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事情顺利地沿着她的计划发展 , 眼看大仇得报指日可待 , 她却有种说不出的悲怆感觉。仿佛这天这地离自己太远 , 她置身于茫茫宇宙间无依无靠 , 茫然无措 , 一种彻心的孤独和失落涌上心头将她层层包裹。
她叹息了声。
蓦地 , 她听到窗户一动,有条人影无声地掠了进来 , 挟着夜风的清凉还有股淡淡的苦荇气息 , 那是属于百里君临的气息。
她心儿一跳闭上了眼睛。
百里君临静静地站在她的床边凝注着她的脸,几日不见 , 那脸小了一圈,眼睑下有一抹淤青,那娇小的身子被包裹在锦被中显得单薄瘦小。
他不禁一阵心痛 , 慢慢伸出手理了理她鬓角的一缕发丝 , 轻轻地喟叹一声,“怎么这般不会照顾自己?”
葛黎感觉到对方的手在自己的脸颊和唇边留恋着,那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娇嫩的肌肤,刹那间全身似乎有种被电击般的颤栗,她一动也不敢动。
这时,百里君临将手指停留在她的唇边,低声道:“我等了你很多年,如果可以,我愿意继续等下去。可是……”他苦涩地勾起嘴角,没有说下去。
慢慢地靠近 , 温热的呼吸喷上她的脸颊,甚至可以嗅到属于少女特有的芬芳。然后 , 他虔诚地将唇印在了那光洁的额头 , 甚至能感受到那嘴唇微微颤抖着。
葛黎头脑轰地一下懵了。
百里君临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惊住了 , 不敢再看葛黎 , 一个转身越过窗户便不见了。
葛黎好久才缓过神 , 这叫什么?她被轻薄了?对方倒像是被委屈了般 , 她有些哭笑不得,心底却翻涌起丝丝的酸甜并痛着。
绣春宫 , 多枝宝灯被点亮 , 照映着一室的华美旖旎。
纱帐外,夜慕华张着双臂站在那 , 由着杜绣玉轻手轻脚地为自己穿上衣服。自从得了杜绣玉他几乎每日都宿在绣春宫,不是因为她的美色,也不是因为她过人的舞艺 , 只是她莫名地让人安心 , 感到静谧。在他的眼里,对方温柔体贴,从来不提任何要求,只是静静地用孺慕和崇拜的目光看着他,看得他心跳心疼,让他贪恋不舍,这是他从来没有在别的女人身上所感受到的。
所以,他好像爱上了她,愿意给她最好最美的。
杜绣玉的手停在了他的肩头 , 无邪清澈的大眼睛略带些羞涩地看着他,他心头一动 , 握了她的手送到唇边,“怎么了?”
杜绣玉脸红了红 , 道:“皇上,您真英俊!”
夜慕华笑 ,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 ”贴近她的耳边,“朕不但英俊而且懂风情不是?”
“皇上……”杜绣玉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 娇嗔地推了他一把。
夜慕华笑得更加开心 , 在她的脸上捏了把,道:“还有十多天便是中秋宴了 , 你第一次接手承办难免有些忐忑 , 不妨多问问陶妃。”
杜绣玉嗯了声,如往常一样恭送他离去后 , 便转身坐到梳妆台前,凝着铜镜里那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微微一笑 , 得意而笃定。
秋菊给她梳妆后便到了前殿 , 里面嫔妃们见了她忙万福行礼,“贵妃娘娘早。”
杜绣玉款款步上主座,绣着葛凰牡丹的长袖裙裾层层叠叠地堆垒下来,映着她国色天香,雍容优雅。
左首的陶妃微笑道:“妹妹今儿气色真好。”
杜绣玉摸了下脸颊,带了点歉意,“姐姐取笑了,昨儿睡迟了,今儿多用了点胭脂而已。”
她这一番话说得心无城府却让在座的嫔妃都变了变脸色 , 就是陶妃也捏紧了绢子,笑不曾达眼底。谁都知道她现在位在贵妃 , 二年来盛宠不衰 , 原本去摇月宫的请安变成了到绣春宫 , 姐姐妹妹虽然叫的亲 , 每个人心里都有着怨隙。
百里兰依掩住唇角 , 阴阳怪气地道:“贵妃妹妹怎么都是好看的,谁让皇上看着顺眼呢?”
