 我老公和我被蛇头骗上船,差点当猪崽给卖了,多亏遇上林宛真的船队才化险为夷,林宛真让我们找你,我们却忘了要地址。”
罗光复举起茶杯:“缘分,缘分哪!怎一个缘字了得!以茶代酒,为我们的缘分干一杯。”一饮而尽,又说,“有个问题我倒想冒昧一问 , 雕版印刷那可是咱客家人的传家宝,这岛上还真没有一家做雕版印刷的,你怎么偏偏选择了做豆腐?”
“雕版印刷不是一个人能干的 , 做豆腐本小利大,容易呗。”
罗光复压低了声音:“你知道红毛子在台岛上都干什么吗?——‘荷’政猛于虎 , 无穷无尽的苛捐杂税,光鹿皮都掠夺了少说上百万张了。但红毛子的胃口远远不止这些,他们到处抓劳工 , 又是建教堂,又是建‘归顺学校’ , 逼着中国人挂的是荷兰旗,信的是荷兰教 , 写的是荷兰字,读的是荷兰书,为什么?”
江雪莲疑惑道:“对呀,为什么?”
“多问几个‘为什么’,你就知道‘为什么’了。他们这是想从我们的心里、从我们的头脑中、从我们的骨子里,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挖掉我们祖宗的根啊!你想想,有一天,我们自己,我们的子孙,我们子孙的子孙 , 我们的子子孙孙,都不再会写中国字 , 不再会读中国书,读的全都是洋书 , 写的都是洋字,信的全是洋教,那时 , 将会是一番什么景象?红毛子这是想让我们永远变成他们的“猪崽”、他们的奴隶!指墙上的对联这是我祖上亲笔手书的对子,‘一等人忠臣孝子 , 两件事读书耕田’,我爷爷传给我爸爸 , 我爸爸传给了我,这就是传家宝,我们客家金山银山都不换的无价之宝。走到哪,我都带着它,就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是一个客家人。耕读传家传的就是祖宗的道理,台湾岛上连雕版印刷都没有,我们从哪买中国书、看中国书,没有中国书,我们难道靠洋书、靠洋教传家?”
江雪莲自语:“一席话点醒梦中人啊!这茶不错 , 有机会我请你喝正宗的客家擂茶。”
说着,江雪莲慢慢喝下一杯“桃溪绿”茶。
这边 , 张文崇刚从田间锄地回来,半路被来妹看见截住。
“师傅 , 我找你半天了,你教我写字啊,你答应好的,忘啦?”
张文崇有些疑惑:“我答应过吗?哦 , 对对,一二三四五六七 , 你练会了吗?没练会,继续回家练去吧。”
“练会了练会了。”来妹赶忙在地上比划。
“那没有纸和笔 ,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楞着干吗?还不快去找纸?”
“我马上去找纸,你别走开啊,千万别走开。”看到来妹飞跑去找纸,张文崇连忙朝另一个方向溜走。
屋里江雪莲在做豆腐,眼睛却时不时地盯着旁边桌上的一摞玉扣纸若有所思。来妹闯进来:“我来拿几张玉扣纸。”
“你可吓死我了!风风火火的,魂丢啦?哎,你拿玉扣纸干吗?”
“秘密!”来妹拿着玉扣纸快速跑下。
“该死的,才来几天,就脚踏两只船,吃着碗里的 , 你还看着锅里的!”江雪莲骂着张文崇,一赌气 , 将桌上的一摞玉扣纸一下扔在了地上。江雪莲赌气地坐在凳子上,一转眼忽然发现玉扣纸全扔进了水盆。江雪莲心疼地将玉扣纸从水盆里捞出。恰好想回到黄豆社以躲避来妹纠缠的张文崇经过了窗前 , 偷偷看到了这一切。看到江雪莲又心疼地从水中捞出玉扣纸时,张文崇心生一计,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果然 , 江雪莲拿着被水浸湿的玉扣纸,从黄豆社竹屋内走出来 , 把浸湿的玉扣纸一张一张地平铺在绿草地上,在阳光下晾晒。绿绿的草地上 , 白花花的一大片玉扣纸,美极了。
张文崇躲在大树后,幸灾乐祸地望了一会,就悄悄离开了。
张文崇来到附近市镇,走在街头,意外地发现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张和成的悬赏告示。张文崇停留在一张悬赏告示前,忧心忡忡地看着。几个路人路过,也停留在告示前议论纷纷。
路人甲伸出大拇指:“这个张和成如今可是老百姓心目中的英雄了,了不起,佩服!”
