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鬼图图案是常见的纹身图,绘制在纸上 , 每次纹身都有这道工序 , 所以对我而言并不难。
黄纸一共四叠,我只在每一叠的最上一张黄纸上绘制出送鬼图 , 完成之后将四叠黄纸相互叠起来 , 再将刻有白萍生辰和姓名的蜡烛插黄纸前方 , 山水伊人画则放在蜡烛前二十厘米左右的地方。
下午六点 , 太阳下山之时 , 正是一天中阴气较重的时刻,我准时点燃蜡烛、黄纸,十几秒后 , 黄纸全数燃烧起来。
傍晚的夕阳余晖照过来 , 洒在黄纸上 , 仿佛看到四个满目狰狞的罗刹鬼,手里各拿着一盏灯 , 齐步往前行。
四叠黄纸整整燃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一直到太阳完全西下,四周变得一片漆黑,我隐约中像是听到了一阵‘嘤嘤嘤’的哭泣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荒凉的山坡上,还是有些突兀。
我知道,这声音应该是属于白萍的,她去世是不到四十岁,高齐对她许下的承诺并未有兑现 , 所以我猜测她的心里是有不甘的,可那又怎样 , 她终究已故 , 不再适合留在人间。
继续强留,对她、对别人 , 都没有好处。
我可怜她 , 但无法再帮她 , 唯一能做的是将鬼影引到她魂灵身边 , 令其早日投胎 , 下辈子争取投生一户好人家,莫再遇到像高齐这样的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嘤嘤嘤’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 一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 这个过程里 , 袁晓依像是被哭泣声吓到,一直躲在我身后 , 不停催促我赶紧离开。
我没理她,一直等到黄纸完全烧尽,空气里安全恢复宁静,没再听到任何声音之后,方才告诉袁晓依收回秋水伊人画,随之离开壕子沟。
回去路上,袁晓依似乎有些不放心,问了我很多遍:画中的鬼影是不是已经消失了?
我点头,这个办法以前虽不曾用过,但我相信是绝对有效的。
鬼影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 就算有了灵性,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抹残影 , 连一般生魂都不如 , 这种送鬼图连阴魂都能送走,何况是残影。
袁晓依并未再多问 , 坐在车里休息。
第二天早上 , 车行驶在高速路上 , 我昏昏欲睡 , 忽然传来袁晓依一阵尖叫 , 我以为她发生什么事了,问她怎么回事,不想她说:“我的这幅画,看起来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袁晓依抱着山水伊人坐在车后座 , 脸上表情很难看。
我忙让她把画给我看看 , 画还是那幅画 , 颜色还是那些颜色,山依然壮丽 , 水渠依然清澈,连右下角上的白萍背影也依然清晰,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我问袁晓依,“这画哪里不一样了?”
“整体都和之前的画不一样了!”袁晓依说,“之前我看到这幅画就觉得喜欢的不得了,可是现在再看它,总觉得没以前好看,没以前那么吸引我。这不是不一样,还能是什么?”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原来她说的不一样是这个意思。
我想了想,解释道:“以前你之所以一眼被这幅画吸引 , 是因为它上边附着着鬼影,自带吸引力 , 现在鬼影没了 , 那种吸引力自然消失。”
如果说以前的山水伊人是一副有灵气的话,现在的它就只是一副普通化作。
这一点也正是之前这幅画屡屡被卖出去的原因。但凡喜欢山水化作之人 , 总会一眼被它吸引住目光。其实并非喜欢画 , 而是被当中鬼影影响。
不知道袁晓依有没有听懂我的话 , 反正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 过一会后 , 她摇了摇头,说道:“不对,不是……这幅画肯定不是我的那一幅……”
我还未明白她什么意思,她突然抬头看我 , 一声低喝:“是不是你偷偷把我的画拿走了,给我换了一副假的回来?”
我瞬间觉得有种被自己口水呛到的感觉,袁晓依这是在睁眼说瞎话吗?
就算我脾气再好,也不能这样被冤枉吧?
我回答袁晓依 , 从来的路上到此时此刻 , 除了前天晚上把画给过白进一,画就不曾离过她的手 , 当时明明看看鬼影出现在画中,至少证明那个时候是真品,之后画一直在她手里,谁能将其换走?再者,就算要换,也得有赝品啊,这个车里就这么大,上哪放赝品?
袁晓依不依,非说山水伊人被掉了包,不是我做的 , 就是别人,连请来的开车师傅都不能幸免。
闹到后来 , 她直接上去扯开吃师傅的手臂 , 让师傅停车,她要检查这辆车。
当时我们处在加速道上 , 给她一扯 , 开车师傅吓得够呛 , 一张脸瞬间惨白 , 好在驾龄高 , 应变力强,稳住方向盘,不至于和旁边车辆发生碰撞。
等稳定下来之后 , 开车师傅找了个应急车道停下 , 袁晓依将我和师傅赶下车 , 她在车里一阵翻腾,说是要找她的画 , 车座、后备箱……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
这期间,我和师傅都跟她说没拿她的画,而且短短几天时间,不可能做出一副山水伊人的赝品来。她就是不信,跟魔怔了一样,非说要找一找,不找万一真的被我们掉了包,那她这二十万岂不是泡汤了?
我和开车师傅相视无语,只能任由她找,搜寻了近半个小时 , 实在无果之后,她才让我们重新坐回车里。
和袁晓依相处了几天 , 我越渐越觉得她人品不是特别好 , 于是告诉她鬼影的事情已经解决,是不是该把酬劳结算给我?
