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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两仇家卑南地摊牌 一汉奸玉峰山逞威

第二十五章 两仇家卑南地摊牌 一汉奸玉峰山逞威

  卑南族山村的黄昏。雾气蒙蒙,歌声阵阵 , 一片炊烟袅袅的景象,江雪莲、张文崇正在做晚饭。忽然 , 来妹跑来。
  “先别做饭了你们,那边山上走过来一匹马,马背上驮了个死人。”
  江雪莲看着他:“马背上?死人?”
  张文崇头也不抬:“来妹,你学我说笑话呢吧?”
  “我以天神的名义发誓 , 是死人!”来妹却很认真。
  江雪莲、张文崇走到村口,果然看到一匹马驮着个“死人’在村子草地边吃草。黄秀竹也和众人赶来看稀奇。忽然 , 那人从马背上一下掉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半睁着眼 , 看着众人。原来是李世兴。
  黄秀竹忙上前:“世兴?脑门怎么伤了?”
  李世兴开始笑起来:“嘿嘿嘿嘿,你们几个我认识,嫂子,江雪莲,还有你——蛤蟆张。我没地方混饭了,到你们门下讨口饭吃!准备我的饭碗了吗?”
  江雪莲看了看黄秀竹:“看样子饿坏了,秀竹,咱先把他抬屋里去。”
  众人一起抬李世兴进屋。李世兴奉承着:“还是我雪莲姐姐仗义!讲义气!
  进屋后,李世兴无力地躺在床上,黄秀竹拿条毛巾帮他擦着脸。江雪莲把饭菜端进来就出去了。好多天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饭菜 , 李世兴在桌子边狼吞虎咽起来。
  黄秀竹关切的问:“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以后你就住这间屋子吧。回头我跟雪莲说说,给你找个什么事做做。”
  李世兴很是感激:“那小叔子这厢有礼了 , 谢了,嫂子。”
  黄秀竹摇摇头:“你说你年纪轻轻的 , 干点什么不好?偏跟那个什么林灯夏…唉,要我说你什么好呢?他是什么人哪!”
  “出来混口饭吃,有奶便是娘,跟谁混不是混?不都是混个饭碗吗?嫂子 , 你可别跟我谈什么志向、抱负什么的,这世道!一个字 , 混呗!活着就是目的。”李世兴大口咽着饭。
  “你慢点吃,别噎着。”
  李世兴继续狼吞虎咽:“噎死总比饿死强。”
  第二天 , 江雪莲、张文崇和男工、女工们都在农田里耕种。他们一边锄地,一边对着山歌。
  男工们唱:“山花开了一朵朵,到处青山有水流,到处青山流水转,怎么阿妹你难求?”
  女工们接:“哥想采花入花园,有心恋妹爱行前,世上只有船靠岸,唔前见过岸靠船。”
  “山歌大赛哪?信!信来了!”水客谢水科突然来到。
  众人忙扑上去:“有没有我的?有我的没有?”
  拿着家书的人,兴奋得找个田间地头随便一坐,看了起来。没来信的垂头丧气地接着锄地。张文崇、江雪莲各接到一封家书。
  “各位忙着 , 我先去村里了,还有一些信要送呢。”
  谢水科说完 , 拱拱手就走了。
  张文崇看着心突然叫起来:“哎呀,烽火连三月 , 家书抵万金啊。看信看不出来呀,胡显声这小子出息了现在,打从我爹手里盘了‘半天栋’纸槽以后 , 他生意是越做越大了,生产玉扣纸 , 又加工成卷烟纸,还包了千亩烟田。此一时彼一时啊。还有啊雪莲 , 我爹还说、还说……”他看了江雪莲一眼,不说了。
  江雪莲白了他一眼:“说什么?什么大不了的事,吞吞吐吐的,至于吗?”
  “我爹他老人家还说……想抱孙子啦哈哈。”
  江雪莲踢了他一脚:“去!德行!雾阁书坊还八字没一撇呢,你还想要儿子?看信上我娘说,家里什么都好,就是想咱俩,要咱俩好好的,别想家。”
  “能不想吗?说不想,那是假的。对了,那批荷兰书你到底想印不想印?”