路人乙叹着:“只怕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啊 , 看这架势,红毛子是掘地三尺 , 也要抓住他,取他的项上人头啊。”
“那次起义真是长了我中华的志气 , 灭了红毛子的威风,可惜败了。”路人丙看着摇摇头,离开。
“太惨了 , 起义大头领的脑袋被活活砍下来,挂在木杆子上示众。老天保佑二头领张和成命大福大 , 千万别成了红毛子的刀下鬼。”趁几个路人越走越远,张文崇偷偷上前 , 撕下了张和成的悬赏告示,藏进怀里。
之后,趁着天黑,张文崇上街将所有关于张和成的悬赏告示,一一揭下来。有几个荷兰兵巡逻,张文崇险些被发现。他蹑手蹑脚的逃走了。
之后,他来到一个僻静处,从怀里掏出所有的悬赏告示,放火点燃了。
熊熊大火印红了张文崇的脸。
胡显声在柜台里熟练地打着算盘 , 帮钟大熙算账。钟大熙走过来。
钟大熙感叹道:“胡显声啊胡显声,你终究是块金子 , 一块被沙子埋没太久的金子,才几天的功夫 , 这算盘打得,比我都快。我就奇怪,这么好的生意头脑,早干什么去啦?”
说着 , 钟大熙点了三柱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财神爷。胡显声停下手中的算盘 , 若有所思地看着钟大熙拜财神。钟大熙一回头,看见了发呆的胡显声:“身在曹营心在汉 , 最近像是有心事啊,胡显声。有什么事别闷在心里,不妨说出来听听,我帮你化解化解?”
胡显声忙解释:“没、没事。”
钟大熙拍拍胡显声肩膀:“凡事往开了想,年轻人。路长着呢。
胡显声赶紧劈里啪啦地接着打算盘。等钟大熙出了店,走远。胡显声又停下算盘,长长叹了口气。小伙计进来看到:“胡大哥,东家常说,人不能老叹气,好运气都被叹没了。”
胡显声踢了他一脚:“去 , 哪凉快哪待着去。大人的事,小孩子插什么嘴。”
这下午 , 几乎没什么顾客。胡显声独自坐在店门外,望着如血夕阳 , 用树叶吹着伤感的曲子。店里的小伙计默默坐在他旁边,出神地听着。
钟大熙店里内室传出小孩读书声——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蔼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 , 更哪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 , 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张文崇劈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江雪莲在一旁看着。
“最低要多少?”
张文崇算了半天说:“除了咱们卖豆腐的那点积蓄外 , 最保守地算,还得1000两银子。光纸槽就得10个人,再加上设备、工具什么的,没有1000两银子你想开书坊?门都没有。银子呢?”
不过,源源不断出炉的豆腐打消了他的疑虑。陆陆续续有人来买豆腐。张文崇数着碎银子:“今天生意不错,全攒起来,很快就能回家了。”
江雪莲突然告诉他:“我想了很久,不回去了,就在这里扎根 , 安家,落户。”
“不回古堡啦?”
江雪莲点点头:“我想在这 , 在台湾开雾阁书坊。”
“什么?!还要在台湾开书坊?”张文崇挖了挖自己耳朵。
江雪莲一本正经的说:“靠卖豆腐,这辈子圆土楼都盖不起来 , 再说,我爹传下的祖业不能在我这辈上、在我手里给荒废了吧。”
“开书坊天经地义,但是 , 在红毛子眼皮底下开?在红毛子枪口底下开?山南,海北 , 哪不能开书坊、传祖业、赚大钱、发大财,然后 , 衣锦还乡,盖大土楼,盖天底下最大最圆的土楼。可你偏偏往南墙撞,和红毛子对着干,人家在台湾印荷兰书,你在台湾印中国书,红毛子的地盘,由得了咱们吗?”
