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墨香堂,灯火辉煌。
圆楼内张灯结彩 , 高朋满座、喜气盈门。
黄秀竹的“行嫁”队伍已经来到李家,李家早就有人在大门口手执火把迎接 , 这在客家人称为“等嫁”。
新郎李世雄在鞭炮声中来到花轿前,以折扇敲一下轿门顶,暗示新郎已到 , 即将开启轿门。之后,新郎上前撕下轿门红纸封条 , 以示“原装”接收,然后以脚踢一下轿门 , 暗示开门,新娘闻声,亦以双脚踢开轿门——新娘终于开始下轿了。
当媒人伸手牵新娘下轿时,众人围观者争睹新娘的风采。黄秀竹下轿后,为避开争睹的人群,随手抛撒一布包中的花生、糖果、橄榄、红枣,叫“撒新人果子”,“噢噢!”村中一伙早已等久了的小孩随即哄抢。
新郎新娘来到圆楼内,沿着圆楼的弧形一字摆开了上百张桌子的大宴席 , 从一楼、二楼、三楼……楼楼有喜,桌桌欢乐——系列客家名菜组成的婚宴上 , 李云泰带着儿子李世雄高兴地端着酒碗,向来客、贵宾们频频敬酒。
“恭喜恭喜!”
“多谢各位光临。”李云泰笑逐颜开 , 还礼道。
墨香堂圆楼内热闹非凡,洞房里也别有洞天——现在,黄秀竹正坐在洞房的桌边 , 李世雄有些摇摇晃晃地走进来。看见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他很是兴奋 , 一把扑上去掀去了红布。红烛映照下的黄秀竹脸露红晕,李世雄兴起 , 一把抱起黄秀竹,黄秀竹指着婚酒桌上的东西,连忙阻止。
“世雄,婚酒上的东西还没吃啊……”
“还吃什么,早点歇息。”李世雄迫不及待。
“其他可以不吃,但表示惜疼爱心惜肝的猪肝、粞丸、红蛋我们是总要吃的吧!”
李世雄打着酒嗝:“太饱了,等明天再吃吧。”说完,他一把将黄秀竹放在了新床上——蜡烛被吹灭了。
夜色里,“雾阁书坊”也迎来了隆重的婚礼——新郎张文祟打伞牵着新娘江雪莲,跨过大门前正燃烧着的一小堆芦箕、桃枝、茅草;新娘跨入大门,踩过簸箕 , 以示除邪,叫“入门”。
新娘新郎又来到雾阁厅堂前 , 由司仪高喊押韵的“发彩词”:“一拜天神前,花好月长圆;二拜地三官 , 情深意更长。三拜月老仙,好合到百年;四拜地王母,发家成大富。五拜众神官,岁岁隆吉祥——
拜过众神并天地 , 他们又回转身拜祖宗堂。
“一拜夫妻偕老,二拜子孙满堂。三拜周年生贵子 , 四拜百日置田庄。五拜五福周全万年长——夫妻对拜,夫妻偕老 , 金玉满箱,子孙满堂——”
司仪共呼十一拜,每呼一次,所有众参加婚宴者皆轰应一声“有哇——”!呼毕,江、张家婚宴正式开始。
杯盏交错,客家酒令迭起。张万山将江家早已送来,用于张文祟作陪入赘财产箱的锁匙和陪入赘的财产清单当众交与女家,俗称“点赘妆”。客家婚嫁习俗,这样代表人与财物都已当面交割,并以此来显示对方家庭的富有势力 , 以免将来受欺侮。
墨香堂圆楼内如油浇火、热闹非凡。
前面闹欢腾,后面欢腾闹——江家的新婚洞房布置得大方、奢侈。洞房中并排靠摆着两张方桌 , 中间摆上果品菜肴,四周摆上碗筷 , 桌上正面用谷斗插上香烛,内放红蛋一对。
房内摆设,极尽“排场”:典型的明式红木家俱一应齐全;杯盏壶皿金壁辉煌;“六棉六单”层层叠叠;“八夏八冬”让人目眩。
江雪莲与张文祟拜堂后进洞房时 , 先由女家来的持灯男孩将灯放在新床上,随后由一老奶奶将花生、橄榄、红枣、爆米花撒放床上 , 招呼一伙男童哄抢,俗称“爬床”。
之后 , 新郎、新娘在洞房内再举行入洞房仪式。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司仪再喊“发彩”:“日吉时良大吉昌,一对新人入洞房。百年好合今朝起,花烛高照喜洋洋。”双手捞起红罗帐,将蚊帐挂上帐钩。。将两个绣鸳鸯的鸳鸯枕头并排放好,之后又念:
“一要夫妻同偕老,二要子孙发满堂。三要周年生贵子,四要百日置田庄。五要五子登金榜,六要代代状元郎。七要文官出宰相,八要武将封侯王。九要恩爱长长久,十要荣华富贵万年长——“
司仪每喊一声 , 众人齐呼“有啊——”!新郎、新娘互相望着,遂喝交杯酒 , 众人起哄。
红烛高照、大红喜字、红衣红被……反洞房内外一片红,新房里就剩下了新郎和新娘。
已经喝了有六分酒意的张文祟踉跄着 , 拿了一根专门用于挑红头盖的金丝楠木棍,欲挑起江雪莲的红头盖。
“雪莲——夫人——我来了——”
江雪莲一把抓住了那根欲挑起江雪莲红头盖的金丝楠木棍,厉声道:“张文祟——”
张文祟听到江雪莲没有叫他“夫君”、“老公”或者说“相公”之类的亲密称呼,却听到了一句完全陌生的名字 , 不由得大吃了一惊,酒也吓醒了一大半。
“啊?你……东家?”