  江雪莲看了看他:“你心里怎么打算?”
  “要我说?不能印。”
  这天 , 江雪莲帮小鹿疗伤敷药,伊莎贝娜在一旁帮忙 , 轻轻抚摸着小鹿,小鹿安详地卧着。
  伊莎贝娜叫着:“多可爱!小鹿,象天使!
  江雪莲摇摇头:“小鹿不是天使 , 它也许是个孤儿。”
  “为什么?它的爸爸、妈妈在哪里?”伊莎贝娜看着她。
  “鹿爸爸,鹿妈妈,大概是被被杀了 , 给揆九上缴鹿皮了吧。”
  伊莎贝娜半晌不语,眼含泪珠。泪珠滴落在小鹿的脸上。
  “这只鹿,我收养?可以吗?”
  江雪莲不置可否:“你喜欢这只小鹿 , 就问问它,只要它愿意 , 你就收养吧。”
  伊莎贝娜弯下腰贴近它:“问它?小鹿,我收养你,可以吗?”
  小鹿象听懂了似的,轻轻舔着伊莎贝娜的手指。
  回屋后,江雪莲把自己关在屋里正忙着给家里写回信,忽然出来敲门声。一打开门,谢水科带着几个附近住的客家人进来了,这几个客家人手里还都拿着本《圣经》和纸笔。
  “江东家,这几个客家老乡不会写汉字,我就想起来你了 , 想让帮他们往家写回信,他们口述 , 你来执笔,怎么样?”
  “哎呀我现在一大摊子事等着呢。他们不会写,你还不会写啊?”
  谢水科笑了笑:“我你还不知道?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斗大的字也识不了一箩 , 还尽写别字。”
  江雪莲看看那几个家伙:“那,你们几个都不会写汉字?你们手里不都拿着书吗?”
  “都不会,连信都是别人读给我们听的。”众客家人摇摇头,“这是荷兰书 , 待会要去‘归顺学校’学写荷兰字的。”
  “嗨,江东家 , 你大概不知道,闯台湾这些个客家佬真正会读写汉字的没几个 , 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我是水客我最清楚了。你瞧这封信——”谢水科打开一封“写”好的回信,让大家看,里面什么字也没有,只有几种中草药。
  众客家人很奇怪:“往家寄草药干什么?家里人病啦?”
  “怎么寄草药?茴香,当归,黄连,红豆?奇怪?”
  “开始我也奇怪呢?问寄信的人,你猜人家怎么说,他一个人闯台湾,世道太乱没敢带老婆 , 一个人在外面又想念老婆,不会写字 , 就用草药当信了。什么意思呢?——红豆不代表相思吗?他告诉老婆,相思就象“黄连’一样苦 , 他‘当归’,尽早‘茴香回乡’的。”谢水科一字一句解释着。
  众人一听哈哈大笑,转瞬无语 , 面面相觑。
  “世兴,你的衣服嫂子给你洗干净了。”黄秀竹拿着几件洗干净的衣服进来 , 李世兴一滩烂泥似的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 , 看也不看她一眼,也一声不吭,根本不理她。黄秀竹有点尴尬。
  “这里还住得惯吧?还需要什么你尽管支声。”李世兴依然不搭理她。
  “对了,夜里有蚊子,待会嫂子给你拿个蚊帐来。”李世兴还是毫无反应。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得学着自个照顾自个。差点忘了,我托江雪莲、张文崇帮你找个活,他们答应了。”
  一听这话,李世兴猛地叫起来:“哎呦大慈大悲的大恩人哪!江雪莲 , 观音菩萨再世,张文崇 , 定光古佛重生啊!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啊。你没问问他们,需要李世兴给他俩下跪、磕头、谢恩吗?”
  “世兴 , 你怎么一直阴阳怪气的?有什么事别藏在心里,摆在桌面上摊开来说,不好吗?”
  李世兴根本不理她:“心?心是什么东西?我这人没有心,活的就是个空壳 , 行尸走肉一个,哪来的心啊?”