有些事,能早做一定要趁早 , 否则绝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意外。
袁晓依听完后倒是挺干脆的 , 说我前前后后忙了这么多天 , 确实辛苦 , 理应把酬劳给我 , 并让我把银行账户给她。
我心里一阵惊奇,扣扣搜搜的袁晓依这次这么大方,倒是我没料到了 , 不过这种惊奇只持续了短短十分钟不到的时间。
几分钟后 , 手机收到转账信息 , 却只有一万块。
我回头看袁晓依,问她什么意思 , 明明答应的两万块,怎么变一万了?
不想袁晓依却说,她现在非常怀疑自己的山水伊人画遭人掉包,等她回去找专业人士鉴定,确定这是高齐的真迹后,她才能放心将余款给我。
我心里一万只草泥马狂笑而过,这他妈不是间接说我掉包了她的画吗?还有,如果她真找人鉴定出山水伊人画是假的,那这一万块是不是就不打算给我了?
再说一个伤心人的可能,要是袁晓依打心底不想给我那一万,随便找个画师 , 撒个谎,说画是假的,我岂不是做了冤大头?
我告诉袁晓依:“两万块是事先商量好的价格 , 当时你也同意事情解决后就给钱 , 现在无缘无故扣下一万是什么意思?”我听到我自己的语气明显有些不好。
袁晓依却完全无所谓,反而回答说:“我的画要是被人掉包 , 我损失的可是二十万。”
我听到自己心里骂了句脏话 , 继续据理力争 , 与袁晓依争执了十分钟 , 最后她理亏 , 又给我转了五千,剩下五千,怎么也不愿再给 , 说一定要等到画鉴定完 , 确定无误之后方才给我。
她不给 , 我总不能上去抢,我做不到她的厚脸皮 , 也没有她那样小气贪小便宜,只能在心里想,拿到剩下五千块以后,千万要远离她,再不能与她有丝毫交集,下次若是她再遇事,给再多钱也绝不帮忙。
袁晓依不仅克扣我的酬劳,之前答应给开始师傅的五千块也只给了我四千,剩下一千快也是说得等山水伊人画鉴定之后才给。
开车师傅当即大声骂了一句‘草’ , 想替自己争辩,要回属于他的一千块幸苦费 , 怎奈袁晓依不愿给 , 他虽是长得粗壮,但有我在 , 也并不敢做出直接上手抢的事情。
所以接下来的路程里 , 师傅开车一直很不稳 , 时常来个急刹 , 尤其是当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袁晓依闭眼打瞌睡的时候 , 定然会踩刹车,袁晓依的额头因此撞了至少十回车座,还有两次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 , 差点撞上前边的车。
开车师傅分明就是在赌气 , 在用急刹和装车威慑袁晓依 , 可袁晓依依然不理,可能她认定了师傅不敢撞车 , 引起车祸最终倒霉的只是开车师傅本人。
当天晚上两点多,终于回到我们的城市,不想开车师傅竟把我和袁晓依丢在一个公交车站牌前,说他之前只是答应把我们送回这座城市,并没有说一定送回家。
袁晓依不想下车,被他前行拽了下去。
离开前,他对袁晓依说一句赌气的话:“那一千块我不要了,你留着买棺材板儿吧。”车是他的,现在一切他说了算。
袁晓依对着他的车一阵破口大骂 , 还说要去投诉他,很可惜他开的是黑车 , 即便投诉也无门。
虽然觉得开车师傅的做法有些极端 , 但我不由地想为他喝彩,这种事 , 我一辈子也做不出来。
只是话又说回来 , 这大半夜的 , 被开车师傅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 别说公交车 , 连出租车都看不到一辆。
我被袁晓依拖累,她还浑然不觉,一味地骂着开车师傅没责任心 , 还说要是她自己因此出什么事 , 一定不会放过她。
论颠倒黑白和胡搅蛮缠 , 我见过的人当中,无人可与袁晓依相匹敌。
我懒得理她 , 借着昏暗的路灯光往前走,身后传来袁晓依的声音:“程师傅,你等等我……”
我没回她,甚至加快了速度,隐约听到她在背后小跑着跟上来,求我等她的声音像是要哭了,我心里这才舒服了一些。
这个地方两边没有房屋,只有一条很长很长的马路,路上很久才有一辆车通过,我试着站在马路边招手 , 人家根本就不搭理我,见我跟见了鬼似的 , 跑的更快了。
走了大概近二十分钟 , 转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拐弯处,忽然看到前边有一个背影。
我和袁晓依同时吓了一跳 , 要知道这种地方连车都没有 , 怎么可能有人 , 所以我的第一感觉是:鬼魂。
我明显感觉自己咯噔了一下 , 旁边的袁晓依跟我一样 , 看到背影后,直接停了下来,抓着我手臂的手微微在发抖。
背影是蹲在树下的 , 刚好有一颗是挡住了路灯光 , 所以我看不太清楚她的模样 , 只隐约感觉她佝偻着背,满头银发 , 像是个老太太。
“什……什么人?”袁晓依躲在我身后,冲着背影哆哆嗦嗦的开口。
话音刚落,背影缓缓回过头来,确实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满脸皱纹,干瘪着嘴,像是没有牙齿……她的样子看起来很恐怖,尤其是她的那一双眼睛,明明睁大着 , 里边却只有白色瞳孔,没有黑色瞳仁。
我和袁晓依吓得同时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