“张文祟 , 有句话我必须今天晚上告诉你。”
“你说?”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为了这个家 , 为了雕版,也为了完成我父亲的遗愿,我们今天终于结成了夫妻。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们还不是真正的老公、老婆。”江雪莲认真道
“为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好?”
江雪莲摇摇头:“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现在还不爱你。”
张文祟有些不悦:“你、你心里还想着他?可是我对你却是真心的……”
“我知道你对我好,也多谢你这么久以来帮助江家做了很多的事。但是做事归做事,我对你还是没有那种感觉,那种感觉你懂吗?就是那种……那种叫什么来的——好象是那种‘又甜又酸 ,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那种味道。所以我想 , 我们今天虽然是把天地、祖宗和长辈都拜了,但是你还要再耐心地等一等 , 等到我们之间有了那种感觉了,再真正地结婚好不好?”
张文祟看着她:“我总觉得这事有点奇怪,反正你就是不想让我动你。不过你现在已经跟我结婚了,是我的老婆了 , 我还怕你飞了不成?我天天地看着你,守着你 , 你还不能有那种什么什么‘又甜又酸,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那种感觉?还不能真正地跟我结婚?我就不信!”
“所以,我想我们从今晚开始 , 必须“约法三章”。江雪莲打断他,“这第一:“我是奉父母之命,违心地与你结为连理,其实并无感情可言。要等到彼此之间有了真正的感觉之后,我才能把自己交给你。”
张文崇惊问道:“今晚上是洞房花烛之夜哩?我的大小姐!”
“你——”
张文崇忙点头:“那……好好好,这第一条我认了!”
“这第二:“如果你要强行勉强于我,我将以死相逼;”
张文崇伸着头:“这第二条其实与第一条无异,但是我也应允了。行不?”
“这第三条——先父生前有三大遗愿,一是我与你的婚事;二是传承和光大雾阁的雕版印刷大业;三是要把那座古堡将来最高大,最漂亮的大圆楼‘日月楼’盖起来。这后两项遗愿若无一一最终实现,奴家就很难与你真正的结婚。记住了 , 一个大男人若是没有自己的事业,那是会被人看轻的!”
张文崇想了想,猛地点头:“好!我只要能天天看着你、守着你 , 别说三条,三十条我都应允了。我张文崇决不是糊不上墙的烂泥巴 , 我会出人头地的!我发誓,此生决不负于江雪莲,更不会去伤害她。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江雪莲听了这话不禁动容:“文祟——”
“东家。”
江雪莲扭头看着他:“我怎么听得怪怪的?再叫过?”
“东……啊 , 大小姐——”张文崇歪歪扭扭道。
“还不对!再叫过。”
“雪莲——”
江雪莲才点头:“这……还差不多。”
“雪莲——晚上你就放心睡!我……”张文崇倒来一碗水,放在床的中间。
江雪莲卟哧一乐:“你呀 , 鬼点子就是多。”
张文崇在长茶几上和衣躺下。
一两个时辰后,夜深人静之时 , 秋风乍起,和衣而睡的张文崇曲成了一团,并偶尔有了吭吭的咳嗽。江雪莲被咳嗽声惊醒后悄悄起身,看着老老实实地躺在冰凉茶几上的张文崇,不由得产生了一丝爱怜之情。
她移过新被子给张文崇轻轻地盖上,自己却披衣坐在椅子上看着红烛渐渐短,更儿步步深,便也渐渐入梦。
少时,拥裘已眠的张文崇惊醒了过来 ,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原来没有盖的新被子,偷偷地笑了。他起身 , 看着椅子上和衣而睡着了的江雪莲在夜风里缩成了一团,心中不免心疼不已 , 于是赶忙起身把自己盖的被子取下,给江雪莲轻轻地盖上……
寂静的古堡镇瓦子街上突然吠声骤起。
火把像一条火龙行进在古堡的街巷中,走近了,原来是一队全副武装的清军官兵!
半夜,李世雄和黄秀竹醒来 , 却听见大门外边人喧马嘶,连续不断’咚咚咚’的急促敲门声响起。两人慌忙起来 , 出门一看却见墨香堂自李云泰起,上上下下都惊起了。
“开门!快开门!”
喊声急促凶猛 , 李家上下一片慌乱,连忙开门后发现,整个李宅已被官府兵丁包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顶带花翎的官员带领官兵冲了进来。李云泰这才看清这官员居然就是那个自称江苏商人的敏正高!李云泰、李世雄、张士奇连忙上前。
“来人!将这三人给我拿下!”