  “世兴,你变了!你不再是从前那个朝气蓬勃、满腔抱负的李世兴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无邪、善良单纯的李世兴了!你变了 , 变得连嫂子都不认识你了,我好像是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 和空气说话……”黄秀竹很痛苦的看着他。
  “从前的那个李世兴,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象空气一样,象放的一个屁一样——扑,蒸发了,李世兴早死了!我叫李空壳!我叫李行尸!我叫李走肉!”
  黄秀竹正色道:“李世兴!你老老实实告诉嫂子,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是为了什么?”
  “我已经说过,为了一碗饭,为了一碗嗟来之食。”
  “我我……我去拿蚊帐。”
  “拿什么蚊帐啊?蚊子也是条命,也得活着。我的血多,留着也没用。”李世兴有气无力地说。
  灯火微微的亮着 , 江雪莲躺在张文崇胸脯上,张文崇用轻轻梳理着江雪莲的秀发。江雪莲认真说:“老公 , 我总觉得李世兴怪怪的,来着不善 , 你说,他会不会以为是你举证李家才害得他家破人亡?”
  张文崇不以为然:“全古堡,谁不知道他李家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我只不过是替天行了一回道,我还有错啦?身正不怕影子歪 , 君子坦荡荡,小人才常戚戚呢,怕什么呀!”
  “也是 , 总之,多留点心眼没坏处。”
  窗缝间 , 一双眼睛正偷窥着屋里的江雪莲和张文崇。
  “老公,我跟你说个事,今天,谢水科找我帮一些客家佬往家代写回信,我才知道,大多数客家人现在都只会写荷兰字、根本不会写汉字了,只会读荷兰书,而不会读中国书了,你说多可怕呀!没几年的功夫 , 让红毛子驯服得把祖宗全忘到姥姥家去了,再这么下去 , 没准将来哪一天,连自个的祖宗姓什么叫什么都不认得了都忘了,太可怕了!”
  “还将来呢 , 现在就有好多人连自个的祖宗姓什么叫什么,不会写,也不认得 , 这样的人大有人在,多了 , 张文崇无奈笑着多得你数都数不过来。会写汉字的,打灯笼难找。”
  “所以我想啊 , 咱得开一个义学,教大家认汉字写汉字,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谁想来都可以,来者不拒,双手欢迎。”
  张文崇歪着头:“开义学?好事啊 , 开吧。哎不行,一个雾阁豆腐坊就够咱忙的 , 你还得照顾你那个‘妹妹’,真开了义学 , 谁来当教书先生啊?再说吧。”
  “再说?再说,黄瓜菜都凉了!什么事都能‘再说吧’,这事可不能‘再说’。教书先生嘛 , 我早想好了。”
  “谁啊?”
  “保密!过两天,再说吧。”
  张文崇突然扑到江雪莲身上 , 随手灭了灯火:“什么事都能‘再说吧’,这事可不能‘再说’。我爹他老人家还等着抱孙子呢。”
  第二天——江雪莲把一间小竹屋变成临时的义学学堂。许多客家人 , 还有些卑南族人,济济一堂。黄秀竹、李世兴都挤在人群里。
  “各位客家老乡们,我们都是从闽西一带跨海来到台湾的,今天能在异地他乡集聚一堂,缘分!难得!我们客家有一个传统,不管咱们客家子孙走到哪里,走了多远,走多少地方,走多少年 , 我们一辈一辈都不忘背着一个金瓮、装着咱祖宗的骨殖走天下,因为咱们不能忘本啊。有一首歌 , 打我们还在娘胎起,到我们长了胎毛、胎毛退了长出黑发、黑发再变成白发、白发全掉光了的那一天为止 , 我们也不会忘记!这首歌,我起唱,谁会唱都可以跟着一块唱 , 好不好?‘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 , 过莲塘……’”江雪莲说完,深情的唱着。
  众乡亲立刻跟唱:“月光光 , 秀才郎。骑白马,入书堂。书堂光,好栽葱。葱发芽,好泡茶。茶花开,梨花红。七姐妹,七条龙。龙转弯,好去汀州作判官……”竹屋里充溢着快乐的儿歌合唱声。
  唱完,江雪莲停下来说:“这首儿歌《月光光》谁都没忘,这辈子 , 也不会忘。可是,你们有谁能把这首儿歌的歌词写出来?有吗?谁?咱们现在人人都会读红毛子的洋书 , 人人都会写红毛子的洋字,但有谁还会读中文书?有谁还会写方块字?咱们客家老人常流传这么一句话——‘宁卖祖宗田 , 不卖祖宗言’,因为‘祖宗言’那是咱的根,咱的本呀!现在 , 我们连“祖宗言’都忘得干干净净,连一首儿歌都不会写 , 我们还是客家人吗?还是中国人吗?忘了祖宗言,和卖了祖宗有什么两样?红毛子想用他们的‘祖宗言’换掉咱们的‘祖宗言’ , 换掉咱们的根,往咱鼻子上套根绳子,把咱从人变成牛、牵着咱们走啊!问问咱们金瓮里的祖宗,能答应吗?拍拍咱们胸膛里的心,能答应吗?”
