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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张武崇掌管豆腐坊 江雪莲智赚荷兰人

第二十六章 张武崇掌管豆腐坊 江雪莲智赚荷兰人

  正在众人剑拔弩张之际,“李世兴!江雪莲!你们干什么?”伊莎贝娜远远牵着只小鹿跑过来。林灯夏大吃一惊:“伊莎贝娜小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骑马摔昏了 , 江雪莲救我。”
  “江雪莲救了你?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伊莎贝娜摇摇头:“我很好!她是我的姐姐。对我很好。”
  “林长老,久违了。我们只是疗伤救人 , 现在伊莎贝娜伤好了,你可以回去向你的主子邀功讨赏、多讨根骨头吃了。”张文崇站出来说。
  “张文崇,嘴上积点德。你现在不也和我一样,同事一个主子吗?五十步和百步有区别吗?”
  “不一样 , 我们是生意,为了银子。你呢 , 是为了骨头。”
  “我、我不和小人一般见识!李世兴,恭喜你了 , 荷兰人以为是你谋害了伊莎贝娜,看来纯属是一场误会。让你受惊了。”林灯夏掏出一张李世兴的通缉令,在李世兴面前撕得粉碎。
  “这么说,我的冤案了啦?”
  林灯夏指指马匹:“李世兴,伊莎贝娜,请吧。”
  “师傅,姐姐,谢谢你们照顾,印书的事你考虑考虑。”伊莎贝娜边上马边回过头来。
  江雪莲点点头:“走,走吧!”
  “想我们了就过来。”张文崇也点点头。
  伊莎贝娜和江雪莲紧紧拥抱一下,又和张文崇拥抱 , 张文崇面红耳赤。之后,伊莎贝娜牵着小鹿 , 和林灯夏、李世兴、众荷兰兵一起走了。
  江雪莲又喊着:“伊莎贝娜,好好收养小鹿。
  伊莎贝娜高声回应:“好的 , 阿猫阿狗也是条命。”挥手再见。
  灯火通明,宽敞豪华。揆九和范布练等人分坐在总督府客厅的沙发上。揆九摆弄着他的手枪,不停地擦拭着。
  “郑成功很可能随时来攻打台湾 , 他的存在对我们东印度公司永远是一个威胁。郑成功——就是一颗早已上了膛的炮弹、一颗虎视眈眈瞄准着台湾的炮弹,而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射。他的存在 , 让我睡觉都得睁着眼睛。每天睡觉,我都得抱着这把枪才睡得踏实。昨天晚上 , 我梦到郑成功的刀押在了我脖子上。”
  范布练插嘴道:“那么,总督先生叫我来的意思——?”
  “我们给郑成功进贡几年时间啦?”揆九看了他一眼。
  “总督先生忘了吗?从1657年至今,已经3年了。每年向郑成功进贡饷银5000两,箭坯10万支,硫磺1000担。”
  “郑成功是一匹喂不饱的狼!不进贡,他就会又断了我们的沿海贸易、断了我们的财路。进贡,今年接着贡,你负责。借着进贡的名义,过海探一探郑成功的军情,我倒要看看这海水有多深!我揆九的贡也不是白进的 ,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牛奶没有免费的,面包也没有免费的。进贡给郑成功的 , 我要千倍万倍地让台湾岛还回来。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啊!台湾岛真是头好奶牛啊!”揆九站起来忧心忡忡的说。
  这时,有人进来悄悄对范布练耳语几句。
  “什么?!伊莎贝娜回来了?哦感谢上帝,我的女儿回来了!”
  伊莎贝娜快活地和小鹿在草地上嬉戏 , 小鹿已经非常依恋她。她拿来一小盆牛奶,小鹿低头津津有味地喝着。
  “小鹿,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
  这时 , 几艘大船行驶在台海海面上,她的父亲范布练站在船头上用望远镜眺望着大海。
  不久之后 , 范布练和刘国栋走在城楼上,边走边聊。城头上 , 站岗士兵军容齐整。大书着“郑”字的大旗迎风呼啦啦招展。城楼下,士兵们忙着把贡品往城楼里搬。
  “刘大人,这次的贡品数目不差吧?”范布练看了看问。
  刘国栋点点头:“贡品数目丝毫不差,国姓爷深表谢意。”
  范布练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对了,我很奇怪,国姓爷怎么没有亲自来检验我们总督的供品?”
