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她从水里站起来 , 张开手无所谓地让侍女擦拭着 , 然后罩上件肥大的亵衣 , 坐在梳妆台前。
一人忙着给她擦拭着头发 , 一人用润肤的精油慢慢揉捏着她的肌肤 , 再挽发 , 戴上步摇珠花,然后描眉傅粉 , 点唇 , 最后将衣服一件件地穿上。
不大会儿,一个艳丽富贵的美妇人出现在面前。
欣赏着十个纤指上红红的丹寇 , 她道:“你想办法把那个段九娘引到这里来。”
那婆子应了声。
段久九悠闲地观赏着苑里的景色,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亭阁石凳供给休憩 , 而且水果糕点一应俱全 , 既不影响游园赏花,又享受了美味,不得不说,德公府这样的安排实在贴合人心。
她捻了颗水晶葡萄吃了,甜甜的,酸酸的,清凉爽口,令她食指大开,索性拎起一串坐在栏杆上细细品尝。
一个侍女急匆匆地过来 , 一眼看见她像是松了口气,道:“这位小姐可是段九小姐?”
段久九一颗葡萄含在嘴里,眸光微转 , 道:“是,这位姐姐是……”
那侍女神情急切 , 道:“段四小姐突然头晕 , 说是不舒服 , 请九小姐过去照看。”
段久九闻言很是着急 , 将葡萄往旁边一放 , 道:“哎呀,四姐姐这段时间身体不好 , 我正担心呢……她在哪?劳烦姐姐带我去看看。”
那侍女掩住唇笑了下 , 道:“九小姐真是姐妹情深,如此 , 小姐请跟婢子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东边走去。
七转八转,人声渐少,树木葱茏 , 几棵荫可蔽日的古银杏、古樟树 , 与假山浑然一体,登临其间,犹如进入了深山幽谷。
那侍女回头见段久九踟蹰不前,便催促道:“九小姐快点,就在前面的暖阁里。”
段久九不疑有他,跟着她进了暖阁。
轻纱飞舞中隐隐有暖香盈鼻,一六扇梨花木嵌八宝屏风隔开里外,正面一张罗汉榻,铺着富贵牡丹毡条 , 团花酥红枕,安着个小几 , 摆放着几个调钥羹盘。
榻上斜歪着个美艳妇人 , 眼角挑起 , 透着妖冶 , 一只手正慢慢摇着团扇 , 姿态雍容随意。
旁边垂手立着一个婆子。
段久九吓了一跳 , 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又顿住了 , 端端正正地万福 , 道:“段氏九娘给郡主请安。”
素仪轻轻唔了声,曼声道:“你近前来。”
段久九迟疑了下 , 低头近前。
一方扇面挑起她的下巴,抬眼撞进对方阴幽莫测的眸子里,像是评价一件物品 , 对方道:“皮肤不错 , 眼儿清亮剔透,瞧着是个灵动的。”
段久九有点怯意,道:“郡主,小女听说四姐姐突然发病,过来看看,四姐姐呢?”
素仪轻嗤了声,道:“你四姐姐么?你乖乖地听我的话,我便让人去找她,可好?”
段久九摇头,道:“不敢劳烦郡主,容小女告退。”
然而 , 她刚刚移步,身后的门扉吱呀声合上 , 她猛然回头 , 惊望着对方,道:“郡主这是什么意思?”
素仪拍手道:“我说你是个不同的 , 果然如此 , 没有一般闺阁女子的娇气和那虚假的贞静 , 本郡主甚是心喜。”她探身 , 勾着对方的下颌,眸子了是引邪和占有欲 , “小姑娘 , 你伺候我满意了,我许你想要的如何?”
段久九瑟瑟状,不敢置信地道:“我 ,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你,你怎么可以……”
素仪勾唇,鄙夷地道:“世上男儿多污浊龌龊 , 哪里有女儿家的清冷柔美?”说着话 , 那手移动,顺着她的脸颊摸着她的眉眼,“好孩子,我会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比男女间更美好销魂的事儿……”
段久九突然镇静下来,盯着对方的眼睛,道:“你是不是早就对我存了意?”
素仪以为她已经屈服,道:“不错,我知道你在段家空有一个三房嫡女的身份,却不被段家接受,你放心,日后 , 你便是三房当家的主子。”
段久九勾唇一笑,道:“郡主真是抬爱九娘了 , ”避开对方的手 , “我知道郡主能做到 , 但是 , 我心里有一事始终不能平复。”
素仪有些遗憾 , 道:“你说。”
段久九道:“段三娘是怎么死的?”
素仪顿了下 , 睨着她。
段久九道:“不妨让我来猜一猜?郡主对九娘存了龌龊的心,和段大夫人做了约定 , 让段大夫人送出九娘供你玩弄 , 但是大夫人生怕段老太太察觉,便借着为老太太请愿祈福的名头将段家姐妹带到了拢月庵。当夜 , 你的人潜入拢月庵想要掳走九娘,却不料掳错了人。你害怕事情暴露,便生生折磨死了三娘 , 然后抛尸山野,是不是?”
素仪露齿一笑 , 拍掌道:“好敏锐的心思!确实,我在段府看上了你,正好娇娇出了丑,段大夫人为了请罪,便答应了我的要求,只可惜,你侥幸逃脱了。”如毒蛇吐信的目光赞赏地看着对方,轻描淡写地,“那个段三娘是个不识抬举的 , 竟然忤逆我,所以 , 我让人奸了她,毁了她那里!呸!我让她在阴曹地府也是不全的!”
段久九的脊背生凉 , 目光如幽潭寒冰 , 一寸寸地将对方冻结 , 凌迟。轻轻地 , 不带一丝感情 , 道:“西凉素仪,你心理变态 , 心肠歹毒 , 那般一个娇弱的女子你怎么能如此对待她?你和大夫人相互勾结,仗着你的权势将这件事压了下去。西凉素仪,你该千刀万剐!”