  整个小竹屋里,鸦雀无声。
  江雪莲继续热烈的发言:“打今天起,大海里孤岛上这间竹屋,就是大家学‘祖宗言’的地方。愿来学的,欢迎;不愿来的,不强求。我特意为大家请来一位饱读诗书的教书先生 , 大家欢迎先生——李世兴到前面来讲话。”
  所有人热烈鼓掌。李世兴大感惊讶!但他还是走上台来:“没什么说的,没祖宗就没咱们 , 没祖宗言就没有咱客家。学,学吧!”
  江雪莲为他撑场面道:“以后大家要尊重先生李世兴,他的一切开销用度都算在豆腐坊头上。天地君亲师 , 除了天地君亲,最值得敬重的就数我们的教书先生了!”
  李世兴却令她非常尴尬:“哎江东家,你别抬举我,我没那么伟大!也不想那么伟大!我没你那么高境界!我是谁啊?行尸走肉 , 凡夫俗子,我就是为了混碗饭而已。”
  但是 , 他又拿出五张纸,“这五个字 , 跟我念——“天、地、君、亲、师。”
  众老乡有些惊讶,还是继续:“天、地、君、亲、师——”
  “在咱们闽西老家,家家户户的堂屋都供奉着一块神龛,上面的大红纸上写的就是这‘天地君亲师’五个大字。‘天地君亲师’,什么意思呢?它代表我们要报答的五恩。上,拜的是天,下,拜的是地,中间呢,拜的是君王 , 也就是皇上,亲 , 说的就是我们的亲人家人,父母兄弟 , 我们的血脉,我们的根,父母赐予我们生命 , 兄弟是我们的手、我们的足,谁的亲人要是没了 , 那他的血脉、手足、根,就断了……”
  张文崇带着几个工人推着几板车豆腐,送进台湾城。马蒂诺突然迎面走过来。
  “文崇张 , 明天你和江雪莲到‘归顺学校’去,有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
  “这个暂时不能说,去了你就知道了。另外,中国豆腐,很棒!”
  荷兰兵散布在“归顺学校”内外。所有卑南族人、客家人都坐在下面。范布练、马蒂诺、林灯夏等人都在讲台上。江雪莲、张文崇也坐在其中。
  马蒂诺站起来,用力喊着:“今天给大家宣布一件事,我们规定你们必须来这里学习罗马文,学习荷兰话,可有些人偏偏和我们唱对台戏,这是在向我们堂堂的大荷兰国挑战吗?”
  林灯夏拿起桌上的《三字经》、《幼学琼林》给大家看:“都瞪大眼睛看好了,某些人给个鼻子就上脸 , 别以为你进了几趟台湾城就牛得不得了啦,敢在红毛子头上拉屎?”
  马蒂诺踢了他一脚:“你,出去!漱口!修养,要注意修养!”
  接着 , 众目睽睽之下,马蒂诺一把火点燃了所有的《三字经》、《幼学琼林》。火光中 , 是马蒂诺那张狰狞、扭曲、变形的脸。
  “决不允许有下一次,这一次烧的是书,下一次该轮到烧人了!”