  “实不相瞒,我们国姓爷最近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卧病在床一月有余,每顿饭……这么说吧 , 日进不过三两,怕是……唉 , 不说了,不说了。如今 , 国姓爷只好闭门不出,静心养病,谁也不想见 , 还望范布练先生海涵。”
  范布练又拱手道:“恕我冒昧问一句,郑成功大人攻打南京战果应该不错吧?”
  “范布练先生,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来人!送客!”刘国栋突然发怒 , 脸色大变。
  “刘大人!刘大人!”
  刘国栋拂袖而去。士兵带范布练下了城楼。
  台湾岛上,张文崇及众工人们正忙着做豆腐。
  “槽主 , 红毛子怎么要豆腐的量越来越大啦?他们饭桶呀?”一个男工问。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还奇怪呢?昨天去送豆腐,马蒂诺让以后再多送500个人的量。反正咱出豆腐,他出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愿买一个愿卖,跟红毛子过不去、还跟银子过不去啊?红毛子的银子,本来就是抢咱们的,不赚白不赚,赚了也白赚 , 有了银子,就能盖大圆楼了。”
  男工甲笑了笑 , 又摇摇头:“红毛子的银子当然得赚,但是他一下增加500人的量 , 狮子大开口啊。咱缺人手啊,每天起得比鸡都早,也忙不过来啊!”
  男工乙则骂着:“一下子增加500人吃的豆腐,他们荷兰猪啊?我估摸着 , 十有八九是又搬兵来了。要打仗啦?”
  张文崇点点头:“看来国姓爷这只老虎也要发威啦。”
  过了一会,张文崇和几个工人各推一辆板车 , 走在山路上。
  忽然,一个戴斗笠的人手提一把佩剑远远走来 , 一言不发用身体挡在了张文崇车前。张文崇往左推车,他就往左挡;张文崇往右推车,他就往右挡。张文崇一下火了,推车就往戴斗笠的人身上撞去,没想到那人竟然纹丝未动,张文崇连人带车反倒倒退了好几布远。
  张文崇上前问:“这位老兄,平白无故干吗非要挡我的车?”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斗笠人冷冷地说。
  “要钱没有 , 要命,这里有几条!要豆腐嘛 , 这里也有几车!量你不敢把我们怎么着,这豆腐可是给红毛子送的。这位好汉要不怕死的话 , 要不怕红毛子取你人头的话,这几车豆腐想要就拿去,权当奉送。”
  斗笠人突然转身大怒道:“本来我只想要财不想要命 , 既然你们身为中国人,却为红毛子卖命 , 那你们这几条命我就不得不替阎王爷收下啦,你们这几颗人头我还非取不可啦!”
  张文崇本来只想吓唬吓唬戴斗笠的人,没想到这人来真格的了。他马上招呼弟兄们拉开架势 , 把斗笠人团团围在中间。
  斗笠人却只吟诗一首:“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众人听斗笠人忽然念出这首诗,非常纳闷。斗笠人却用佩剑轻轻将遮住面部的斗笠往上一挑——
  张文崇大喜:“啊?!张武崇!你?你回来啦?!”
  众人一看是张武崇,都哈哈大笑起来,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张文崇上前在张武崇胸前捣了一拳,张武崇也同样捣了张文崇一拳。
  “本是同根生,”
  “相见吓死你。哈哈哈!”
  “哥哥!”
  “弟弟!”
  江雪莲正和大家一起唱《月光光》,并教大家写《月光光》的歌词。忽然,江雪莲透过窗户看见伊莎贝娜远远走来,手里还拿着几本书。江雪莲连忙迎出来。
  “伊莎贝娜!你来啦?”