素仪勃然大怒 , 想要斥责,却在对方的目光下不寒而栗,站在她面前的恍惚不是那个娇小荏弱的段久九。她的脸色太冷 , 眸子太深 , 无形中全身散发出砭骨的寒气和杀意,似乎将她,将这个空间冰住。
段久九忽而一笑,邪恶地,阴戾地,如地域中索命的恶鬼,一字一顿地,道:“西凉素仪,你加诸在段三娘身上的屈辱和痛苦我会让你慢慢尝个够!”
素仪瞠大眼睛,看着她 , 看着她,渐渐地神思恍惚……
半个时辰后,正在谈笑间的贵女们突然被一幕景象惊住了。
一个衣着高贵的妇人像是发疯般地在苑里追逐着男人 , 甚至是女人。她眼珠龇出 , 血红的 , 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 撕扯着自己的衣服 , 一点不留。朗朗乾坤下 , 她赤果果的,抱着对方便要求欢 , 那模样像是吃了百倍的春药 , 无法控制。
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地躲闪着,有人认出了她 , “那,那不是素仪郡主吗?……”
众人细看,果然是素仪郡主,然而哪里有平日半分的雍容高贵的模样?简直就是一个当妇引娃。
有下人去拦 , 不是被对方挠得满脸是血 , 或者直接被压倒……场面混乱不堪。
而在一处高高的亭阁上,段久九迎风而立,衣袂轻扬,飘飘如仙。她将所有的尽收眼底,脸色沉凝,眸子幽深,启唇,轻轻地道:“段三娘,念你对我一份善意,葛黎以段家大房和西凉素仪祭你在天之灵!……”
西凉端德脸色铁青 , 他一边命人将她拖回房间,一边让人去叫大夫。
各家的夫人小姐 , 公子都被这一幕惊住了 , 脸色各异 , 精彩纷呈。有矜持端肃的回想起那不堪入眼的一幕简直羞愤欲死 , 急切地想要离开 , 却又不敢。
焦灼加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会儿 , 德公府的管家带着惯有的客气却疏离的笑容道:“今儿百花会就这么着了,爷传话说 , 招待多有不周之处 , 请众位多多担待,德公爷在这里谢过了。”说着 , 他深深一躬身,态度前倨后恭。
在场的都是荆南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物,自然深谙谨言慎行之道 , 话说三分 , 留有余地。各家夫人都深恨让自家子女见到这龌龊肮脏的一面,又知道事情之严重都恨不得立刻就走,哪里愿意再提起?恭谨地应了,便带着子女忙不迭地离开。
段家也在其中,四夫人带了段家子女匆匆出来乘了马车往回赶,再也没了来时的雀跃。
转眼间,府门前的车马喧腾变得空空荡荡,目送最后一人离开,公府管家收了笑容 , 转身进去,门在身后吱呀关紧。
回程 , 段久九和段五娘六娘依然是同车。
想来是那一幕刺激太大 , 段五娘六娘坐在车里还混混沌沌的 , 魂不守舍的样子。
段久九则淡定多了 , 她抱着个引枕将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突然间 , 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下 , 几个人止不住去势撞在了一起,听到外面车夫惶恐的声音道:“主子恕罪,是对面的奔来了几匹马儿……”
段久九坐稳身子 , 掀开帘子往外看去。果然有数十骑风驰电掣般地从旁边擦过 , 路上马车行人纷纷躲避,远远地只看见一角玄金色的鹤氅翻飞 , 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四夫人和薛夫人的马车也被逼在了一边,惊魂未定地探头来看。
路旁有人骂骂咧咧地道:“可恶!这些贵公子哥们都是这么嚣张!”
旁边一人捂住了他的嘴,小声道:“你作死了!那是德公府的人……”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做声了。
段久九凝神片刻,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一个弧度 , 心情愉悦。蓦地 , 察觉斜里有一道目光看过来,带了审视还有不明的意味,她微微一惊,余光瞥过,却是薛景同不知何时策马靠近了马车,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段久九低了眼,泰然自若地又坐回了原位,放下车帘子。
薛景同目中露出丝失望,转而淡淡一笑 , 勒住马,目送着马车又辘辘前行。
回到段府 , 四夫人和薛夫人都沉着脸吩咐各人回自己的院子 , 两人一起去见段老太太。
段久九和段五娘六娘分手后由金桃扶着回了橘香院 , 紫叶见回来的如此早有些诧异 , 聪明地没有多言 , 行了礼 , 忙沏了杯茶递上来。
段久九解了大氅,用湿布擦了擦手 , 坐在圈椅里端起茶啜了口 , 惬意地吐了口气。
金桃半跪在她的脚下为她轻轻揉捏着双腿。
这时,紫叶打起帘子进来 , 捧了个缠枝莲描金匣子,道:“小姐,这是七小姐让人送来的 , 说是小姐忘了的 , 还说务必让小姐亲自打开看看。”
段久九皱眉,接过来,掂了掂,打开。
“啊!”紫叶尖叫声。
却见里面蜷着条黑色小蛇,像是被闷得久了,紫叶的尖叫惊了它,它晃晃脑袋从里面探出头,绿莹莹的小眼睛,红色的信子一伸一缩。
“小姐 , 当心!……”金桃眼疾手快,一把打掉匣子 , 小黑蛇掉到地上 , 翻了个身 , 昂起头 , 咝咝着。
两人尖叫着 , 拉着段久九往旁边躲。
段久九叹气 , 伸手,半途中又停住了 , 脸上露出惊慌之态 , 一叠声地道:“快!快,叫人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