下面的嫔妃或是低头 , 或是玩着手绢,或是茫茫然 , 就是杜锦平也是捏着手绢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
杜绣玉脸色不变 , 唇角微微噙着笑,道:“那是皇上错爱 , 来人,上茶。”
热气腾腾的新茶泡开,每人手里端了一杯谢了 , 气氛稍稍和谐了些。
杜绣玉示意嬷嬷将一本帐本递上来 , 道:“这是妹妹拟定的中秋宴会的流程和人手,请陶妃娘娘和葛妃娘娘指点一二。”
陶妃随意地瞥了眼,心中暗自惊叹这庶出的竟然也有些管理手段,不禁对她有些刮目相看,更是压住了心头的嫉恨,嘴里道:“贵妃娘娘这是自谦了,皇上既然交给娘娘自然是信得过娘娘的,娘娘尽管去做,有什么需要告我一声 , 必然要帮忙的。”
杜绣玉也不过是拿出来虚晃一下而已,闻言又收了回去 , 笑容有些腼腆 , “陶妃姐姐取笑了。”
百里兰依不屑 , 明明是狐媚子的手段还难得有这么腼腆看着纯情的笑!她瞥了眼默不作声的杜锦平从鼻子轻哼了声。
待到一遍茶后 , 该打诨的、该说事的都差不多了 , 陶妃首先起身告别 , 其他也纷纷离开。
杜绣玉端坐着,笑微微的 , 仪态端庄。眼前这一幕后宫嫔妃见礼的场面曾在摇月宫每日上演 , 如今角色转换,她 , 成了主角。
她道:“这里有些闷,出去走走。”
秋菊忙给她披了翠纹织锦羽缎斗篷,和万嬷嬷一左一右扶着她出去了。
外面的阳光不是很炽热 , 微凉的风徐徐而来 , 挟着桂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慢慢走了一截,抬头却看见栖凰宫的一角飞甍,她心念一动缘着路走过去。
栖凰宫荒废已久,再加上有过闹鬼一说,这儿更是少有人来。只见殿门前荒草有一人多高,墙壁斑驳不见了本色,栖凰宫三个字的牌匾被灰尘和蛛网蒙得厚厚一层,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字样。
万嬷嬷心战战地,“娘娘 , 我们还是回去吧,这儿,这儿不许来的……”
杜绣玉不理她 , 她抬步上前用力一推 , 吱呀着 , 门发出粗噶的声音被推开了一扇 , 一阵阴风刮过 , 让几人人身上都是一凉。
秋菊和万嬷嬷都吓得变了色。
杜绣玉却走进去 , 掩住唇,避免那霉味和灰尘落入口鼻 , 目光梭巡过每一个角落。
她不是不怕 , 只是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嫡长姐废后有太多的好奇心。记忆中,她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姿态 , 如天人下凡,风华绝世。她那时不过七八岁又因为不得宠所以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众星拱月般 , 看着她对夜慕华漫不经心的笑 , 看着所有人对她的恭维和传颂……想起来真是很遥远很遥远好像是上上辈子的事。
如今的她踩在厚厚的灰尘上,看着曾经金碧辉煌的雕楼画栋已经残破不堪,帐幔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一地的狼藉和颓败,任谁也想象不出当年的堂皇华贵。
慢慢地,她退了出来。
紧跟其后战战兢兢的秋菊和万嬷嬷都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看了眼那关合上的门。
杜绣玉凝着那门,头脑里回放着刚才所见,眼神幽深而莫测。
如果说 , 杜锦心是夜慕华打拼江山时从不离身的宝刀,那么她沾染了太多人的鲜血 , 虽然成就了夜慕华的霸业 , 却时时刻刻提醒他过去的龌龊不堪 , 终究被主人嫌弃甚至挫骨扬灰。
杜锦平呢?应该算是夜慕华的贴身匕首 , 上面镶满了宝石珍珠 , 可以用来杀人也可以用来把玩 , 而天下宝物何其多?下场也不过是被抛弃,现在的她已经是颗弃子。
至于自己么?不会是他手里的宝刀 , 也不是他手里的匕首 , 她要做的是他贴身的一块玉,时时刻刻与他肌肤相亲 , 温柔相对,最终成为最爱,成为一个习惯!
她微扬起唇角,笑得甜美温柔,如暗夜里盛开的罂粟极致的美丽!
午膳时 , 夜慕华和杜绣玉相对而坐 , 杜绣玉为他挟着菜,温柔地道:“皇上,秋天风高,您多吃点蔬菜,能明目保肝,心情舒畅。”
夜慕华慢条斯理地吃着,仿佛是随口一问,道:“爱妃今儿都做了什么?”
杜绣玉羞涩地一笑,道:“和姐妹们说了会儿话,请陶妃娘娘看了账本,陶妃娘娘夸了臣妾呢!”
“是吗?”夜慕华很惊奇地 , “她向来冷清,能夸你倒是难得。”
“也不是啦 , ”杜绣玉像是个被大人觑见小心思的孩子 , 扭捏着道:“臣妾,臣妾从她的眼睛里能看出来……”
夜慕华忍不住喷了饭 , “你能看出来?”满眼的戏谑 , 这个女子在他的眼里就如一个透明体 , 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 就因为这他宠着她,放心又安心。
“皇上!”杜绣玉脸红了。
夜慕华忙安抚道:“好了 , 是朕的不是 , 来,说说,还做了什么事打发时间了?”
杜绣玉踟蹰着 , 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道:“皇上,您,您能不能不生气……”
“你说。”
杜绣玉道:“臣妾,臣妾去了栖凰宫……”
夜慕华变了脸色 , 虽然很清楚她的一举一动 , 但是听她亲耳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感觉。他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放,冷冷地,“去那个地方做什么?跟着你的人呢?都死了不成!”
“皇上饶命!……”秋菊、万嬷嬷,还有其他的宫人都吓得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