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的人有的丢了一两个铜子便匆匆走了。
武安然要了碟包子,蘸了醋 , 吃在嘴里酸酸的 , 很是鲜美。
旁边桌子上坐着几个人 , 一人摇头道:“唉 , 不知道有一天 , 我还能不能有命讨口饭吃。”
其他人都沉默了,有人强笑道:“朝廷不是派了大军出征了吗?”
另一人道:“监国大人率兵去攻打南风 ,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师,更何况这南风兵士实在是凶悍 , 还有那怪兽 , 邪物……”他打了个寒噤,低了声音 , “听说那些个邪物只在夜里出来,只要被他沾上,……”他不敢说下去 , 好像那邪物随时都会出现一样。
几个人心里都有些发憷 , 草草吃了口便离开了。
武安然轻叹口气,看向外面这些人,嘴里索然无味。
南风大军顺利地越过边境,攻破榆关,整个榆城变成了一座死城,幸免遇难的百姓向关内逃避,可是,他们也不确定那帮野兽般的南风大军会不会在下一个时间来到这里,心里唯有想着逃 , 继续逃,那样离死亡或许会远一点再远一点。
留守葛兮的永安候仅有五万兵士 , 加上京畿卫也不过八万人 , 这八万人对付南风由僵尸藤甲兵组合的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至于葛兮女皇据说一直病着 , 还在行宫休养着。
武安然将剩下的一笼包子让店伙计分发给那些难民 , 又坐了会儿决定出去走走。
经过那些人的中间 , 他们憔悴的脸色 , 死灰般的眼神,让她不禁惶切起来。突然 , 她感觉到裙摆被人轻轻扯了下 , 她回头,却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 脸上抹得黑乎乎的,衣服破烂根本不能御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饿……?”
武安然心头一软 , 从怀里掏出荷包取出一粒碎银子 , 那孩子突然伸手一把扯过荷包掉头便跑。
“你站住!”武安然一愣之后拔腿便追。她本来便略通武功,脚步轻捷,跟着他穿过一个又一个巷道,很快地追上了对方,将他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
那孩子见没了退路,抬头看看半人高的墙垛,向后退了步,助力想要跳起来爬上去。
武安然一把抓住他的腿把他拖下来,“叫你还跑!”
那孩子跌趴在脏兮兮的地面上,满眼的惊恐。
武安然将皱巴巴的荷包夺过来 , 教训道:“你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你家大人呢?”
那孩子摇头,爬起来 , 猛地一头撞过来 , 将她撞了个踉跄。
武安然怒 , 一把抓住了手腕,道:“还敢跑!”
“放开我!放开我!呜呜呜……”孩子又踢又打 , 挣扎着 , 哭叫着。
武安然有些狼狈 , 正想着怎么制服他,那孩子突然看向她的背后 , 叫了声,“姐姐!……”
武安然手一松 , 回头却见一个瘦伶伶的少女站着那,眉眼清秀 , 脸色是不健康的白,一身素淡的衣裙虽然破旧倒也干净。
她揽住那孩子,眼里有着恼意 , 想说话 , 却呛了冷风剧烈地咳嗽起来。
“姐姐,姐姐……”孩子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慌乱地道:“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那少女咳得弯下腰,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口气没有接上来竟然昏了过去。
“姐姐!”孩子哭叫起来,霍然转身对着武安然磕头,“我不是故意的,求你救救姐姐……我是想给姐姐找个好大夫……”
武安然起了恻隐之心,扶起那少女 , 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叹气 , 向着客栈的方向走 , 嘴里道:“跟着。”
孩子忙跟了上去。
回到客栈 , 武安然让小二给少女安排了间房子 , 又让他去寻大夫。
自始至终 , 孩子都紧紧地偎着那少女 , 眼圈红红的,拼命忍住泪。
武安然看着心疼 , 安慰地拍拍他的胳膊 , 道:“没事的,会没事的。”
孩子吸了吸鼻子 , 不说话。
不大会儿,一个老大夫过来,给那少女搭脉 , 脸上露出同情 , 道:“这姑娘身体以前应该受过重伤,伤了内脏,一时间好不了,不过好在还没有生命危险,老夫开几味药先吃几天再说。”
武安然松了口气。
那孩子眼睛亮亮的,道:“姐姐不会死是不是?”
武安然点头。
过了两日,那少女阿嘉身体果然好了大半,却是个哑巴。据那个男孩子阿顾说,他们是姐弟,是因为南风入侵逃难到了这儿 , 却没有想到旧伤复发,阿顾为了给她治病才想到抢人钱财的方法。
武安然性格爽朗 , 并没有放在心上 , 对两人甚是同情。
两人对她更是感激不尽。
这是风铃 , 葛黎说 , 在她的家乡是代表永恒的爱情 , 代表一生的承诺。
所以 , 她最大的乐趣便是做风铃,听风铃的声音 , 那时候的自己心里有着最深沉的爱 , 死心塌地地爱着那个寡言沉默的男人,一生唯他最好。
那么,是什么时候有了变化了呢?
应该是西凉国破那一天的夜里吧 , 是因为他隐瞒了自己许多,是因为在面对他的大业和她还有亲人时那义无反顾的选择,还是在面对腹中那个未成形的肉团从体内生生剥离时的痛呢?