  “我爸爸范布练 , 要印这些书。”
  “哎呀,还是中文、罗马文对照的书 , 《地理学》,《数学》 , 《天文历学》,这都是些什么书啊?”江雪莲一翻,惊讶道。
  伊莎贝娜掏出一个望远镜 , 送给江雪莲:“这个,送你 , 礼物。”
  江雪莲拿望远镜一看,远处的小牛近在眼前 , 她大吃一惊。
  竹屋的窗户敞开着,过了一会,江雪莲、张文崇趴在窗前的桌子上,看着《地理学》。
  “什么?这里就是台湾?怎么这么小还没有鸡蛋大!”张文崇惊讶地说。
  江雪莲又指着荷兰国,让张文崇看。
  张文崇更是吓了一跳:“不会吧?荷兰国也就顶一个巴掌大,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出来的人就能控制台湾?!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看看咱们中国,中央之国,简直顶得上好几百个荷兰国的面积,我们这么大的国家怎么会被一个巴掌大的国家欺负?真是岂有此理!”
  “人家手里有枪有炮有军舰嘛。”
  张文崇点点头感叹道:“有了枪有了炮 , 耗子都敢欺负猫了,真叫龙入浅滩遭虾戏 , 虎落平阳被犬欺!不过这个地图书还真好,不看还真不知道中国之外还有这么多的国家。我还以为中国是天下最大的中国呢 , 闹了半天,我所看到的天下只有井口那么大呀!”
  “这单生意咱们接不接呢?”江雪莲转入正题。
  张文崇思忖再三:“看来荷兰书也不全是坏书嘛。这本《数学》里面讲的比我这个算盘打得都精,印!这本《地理学》告诉咱们天下有多大,印!这本《天文历学》又告诉咱们天有多大 , 还说地球是圆的,呀!地球是圆的?古人不是说‘苍天如圆盖、大地似棋局’吗?这书有点意思,印!统统都印!”
  “看到了吧?地不是方的 , 是圆的,天也不是井口那么大。”
  张文崇拍着胸脯:“我这个蛤蟆也终于跳到井沿盖上了。”
  江雪莲突然话锋一转:“哎 , 让你哥哥到豆腐坊当掌柜吧,咱俩一旦开始忙书坊,豆腐坊哪还有时间管啊?”
  “什么?张武崇管一群女工?你这不是逼张飞穿针,赶鸭子上架吗?亏你想得出!”
  江雪莲拍了拍他:“你想,你哥也老大不小了,屋里头也该有个人了。这不豆腐坊姑娘多,网大了好捞鱼嘛。”
  这边,义军及地理,张和成在竹屋外摆了张桌子,为张武崇接风,江雪莲、张文崇作陪。桌上放着好几盘野味 , 还有米酒。
  “不行!绝对不行!弟弟,你是商人 , 无利不起早,利字摆中间 , 商人看重的就是一个‘利’字。我行伍出身,看重的是忠是义,你也不想想 , 我怎么可能顶替你们去当豆腐坊的掌柜,去和红毛子做买卖、为红毛子卖命?红毛子是我们的敌人 , 是豺狼,不是朋友 , 人和豺狼怎么可能和平相处?弟弟、弟妹,我劝你们不要为了几两银子的蝇头小利,而被蒙住了双眼,忘了咱是中国人。”张武崇的声音传来。
  江雪莲一本正经道:“武崇,文崇和我都商量过了,我们豆腐坊既然开了,当然要赚钱,天下没人会做赔本的买卖。但我们心里明镜的,我们首先是客家人、是中国人 , 其次才是个商人,义军将来是要为了国家赶走红毛强盗的 , 文崇和我来台湾是想开书坊、传扬‘祖宗言’的,红毛子不赶走 , 雾阁书坊不是今天关门,就是明天查封。红毛子被赶回老家的那一天,才是雾阁书坊真正的出头之日!义军壮大了 , 红毛子滚回老家的日子也就不远了。但义军要壮大,不得扩充武器 , 不得吃喝拉洒,哪一项不是钱?哪一项离得了钱?豆腐坊靠卖豆腐赚红毛子的钱 , 刚好可以用来给义军当军饷,既赚了银子又助了军,一举两得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武崇,这次国姓爷派你来,具体有什么指示?”张和成插了一问。
  “国姓爷在那边立不住脚了,想赶走红毛子、把台湾变成长久立足之地。一呢,让我督促义军加紧训练,以便日后里应外合。二呢,让我多了解红毛子的军情。”
  “还是啊!你以张文崇亲兄弟的身份 , 借着送豆腐的幌子为掩护,堂而皇之地在戒备森严的台湾城里进进出出 , 堂而皇之地在红毛子的眼皮底下来来去去——红毛子的银子咱也赚了,红毛子的情报咱也到手了 , 最为关键的是还不会引起怀疑!这样,你张武崇就是插进红毛子心脏里的一把刀子……卖豆腐也好,开书坊也好 , 练义军也罢,你兄弟俩手段不同 , 目的都是一个——夺回咱自个的土地,在咱自个的土地上耕读。”
  张武崇有些疑惑的问:“族叔 , 你说我一个武行,我堂堂七尺大丈夫,我去卖豆腐?”