  江雪莲、张文崇默默地望着熊熊火光。
  李世兴在竹屋里点上灯火,插好门 , 然后在桌子上打开一个小木盒,里面赫然放着父亲李云泰、大哥李世雄的灵牌。他跪在地上 , 对着灵牌磕了三个响头。
  “父亲,大哥 , 李世兴报仇的日子不远了”。
  这时,黄秀竹敲李世兴外屋的门。
  “世兴,嫂子来给你缝衣服,你在吗?”
  见没人应声,黄秀竹就径直走进屋里,坐在床上,开始缝衣服。坐了一会,她挪了挪身子,不小心碰到枕头,只听“咚”的一声枕头下有东西掉在地上。黄秀竹低头一看 , 地上赫然有一把锋利的短刀。恰在这时,李世兴推门到外屋来 , 他看看地上的刀,又看看嫂子。
  叔嫂二人的目光都盯着地上的刀 , 一时间,谁也不说一句话。
  “你藏刀?干什么?”还是黄秀竹先开口。
  “不干什么,爱好!”
  “世兴,你藏刀 , 是不是准备等机会,随时杀了张文崇、江雪莲?你是不是以为是因为张文崇举证 , 所以才导致李家家破人亡的?世兴,你好糊涂啊 , 你父亲、你大哥,也就是我老公公、我老公,他们私刻微型雕版书用于考生舞弊,这本来就是犯上叛乱的死罪,你怎么能怪罪于张文崇呢?世兴,你不能这么做,把刀给我!”她上前抢刀,李世兴也上来,二人抢作一块 , “你不相信外人,嫂子总不会害你吧?你总该相信嫂子吧?别忘了,嫂子也是李家人!”
  李世兴抢走了刀 , 黄秀竹抢刀时不小心划破了手。他打开桌上一个盒子,里面是父亲李云泰、大哥李世雄的灵牌。
  “什么?你是李家人?你也算是李家人?那好,你来!跪下!我让你跪下!”
  黄秀竹立刻含泪跪在了灵牌前。
  “你问问我躺在坟墓里的爹、大哥 , 你问问你面前的这块灵牌,对他们说,说你是李家人 , 看他们会不会答应!你拍拍自己的心口,天底下有没有第二个象你这样胳膊肘子朝外拐的嫂子?天底下有没有第二个象你这么不忠于老公的娘们?我李世兴要是连杀父、杀兄的仇都不报了,我就是天底下最最不孝、最最不义的子孙!”
  众工人都在忙着做豆腐 , 江雪莲看到黄秀竹的手上缠着布条。
  “秀竹,你的手怎么啦?”她上前询问。
  黄秀竹摇摇头:“没事 , 不小心蹭破点皮。”
  “我帮你上点药吧,免得伤风感染。”
  “没那么严重,我还不至于那么娇嫩。”
  “那你注意点,别沾水。”江雪莲说完走开,黄秀竹又追上来。
  “雪莲,你和张文崇以后要小心李世兴!”
  “怎么啦?”江雪莲奇怪的看着她。
  黄秀竹欲言又止:“没什么,总之你们一定要小心李世兴!”
  江雪莲故作奇怪:“都是老乡,又是你小叔子,用得着小心什么!”
  “小心他的刀!”
  张文崇刚好经过,听到黄秀竹的话,愣了一下,然后无声地走开。
  刚说完 , 就应验——就是这天,江雪莲熬好了野鸡汤 , 装进饭盒,然后提着饭盒 , 锁门出去。
  这时,李世兴拿着本教科书回屋,恰好远远看见江雪莲出门。他觉得机会来了 , 于是他很快进了屋,把教科书往床上一扔 , 随手掀开了枕头。他那充满仇恨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刀,颤抖着把刀插在了裤腰后。
  身着红衣的江雪莲提着饭盒 , 急匆匆地走在山路上。
  李世兴在山路上飞快地走着。他的脚步充满杀气,四处都听见野兽的嚎叫。
  江雪莲翻过一个山头,向山下的密林深处走去。
  李世兴翻过山头,远远看见山脚下一个红色的小点——是江雪莲。
  李世兴站在山顶微微喘喘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后的刀,刀还在。
  张文崇带着几个男工人把豆腐装上板车,正推着开始走,忽然黄秀竹急匆匆地跑来拦住板车。
  “张文崇,不好了 , 要出事了,李世兴不见了!江雪莲也不见了!”