江雪莲摇摇头:“我全都想好了。”
张文崇却点点头:“好,但我还是要给你提个醒,今天 , 在台湾岛,在黄豆社 , 在这一刻,你所做的这个决定 , 意味着你选择了随时会脑袋搬家的命运,意味着你选择了九九八十一难的命运,意味着你选择了‘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命运!意味着,你选择了我为你提心吊胆一辈子的命运!”
江雪莲沉默不语。
江雪莲、张文崇走在山深林密的玉峰山里 , 来妹在前面当向导。
江雪莲感叹着:“这地方风景真美,好一个世外桃源啊。”
“咱们可以多采一点甘草、陈皮、金银花、凤尾草之类的草药 , 这里多的是,真是风水宝地 , 要啥有啥,漫山遍野都是宝啊。张文崇仔细四处打量着。
来妹则高兴的炫耀:“这里好东西多了,野猪、云豹、月熊、石虎、水鹿,要什么有什么。”
“楠木、杨木、杉木、柏木……这山里的树木品种真多,哎,如果真要建书坊,这里建个纸槽倒是最理想的。”张文崇慢慢点数着
江雪莲则高兴的蹲下去:“我找到甘草了,还有金银花!”
之后,江雪莲、张文崇拜访罗光复的店铺。店伙计入内通报,罗光复连忙从内室出来迎接:“哎呀欢迎欢迎 , 这位兄台想必就是发明玉扣纸的高人张文崇啦?失敬失敬,里边请里边请。”
张文崇拱手道:“不敢当 , 罗东家客气了。”
罗光复回头吩咐:“小二,上茶 , 上那个桃溪绿。”
江雪莲制止他:“哎,别忙别忙,我那有点家乡的好茶 , 顺便带来了。擂茶。”
江雪莲、张文崇随罗光复进了内室。居然看见他正在和陈三番交谈,两人似乎很是熟捻 , 旁边还坐着一个老板模样的人,不由十分诧异。
张文崇指了指双方:“你们会认识?罗光复三人哈哈大笑。
那老板模样的人指了指旁边一张椅子:“我认识罗老板两个可比你早得多 , 你还没来台湾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老朋友了!”
“这是大老板吴朝宗——今天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商船已经从大陆把你要办雕版的工具都带来了。罗光复看着张文崇。
“太好了。不过,暂时还办不起来,准备工作还没做好,还要等一等。”
罗光复却爽朗的笑着:“哈哈,老弟啊,你的准备工作最大的就是资金嘛!我们早就替你想好了,林宛真、吴老板和我各出一股,你老弟两个人就用你们的技术算一股,怎么样?你老弟同意吗?”
张文崇很是兴奋:“当然同意!”
罗光复指了指陆三番:“到时我让三番带些兄弟 , 帮你们把纸槽和雕版书坊赶紧办起来。”
“纸槽还好办一些,雕版书坊恐怕要从大陆那里找些雕刻能手过来。”
“林宛真说 , 她会让黄秀竹过来。你这边先把纸槽的玉扣纸弄出来。”
张文崇看着三人:“纸槽很快就能办起来。而且先期好准备雕版原木,等到黄秀竹他们一到,雕版书坊可以立即开工!”
罗光复想了想 , 站起踱步道:“荷兰人刚到台湾时诡称只要一块牛皮大的地方落脚,现在台湾却到处变成了他们的地盘,而且要中国人信荷兰教、写荷兰字、说荷兰话。如果有一天 , 大家连自家的族谱都不认识——甚至连族谱都消失不见的时候,那么我们恐怕真的是要变成‘香蕉人’了!到了那时 , 除了皮肤还是祖宗遗传给我们的黄色,还有什么是我们的呢?”
四个人忽然都沉默了。
吴朝宗嗅出味道不对,想起身离开:“各位慢喝 , 我店里有事,就先走一步了,告辞!”
吴朝宗刚迈了半步,就被罗光复一把抓住,按回了椅子上。
罗光复笑道:“闹了半天,不就是钱的问题嘛。吴老板啊,这两位老乡亲自泡的家乡擂茶,咱们是喝这最后一次呢?还是以后天天都喝?”