  “武崇,记住族叔一句话,有时候脑力比体力更有力,脑子比刀子更锋利!就这么着吧。来来来,为武崇高升豆腐坊掌柜,干了!”
  四人端起酒碗碰在了一起。
  喝完这边,又喝那边——范布练家里,伊莎贝娜在小酒杯里倒荷兰琴酒。江雪莲和范布练坐在客厅沙发边。
  伊莎贝娜端上酒:“这是琴酒,我们的国酒 , 尝尝。”
  “江雪莲,你已经决定印刷这些荷兰书啦?”范布练看着她。
  江雪莲点点头:“决定了 , 因为我祖上传下来的就是雕版印刷,我不想让雕版印刷失传 , 况且这些书都是好书,为什么不用我们的雕版印刷你们的好书呢?”
  范布练举起酒杯:“相信我,这些是真正的好书,是上帝带给你们最好的礼物。我们碰一杯,为了上帝的礼物!”
  江雪莲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 , 琴酒很冲:“啊,这酒好辣!喝下去胃里象是一团火!”
  范布练又举杯:“我们再来碰这第二杯,感谢你救了我女儿伊莎贝娜的命 , 你就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一杯,为了救命之恩!”
  江雪莲又喝了一口,范布练又斟上。
  “不能再喝了 , 我整个人都变成一团火了!”江雪莲摆摆手。
  范布练笑了笑:“这一杯一定要喝。尽管我的国家和你们国家有一些不愉快,但希望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希望我们的友谊没有国界,没有时间期限。这第三杯,为了友谊!”
  三人碰杯。
  江雪莲很是高兴:“这一回,我的心也变成一团火了!”
  雾阁书坊重新开张了。江雪莲站在梯子上亲自挂起了“雾阁书坊”的招牌。张文崇举着长长的鞭炮,江雪莲小心翼翼地点燃。
  “雾阁书坊的牌子又挂起来了!放挂鞭炮,除除秽气。”
  鞭炮劈里啪啦地响,众工人欢呼。
  山下豆腐坊里,众女工在忙着磨豆腐。
  “哎,你们说,江东家这书坊一开 , 蛤蟆张又上玉峰山当他的槽主去了,这往后,豆腐坊谁来管呀?”
  “你们看我怎么样?”
  “去你的!回家管管你老公还差不多!”
  “人都说 , 三个女人一台戏,咱这么多女人 , 那得是多少台戏啊?以后别做豆腐了,改戏台子得了!你方唱罢我登场嘞。”
  “你会唱什么呀?要不给大伙来一段?”
  这时,豆腐坊门开了 , 江雪莲带着张武崇进来。
  江雪莲立刻介绍着:“姐妹们,稍停一下手中的活 ,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你们以后的大掌柜张武崇 , 也就是张文崇的弟弟。大家欢迎!以后磨豆腐、送豆腐,你们都要听从张武崇统一管理。”
  张武崇有些不好意思:“弟妹,怎么都是女的?早知道我就……”
  “女的怎么啦?和男人一样打天下。另外,我还要宣布一个决定,作为咱们雾阁豆腐坊的店规,以后豆腐坊每赚一笔银子,都要抽出三成归义军做军饷。红毛子一天不赶走,咱每个人就一天没好日子过不是?所以这抽出的三成军饷,也算姐妹们为抵抗红毛子出一分力,尽一分心。大家都同意吗?同意的举手。”江雪莲立刻打断他 , 又边看大家边说。
  大部分女工都举了手,有几个不情愿的碍于面子也不得不举起手。
  江雪莲点点头:“那好 , 打今天起,这新店规就算定下了。好了 , 继续干活吧。”
  忙完这头又忙那头,江雪莲走进雾阁书坊里,看到黄秀竹和所有雕版女工都闷声不响坐在原地 , 谁也没有开工刻版。地上扔着几本荷兰书。
  “都怎么啦这是?黄秀竹,你是雕版师傅 , 你说个话,雾阁书坊今天重新开张头一天 , 玉峰山纸槽都热火朝天干上了,怎么雾阁书坊反倒冷冷清清撂挑子了?怎么都不说话?黄秀竹!你这是罢工吗?”