在那一瞬间,她突然质疑自己的爱 , 第一次对这份爱有了不确定。
所以 , 她想静一静,想一想,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虽然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离开对方的视线。
不其然地,她又想起了曾经,那个活泼聪明的葛黎,矜持清高的谢婉莹,纯真的杨絮,她以为 , 她们会一直很开心地相处下去。
可是,后来所有的都变了 , 甚至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 葛黎成了新葛兮的女皇 , 自己和傅禹书不咸不淡地相处着 , 谢婉莹在家庙暴病而亡 , 庆幸的是还有杨絮一直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这样总是种安慰了。
她叹气 , 裹紧了被子睡了。
半夜,她隐约听到风铃声被风吹得响声大了 , 猛地醒来 , 却发现窗前站着一个笔挺的身影,无声无息 , 却有着熟悉的气息。
清冷的月光照着他的侧面,好些天不见,颧骨高了些 , 更瘦了些 , 武安然一动也不动。
对方慢慢移动脚步走近,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带了风雪的寒意,拂过她的脸。他微弯腰,手指想要抚上她的眉眼,却又顿住了,动作轻柔地理了理她的头发,深深地,深深地凝着她。
武安然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对方微不可闻地轻轻叹息声,直起身 , 推门走了出去。
一道月光铺进来又被截断。
刹那间,武安然落泪 , 浸入了鬓角。
第二日早晨 , 她仔仔细细地对着铜镜扑匀了粉 , 遮了眼底下的淤痕 , 然后缓缓地下了楼梯。一抬眼便看到那人正稳稳地端坐在自己常坐的桌子前 , 神色自若。
对面则坐着阿嘉阿顾姐弟俩 , 阿顾很规矩地坐着,阿嘉低垂着眼睑 , 手放在膝头上有些僵硬。
前几日还是人声喧哗的客栈已经没有了人 , 由于战事愈加激烈险峻,不少人在原门关短暂的停留后又继续东逃 , 不过几天而已,这家客栈就剩下自己和这对姐弟。
听到脚步声,傅禹书挑了挑眉 , 温和地道:“起了?过来吃饭吧。”自然的就像是曾经在傅府的日子 , 那时的他和她爱得很深。
武安然站在那没有动。
阿嘉还好,阿顾却有些坐立不安,他偷眼看看傅禺书的脸色,向着武安然讨好地绽开笑脸,“武姐姐,阿顾饿了。”
武安然想了想走了过来,坐在了傅禺书的身边。
傅禺书的唇角微挑。
这时候,伙计小心地端了杯羊奶和几样小菜面食摆放在桌子上。
浓稠雪白的羊奶被蜜兑后少了膻腥味,甜甜的 , 香香的。自从那次武安然被刺伤后,傅禺书十分注意她的饮食营养 , 每每是亲力亲为。
武安然心头又酸又苦 , 捏着杯子 , 避过他灼灼的目光扬起脖子一饮而尽。
傅禺书表情愉悦 , 将筷子递给她 , 难得温和地召唤阿嘉、阿顾姐弟 , “一起吃吧。”
阿嘉、阿顾拿起筷子低着头小心地吃着饭。这一顿饭唯有听到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饭毕 , 阿嘉很有眼色地拉着阿顾退下了。
饭桌上只剩下两个人。
良久,武安然淡淡地道:“你怎么来了?”
傅禺书轻轻地道:“想看你过得好不好。”
武安然眸子里突然溢满了泪 , 这是她用命爱着的男人,托付了所有信任的男人。可是 , 每当走近便仿佛看到了当年他的决绝,看到那血肉模糊小小的肉团,她的心 , 她的小腹被扯得痛 , 偏过脸,语气平淡,道:“我很好。”
傅禺书眼底闪过丝失望,看着窗外,道:“南风大军步步紧闭,难民越来越多,我过来看看这儿的商行。”
武安然苦笑,是啊,他的心里永远只有他的商行他的大业 , 商人重利,所以永远将利益放在第一位 , 她嗯了声 , 表示知道了。
傅禺书道:“原门关已经失守 , 榆城也不定能保住 , 这儿离榆城最近 , 很不安全 , 然儿,回京城吧。”
武安然反问道:“回家就安全了吗?西凉的军队还没有回师 , 平京区区三万龙虎卫能抵挡住南风的进攻?其实 , ”她看着他,“你 , 哥哥,还是那些人都不能确保葛兮无恙是不是?”
傅禺书语塞。
西凉昊将大半的军力带到了南风,虽说攻下了南风但是回师不是一两日便可以的,而南风的速度太快 , 所向无不披靡 , 即使有永安候这般用兵奇才全力部署抵抗却也是岌岌可危。
葛黎至今还没有露面,现在葛兮上下能做的就是坚持再坚持!
他道:“总而言之,平京比这儿安全得多,而且,你母亲和哥哥都希望你能回去。”
武安然道:“我想回去时自然回去。”她站起身,“你该去忙你的事去了。”
“然儿!”傅禹书皱眉,“不要任性。”
武安然大怒,冷声道:“我的事需要你指手画脚吗?是不是你还以为我是当年的武安然?可以任你欺骗,糊弄?”
这一声将两人都震得一愣。
看着脸色涨红,胸口起伏的武安然,傅禺书突然看到了曾经的她 , 也是这般娇蛮,爽利烈性 , 是他最心动的地方。如今 , 却淡泊沉郁 , 他的心头不禁隐隐地痛。
他道:“我知道你怪我 , 可是如果再来一次 , 我依然会那么做。”声音低了下去 , “虽然我并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
武安然想流泪,却又生生地忍了回去。
是的 , 她理解 , 但是她不能承受这般直白,这般残忍 , 调转头便往外走。
门外,阿嘉贴在墙角,她眯眼看看武安然决绝的背影 , 又将目光落在傅禺书的身上。
那个男人坐在那 , 脸上是无奈疲惫,还有痛,与他的儒雅俊美矛盾地糅合在一起,让人心动。
她想,原来除了那两个人世上还有这般俊美沉稳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