  “他俩不见多长时间了?”
  黄秀竹摇摇头:“不知道,我也是回家刚刚发现。”
  “糟了!屋里出来个人 , ”立刻跑出个男工人,“今天你替我给红毛子送豆腐。”
  张文崇放下板车 , 撒腿就跑。
  江雪莲提着饭盒在密林间穿行。
  李世兴手里握着刀。
  李世兴快速而隐蔽地向江雪莲方向靠近。
  李世兴握刀的手颤抖着。
  张文崇在山野间飞速奔跑着。
  张文崇的双腿飞跑,张文崇双脚翻飞。
  李世兴快速走动,已经越来越靠近江雪莲。
  李世兴握刀的手更加剧烈颤抖。
  张文崇已远远看得见李世兴了。他跑得气喘吁吁 , 几乎跑不动了,连摔了好几个跟头。
  李世兴已到了距离江雪莲几步之谣的地方了。
  李世兴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 , 快速而无声地走向江雪莲。忽然,他看到了一间草屋。伊莎贝娜正从草屋门口出来 , 李世兴手中的刀掉落在了草地上。
  伊莎贝娜叫着:“江雪莲,你来了,我饿死了。啊!李世兴!”
  一听到“李世兴”三个字,江雪莲一回头,看到李世兴正站在自己背后,不由吃了一惊。伊莎贝娜冲过去,紧紧地抱住了李世兴。
  “伊莎贝娜,你怎么会在这里?”看到二人拥抱,江雪莲有点诧异 , 但随即知趣地提着饭盒进草屋去了。
  伊莎贝娜高兴的叫着:“哦,那天 , 我摔昏了,江雪莲 , 救了我。”
  “你还活得好好的?我都担心死了。吃不下,睡不着,叫天天不应 , 叫地地不应,为了找到你,我都快把整个台湾岛翻了个遍!我就差跳悬崖了!”
  伊莎贝娜点点头:“我很好 , 谢谢你。去屋里吧。”
  二人进了草屋。张文崇恰好赶到,他看见了地上的刀 , 拾起刀端详着。
  回到家,江雪莲和张文崇在桌子上吃饭。
  “好久没时间去看看我族叔了,想他了。远倒不远,就是老抽不开身。明天,我去给族叔送一车豆腐去。”张文崇吃着吃着突然说。
  “那你就去吧。唉,真象做梦似的,做梦都想不到,伊莎贝娜和李世兴竟然认识,而且还是一对 , 一见面就拥抱,那亲热劲,也太那个了!”
  张文崇不语了 , 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放在了桌上。
  江雪莲诧异的问:“哪来的刀?”
  “李世兴身上掉下来的!”
  张文崇独自推着一个独轮车走在山路上 , 车上装满了豆腐。
  李世兴在后面远远跟踪着。
  张文崇推着独轮车翻过了一座大山包,山那边就到了义军基地。
  李世兴翻过大山包,顿时傻眼了。只见山下许多的人在练习着武术对打 , 有拿刀的,有持棒的,有用双截棍的……
  “天地会?”
  由于紧张 , 李世兴不小心碰动了一块石头,石头滚动下山 , 张文崇闻声回头,看到了惊慌失措的李世兴。正在打猎经过的来妹,也忽然发现山头上李世兴在偷窥义军基地。
  来妹立刻领着江雪莲、酋长和不少族人赶到义军基地附近,发现李世兴已不见了。
  酋长认真的看着众人说:“如果李世兴把义军机密泄露出去,那所有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江雪莲看着来妹:“来妹,你不会看错吧?真的是李世兴?”
  “我以天神的名义发誓,千真万确就是李世兴,刚才还在这呢。”
  “村里头也没看见他,他会不会是去了草屋?”
  江雪莲带领大家向草屋方向走,在离草屋不远的山路上,来妹忽然发现了山路上急匆匆走着个人 , 是李世兴。所有人立刻快马加鞭奔过去,围住了他。
  酋长喊着:“李世兴 , 你要到哪里去?今天你走不了了,你看到了你不该看到的东西。”
  张文崇也赶过来:“李世兴 , 你哪儿也走不了,你发现了‘天地会’的秘密基地。一旦泄露出去,这“天地会’上千号兄弟都要赔上身家性命!”