  黄秀竹站起来:“我说。江雪莲,你还是我在古堡时闺中密友的那个江雪莲吗?你还是救雾阁于危急存亡之秋的那个江雪莲吗?你还是发誓要在台湾岛上传扬‘祖宗言’的那个江雪莲吗?你也变了,变得如此陌生。看着眼前的你,我却感觉你我隔着千里万里!李世兴变了,你也变了。从林灯夏,到李世兴,再到你,怎么中国人都学会胳膊肘子朝外拐啦?又是给红毛子送豆腐,又是给红毛子印书。我越活越不明白了 , 是我越来越不适合这个世道!还是这个世道越来越不适合我!雾阁书坊的牌子是挂起来了,可你印的什么书?你为谁印的书?我今天不是罢工,我辞工!”
  江雪莲扫了一眼众人:“你们几个,也想辞工啦?”
  众女工立刻表态:“我、我们也辞工!”
  江雪莲叹了口气 , 蹲下拣起地上扔着的《地理学》、《天文历学》、《数学》等荷兰书,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着书上的灰土。屋里安静极了 , 掉根针都听得到。
  “牌子刚挂上去,就要散摊子啦。秀竹,辞工了,你想去哪里?”
  “回古堡 , 到哪都行,只要不在雾阁。”
  江雪莲摇摇头:“秀竹 , 要走,行啊 , 走吧,我不拦你。走之前,差点命丧大海、我才挂在台湾岛上的这块牌子,你先摘了!我今天好伤心啊!我想哭!我最知心最要好的闺中密友黄秀竹,竟然是这么看我。小时候,我爹、我娘常说,客家人,敢出门闯天下才叫客家人。‘客家’——这两个字,就是我们的先人一代一代闯天下、在迁徙路上用双脚‘写’出来的!可天下有多大 , 你们知道吗?”说着,她当众翻开《地理学》给众女工看。
  “这里是中国。”
  “中国?怎么才这么点?”众人惊讶道。
  “这里 , 就是台湾。不过巴掌大,很奇怪是吧?也许你们会奇怪——原来我们客家人走了一辈又一辈 , 竟然还没有走出一个“巴掌”大的地方!我们客家人不是孙猴子,这个“巴掌”也不是如来佛的手掌心。我们一直骄傲地以为中国是世界的中心,可我们有谁知道世界是什么?我们总是悲壮地自以为在天南海北、自以为在闯天下 , 可我们有谁知道天下有多大?天,又有多大?世上没有什么如来佛 , 我们自个就是自个的如来佛,因为我们的眼睛只有井口那么大 , 因为我们的心只有手掌那么大,所以是我们自个跳不出自个的手掌‘心’!老祖宗有句老话——‘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对我们有用的,为什么我们不学呢?心有多大,天下就有多大。什么时候,我们眼界打开了,心打开了,能从自个巴掌大的手掌‘心’里跳出来了 , 那时,天下才是客家的天下!客家才是天下的客家!客家也才配叫‘客家’!我江雪莲这辈子宁可做一只敢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也决不当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
  她一个人独自擦着桌子、机器、雕版上的尘土 , 然后又说:“你们要走,我不强留 , 工钱照发;想回去的,路费我另给。是走出这道门,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 你们自个掂量吧。如果哪一天,这里就剩下我江雪莲一个人 , 就算我江雪莲还剩最后一口气,雾阁书坊就决不会摘牌子。”
  黄秀竹拿块抹布默默地擦起了雕版 , 其余女工看看师傅黄秀竹,也都陆续开始擦起了灰尘,打扫起了卫生。
  之后一天,江雪莲带着女工们正在印书,来妹找上门来。
  “来妹,稀客啊,有什么事吗?”江雪莲迎上去。
  来妹诉苦道:“我想到豆腐坊做豆腐,张武崇不同意。明明不想要我,还借口说我不会做豆腐。”
  江雪莲笑着拉她的手:“来妹是第一个会做豆腐的卑南族女孩 , 他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呢?不怕,来妹 , 改天我去帮你说说。”
  “不行,现在就去说。”
  张武崇正和众女工做豆腐 , 来妹走了进来。
  张武崇奇怪了:“你怎么刚走,又来啦?不是告诉你你做不了豆腐吗?”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江雪莲说着,随后走进来:“谁说我们来妹做不了豆腐呀?来妹可是第一个学会做豆腐的卑南族女孩 , 武崇,你这就算收下啦!”