“是!官兵们一拥而上,将三人押住。”
李云泰虽然恐慌,还是不忘问道:“请问大人,我们所犯何罪?!
张士奇也高声道:“大人,冤枉啊!”
李云泰还待申辩,却见敏正高从袖中取出了一卷黄绫打开,高声宣读“圣旨在!”
众人慌忙跪下。
“查近年江南科考时有举子私自夹带微型雕版书籍,纲纪败坏,品质恶劣,且浊流反复,屡禁不止 , 殊为可恶!特着刑部主事敏正高详加督办,严惩不怠。钦此!”整个大厅都是敏正高的声音。
李云泰跪倒在地 , 还不忘喊“大人,冤枉啊!”
敏正高把与李世雄签订的合约、几块墨香堂新刻制的微型雕版拿出,扔在李云泰面前。
“证据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大人 , 你这是有意诱导墨香堂刻印!冤枉啊——”李云泰却也嘴硬,这让敏正高一愣。
“来人,带人证张文崇!”
敏正高一挥手,穿得单薄 , 瑟瑟作抖的张文崇立即被兵丁带了上来。他衣冠不整,打了一双赤脚 , 惊恐不安地来到了墨香堂。
紧张的江雪莲也一路跟随而来。见他们俩,李云泰十分吃惊 , 防线已开始消散。。
“张文崇,早就听你说过墨香堂有微型雕版存放,你在何处见过?”
早已被那个架式吓坏了的张文崇愣在了当场,不知如何反应。
兵丁喝道:“叫你哪!
张文崇一惊,突然点头:“哦、哦,敏书商,噢,敏大人、敏大人……小人……”
敏正高又问:“早就听你说过墨香堂有微型雕版存放,你在何处见过?”
张文崇这才醒过来,当着众人,回忆起某日他走到书房门口,正要敲门 , 却意外从门缝中看到,李云泰从椅子后边打开壁厨 , 正往里放进一块微型雕版的经过,最后说:“我曾经在他的书房椅子后边的壁厨里见过。”
“来人 , 上三楼给我搜!”几个兵丁立刻受命而去。
敏正高一挥手,两个兵丁又将张文崇带了下去。
“大人,我们刻印雕版书籍的书坊 , 收藏几块雕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既然这是一笔生意,我们仅仅只是刻印微型雕版书籍 , 至于这些书籍用于何处,墨香堂是无法负责的 , 请大人明察!”李世雄也为自己开脱道。
“李公子真是巧舌如簧!你们明知这些书籍是参加科考的学子用于作弊的,却为何仍然和我签下合同?这是其一。再者,你们墨香堂和胡家的丙辰书坊曾经合作刻印过《四书》、《五经》等微型雕版书籍!我来古堡之前已经调查清楚——乙卯科乡试案那些学子用于作弊的微型雕版书籍全部都是来自你们墨香堂书坊!况且江苏的书商供认,他们去年和古堡合作之时,已经明白无误说过那些微型雕版书籍的用途!拱手此案皇上极为震怒!你们竟敢知法犯法,一犯再犯,应罪加一等!”
这时,官兵匆匆跑来,呈上了从壁厨里搜出了曾经用于乙卯科乡试夹带用的微型书《论语》雕版。敏正高将雕版在李云泰三人面前一一展示。
“李云泰,你们还敢狡辩吗?”
李云泰腿一软一下跪倒,高呼道:“大人 , 这些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小儿等并不知情,望大人放过他们!”
“证据确凿 , 李云泰你不用再说了!一挥手墨香堂家产尽数上交官府,家仆从人一律遣散!”敏正高喝道。
新婚的黄秀竹扑在李世雄脚下痛哭。
李世雄叹了一口气问:“少芳 , 不日后你我可能阴阳相隔,你能说句实话吗?
黄秀竹止住哭泣,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肯嫁给我 , 多半是因为我答应去救张文崇三人,你告诉我实话 , 你,喜欢过我吗?”
黄秀竹哽咽了,点了点头。李世雄见状 , 脸上露出了微笑。
“少芳,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我弟弟世兴如今在江苏南京做生意,以后恐怕你们要互相照应了。家里的变动,你要写一封信给他知晓。”
黄秀竹点了点头:“他的地址呢?”
“他的来信在房间茶几下的小箱子里。”
黄秀竹起身而去。
听到李世雄的话,李云泰忽然像想起了重要事情。
李云泰拱手道:“敏大人,我想修书一封交待家事,望大人准许!”
敏正高点了点头。李家有人连忙从房里端来了笔墨纸砚。
回到刚才还欢愉过的新房,黄秀竹从茶几下取出小箱子,打开发现,除了李世兴的来信外 , 里面还装了几张银票。
她连忙回到了大厅,李云泰将写好的信交给她:“日后见到世兴 , 务必亲自将信交到他手上。
黄秀竹眼泪汪汪地看了一眼李世雄,点头答应。
“李云泰父子押进死牢 , 张士奇充军发配!”敏正高大声命令道。
兵丁将三人枷上带走,李世雄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黄秀竹。
李家上下顿时一片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