  李世兴开始哀叫起来:“你、你们想干什么?哦,明白了 , 蛤蟆张,想斩草除根对吗?你早已是雾阁江家的人了 , 雾阁多少年都看不惯墨香堂,墨香堂曾经家大业大 , 没办法,树大招风,看着别人吃肉,喝汤的能不眼红吗?雾阁的老爷江雨清也就是你的老丈人,他活着的时候就和我爹明争暗斗了一辈子,唱了一辈子的对台戏。上一辈子没唱完的对台戏,欲知后事如何、且听咱这辈子再接着分解、戏接着唱。蛤蟆张,算你狠,帮着江家把我爹我大哥送上西了 , 还不满意,因为我李世兴这根李家唯一幸存下来的独苗苗 , 只要还活在这世上一天,你们就一天活不踏实、睡不安稳!对吗?现在李家最后一根独苗就放在你眼前了 , 来吧,斩吧,除吧 , 李家绝了后,你们也就高枕无忧了。想动手就放马过来吧 , 何况你现在还找着一个如此堂而皇之的理由、借口,为了保全上千个什么老乡的身家性命。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取走李世兴这颗项上人头 , 既达到了你假公济私、斩草除根的私人目的,又能落下个民族大义、为民除害的千古名声。一举两得,来吧,动刀子吧。”
  张文崇冷笑着:“李世兴,我张文崇还不至于这么卑鄙下流。我只问你,你想怎么处置这上千个汀江边走出来的弟兄?”
  李世兴又开始装傻:“我、我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什么叫‘天地会’?”
  黄秀竹也闻讯赶来,苦苦哀求江雪莲,放李世兴一马。
  “雪莲,你们就放过他吧,他不会泄密的 , 他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他是个好人!
  众人争执着,更大的危机却潜伏着——这时 , 一个大望远镜正扫视着群山、山村,最后望远镜发现了李世兴、酋长等一群人。这时 , 林灯夏得意地收起望远镜。
  “我就猜你李世兴插翅也飞不出台湾岛,我怎么早就没想到,你李世兴走投无路了 , 还有最后这条路,投奔你的老乡江雪莲呢。孙悟空终究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哪!前进!”
  林灯夏立刻回报马蒂诺 , 带领大队荷兰兵朝李世兴所在的方向进发。
  这边,所有人和李世兴对峙着 , 李世兴紧张地双腿发抖。
  江雪莲大声喊着:“那些‘天地会’的弟兄大都是咱们客家乡亲,都是家住在汀江两岸上、共饮一条汀江水长大的,他们把脑袋勒在裤腰带上组成义军,就是为了赶走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红毛子的。只要你不为你那点私人恩怨、而把上千号客家老乡的身价性命卖给红毛子,那么,我这条命,张文崇这条命,你想要,现在就可以拿去。”
  张文崇掏出李世兴掉落的那把刀 , 抓起李世兴的手,放在他手上。
  “想要我的命 , 来吧,指心口朝这里捅 , 朝心窝捅,捅一刀你的仇就了了。只要你对天发誓,决不把山里头上千个客家老乡出卖给红毛子!”
  刀从李世兴手中滑落到了地上。
  这时,几乎谁也没注意到 , 大队荷兰兵在林灯夏带领下围了上来,将酋长、江雪莲他们反包围起来。危险已经逼近了。
  林灯夏在远处喊叫着:“李世兴 , 想不到吧,你跑到天边 , 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我林灯夏一样把你抓回去。跟我走吧。”
  所有人一下变得异常紧张起来,谁也无法预测情况将怎么变化。
  这时,李世兴拣起地上的刀,慢慢走近江雪莲。张文崇紧握拳头,如临大敌地盯着李世兴。他走到江雪莲身边,他把刀重新插进自己的后裤腰。
  “我是李世兴,不是林灯夏!别忘了,我也是喝着汀江水长大的,李世兴也是个客家人!”
  这时,突然有清脆的叫声响起“李世兴!江雪莲!”
  众人向远处望去 , 只见伊莎贝娜牵着一只可爱的小鹿远远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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