  张武崇很无奈:“哎呀弟妹,你这不成心把我往火坑里推呀!本来管这么多女的 , 就跟进了狼窝似的,好,你又拉来一个!”
  江雪莲摇摇头:“不差这一个 , 给弟妹个面子。得了,我还忙着呢。”
  纸槽里,张文崇和9个男工忙着造纸,忙个不停。
  “槽主,怎么最近书坊里要纸要这么勤?女工印书快得跟小马奔腾似的,忙得我们整天团团转,累得小毛驴似的紧赶赶不上!”
  张文崇白了一眼他:“我看,你骑上小毛驴也紧赶赶不上!”
  果然很快,很高效——江雪莲带领十几个女工们印刷着《地理学》等书。桌上已经放了厚厚一摞书。有一两个女工在忙着装订。
  女工甲得意地说:“江东家,连轴忙了这几个月,书终于出来了,得狠狠赚红毛子一笔!”
  “当然要狠狠赚他一笔 , 把咱们的汗水全换成银子。”江雪莲轻松地在书坊里走几个来回,拿起一本《地理学》闻了闻 , 又在耳边听翻书的声音。
  “这是台湾第一本《地理学》,咱雾阁首印的 , 中国人也知道地球是圆的了,天下是圆的了。闻闻,这墨香 , 跟花香似的,一闻这书上的墨香、我这心里头就说不出的舒畅!听听 , 这声,怎么听怎么象首曲子!”
  女工乙故意说:“本来就是首曲子嘛。”
  江雪莲看着她说:“你也听出来啦?哎呀,知音啊!你听出来是哪首曲子?”
  女工乙很得意:“还用问啊,《凤求凰》呗!”
  江雪莲很是惊奇:“我说知音啊,我怎么没听出哪点象《凤求凰》呢?”
  “这个‘凤’啊,是靠着一种下三烂手段把这个‘凰’求到手的。”女工乙神秘兮兮地笑着说。
  “给大伙说说,‘凤’用什么手段把‘凰’弄到手的?”
  女工乙看了一眼江雪莲:“还用问啊,发明玉扣纸呗!”
  “好你个臭丫头!敢耍笑你东家!看我怎么收拾你!”江雪莲追打女工乙 , 女工乙四处躲。众女工笑做一团。
  打闹一阵之后,江雪莲和众女工把一摞摞荷兰书装上独轮车。她又指挥几个男工推着独轮车,还有几个男工在旁边帮着扶车,大家愉快地走在绿油油的山野之间。
  男工甲问:“江东家,就这么几车书,犯得着叫来这么多弟兄推啊?”
  男工乙嘲笑他道:“傻了吧,东家这是怕银子太多,拉不动。”
  “对,咱拉座银山回来。”
  少时,范布练府邸里 , 江雪莲和范布练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摞《地理学》。范布练正在翻阅着其中一本。一个卫兵站在范布练身边,他正偷偷地瞄着江雪莲丰满的胸部。
  范布练有些惊奇的翻着书:“哦上帝 , 这是什么纸?这么白!南德斯下士,你看这纸白得象什么?”
  南德斯想了想:“白得象女人的奶子。”
  “你能不能说得文雅一点!”范布练对他甚为不满。
  南德斯又结结巴巴地说:“象、象乳房。”
  范布练跳起来骂着:“南德斯,你真是头猪,一头纯种的荷兰猪!这纸白得就象…就象江雪莲的豆腐!象奶酪!”
  江雪莲打断他:“这叫玉扣纸。”
  范布练看了她一眼问:“玉扣纸?为什么不叫豆腐纸?”