吴朝宗拱手道:“茶确实不错,但是我店里忙,必须得走了。”
“哎,你刚才不是说 , 你要帮忙吗?这两位老乡想在台湾开书坊,这是恩泽后世子孙的大好事、大善事 , 咱们是不是应该表示表示?意思意思?咱俩,一人出500两银子,你看如何?”“
吴朝宗有些为难:“我…500两?!我我我……我把自个插根草标卖了得了!”
罗光复看着他,表情很是不解:“名震台岛、富甲九州的吴大财神……?”
吴朝宗心疼地点头:“我我我…500两就500两!大出血,豁、豁出去了!”
江雪莲、张文崇拱手道:“那晚辈先谢谢二位老板了!”
吴朝宗笑着:“后生可畏啊!你们俩唱黑脸红脸、唱双簧 , 比客家山歌唱得都好!喏喏喏,泡一壶擂茶‘泡’走了我们足足1000两银子!!!亏血本喽…”
江雪莲喊着:“二位老板肯赏光的话,我和老公这就去对面酒楼叫一桌酒菜,咱们吃着喝着 , 慢慢叙叙乡情,如何?”
“鸿门宴!鸿门宴!我要再去赴宴,说不定啊 , 得卖宅子抵铺子卖老婆卖孩子、倒贴多少银子呢!这赔本买卖,嘿嘿…咱不干。鄙人店里忙 , 先走一步!”说着,吴朝宗起身往外走。众人起身送行。
罗光复笑着大声说:“名震台岛、富甲九州的吴大财神,别忙,有福之人不在忙啊!”
一艘载满人的小船在风浪里颠簸。
近了,看见李世兴和一群人被反绑着双手,押在船上,船头、船尾几个彪形大汉手持钢刀看押着这一船“猪崽”。几只船靠岸后,李世雄等人被人从船上赶下来,有人稍稍动作慢了,就遭到押船人的推搡谩骂。
打手吼着:“磨磨蹭蹭的 , 想逮空子跑路是不是?我把你扔海里喂鱼,你信不信?”
李世兴哪受过这种窝囊气,还了一句嘴 , 立即遭到拳打脚踢。其余人再不敢有什么不满。岸上,林灯夏和一些荷兰兵对一群“猪崽”连踢带踹 , 骂骂咧咧。
李世雄抗议着:“别推来搡去的好不好?我是人!不是个东西!”
打手骂着:“你本来就不是个东西,你是头猪!”
“我是猪,你是荷兰人的狗!李世兴回骂
打手痛打李世兴:“死到临头,还铁嘴钢牙呀?看老子拳头硬,还是小子嘴硬!叫你嘴硬!叫你嘴硬!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 鼾声四起。房内的一角,李世兴悄悄地看了看屋内 , 慢慢地欠起身,然后小心地在酣睡的身体之间穿行。他摸到窗户边 , 小心地从缝隙中向外张望了一下。
窗外,守卫的人正倚在窗下吸旱烟。李世兴不敢造次,又绕到门边,门边的守卫斜靠在门口的一侧已经睡着了。李世兴悄悄拉开门,蹑手蹑脚地从守卫的身边摸了过去。
李世兴疯狂地跑起来,却一脚踢到了一个守卫们放置的盆罐,“当”的一声巨响,在静夜里十分刺耳。
守卫们立即飞速地向响声方向跑去,几个守卫形成了包围态势追赶逃跑者。
李世兴被一个石头绊倒 , 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跟头,“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那些守卫者立即围了过来 , 抓住了李世兴,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阵拳脚。之后 , 鼻青脸肿的李世兴被推到房内有柱子的一角,被人用铁链拴在了柱子边。李世兴边挣扎边大声叫嚷。
李世兴吼道:“你们这样锁住我,我的大小解如何解决?
守卫的大汉甲踢了李世兴一脚:“谁让你逃跑的?自讨苦吃!
旁边立即有人反对。
“房子这么小,天气这么热 , 他在屋子里解决,臭气冲天,我们怎么受得了?
余人立即“对啊”、“就是”地一阵呼应。
“嚷什么嚷?想找不痛快是不是?谁再嚷嚷,我也给他拴上一根铁链!”
众人生怕遭到李世兴的下场 , 赶紧闭嘴不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