  “因为纸白得象玉 , 翻动起来会发出玉的声音,所以叫玉扣纸。”
  “哦上帝,我没有想到 , 完全超乎我的想像,古老的中国竟然能印出这么精美的书籍 , 太完美了,简直是个艺术品!关于酬金 , 江东家,你是想要荷兰盾,还是银子?”范布练赞叹起来,很是激动。
  江雪莲摆摆手:“我既不想要荷兰盾,也不要银子。”
  “那,你想要金子?”
  “牛!我想要牛!”
  范布练瞪大了眼睛,惊诧地看看着江雪莲,半晌说不出话。
  江雪莲推个空独轮车走在前面,几个工人一人推两辆独轮车。别的男工们一人牵着一头大荷兰牛。众人昂首挺胸地穿过台湾城城门。范布练在后面向江雪莲挥手再见。城门口士兵惊奇地看着。
  士兵甲喊道:“又有人偷牛了!”
  “不是偷牛,是范布练偷情了。把荷兰牛送给了他的中国情妇。”士兵乙嘲笑他道。
  士兵甲却认真数起来:“一头 , 两头,三头 , 四头,五头 , 六头。哦上帝,六头!这就是偷情的代价!”
  “牛!真牛!江东家,你简直是天底下最牛的东家!男工们兴奋异常地牵这6头荷兰牛,走在回去的山路上。”
  “我有那么牛吗?你这叫吹牛。再吹 , 天都吹爆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换来的牛,你别三下两下给吹死了!
  大牛圈里,7头荷兰牛正在悠闲地吃着草料。天上 , 一轮圆圆的满月。
  所有卑南族村民、附近客家人、张武崇和豆腐坊所有女工、江雪莲和书坊所有女工、张文崇和纸槽所有男工,大家一起聚在一个大大篝火旁边 , 载歌载舞,喝酒吃肉。
  酋长站起来铸就:“今天是你们客家人的中秋节,你们离开家,到了这里,那我们就都是一家人,大家现在同干一碗米酒,共祝中秋节快乐!”
  所有人干了米酒。又满上第二杯。
  酋长又举杯:“这第二杯,感谢江东家为我们卑南族带来了6头……”
  “阿爸,是7头,张文崇送来的第一头牛!”来妹立刻纠正他。
  “哦不,是送来了7头牛 , 教我们学会赶牛耕地。这第二杯,我敬江东家和张槽主 , 我先干了。”
  江雪莲也站起来,亲自给所有工人亲自倒满米酒。
  “今天中秋节 , 大家敞开吃敞开喝,吃饱喝足不想家。我敬大家一杯,纸槽的弟兄们 , 豆腐坊的姐妹们,书坊的姐妹们 , 还有掌柜的,当然还有老酋长、来妹和卑南族村民 , 没有你们的支持和帮助,台湾岛上就不可能有雾阁的一席之地!我敬大伙一杯,我先干为净!”
  篝火上方的木架上烤着油渍四溢的烤肉,江雪莲等人在慢慢地品尝着烤肉。卑南族人在跳着民族舞蹈,载歌载舞,热气洋洋。一会儿,客家人男工们和女工们又开始了对唱山歌。
  江雪莲突然坐到张文崇边上:“老公,咱抽空写封信,约林宛真见个面,她路子广。雾阁也该印印‘祖宗言’了。”
  男工们唱:“乜个圆圆在半天?乜个圆圆水中间?乜个圆圆树上吊?乜个圆圆妹面前?”
  女工们和:“月光圆圆在半天 , 荷叶圆圆水中间,柑子圆圆树上吊 , 铜镜圆圆妹面前。”
  “乜个无骨泥里钻?乜个无骨水里沿?乜个无骨街上买?乜个无骨妹胸前?”
  “蚯蚓无骨泥里钻,胡蜞无骨水里沿 , 豆腐无骨街上买,棉衫无骨妹胸前。”
  男工们又唱:“乜个无脚晓上天?乜个无脚会落田?乜个无脚河中走?乜个无脚妹身边。”
  “火烟无脚晓上天,秧盆无脚会落田 , 木船无脚河中走,花篮无脚妹身边。”女工们再接。
  说着说着 , 唱着唱着,江雪莲忽然剧烈呕吐起来 , 张文崇一下子慌了手脚。
  “老婆,你怎么啦?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啦?”
  “张槽主,恭喜你,你要做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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