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夫人嗯了声,嫌弃地看了眼那匣子 , 冷笑道:“她能有什么好东西?瞧着就是个没教养的货色,和她那死鬼娘一个德行!”
刘嬷嬷赔笑道:“可不是。夫人 , 您才是三房的主子 , 她算个什么?仗着老太太的势瞧她有几天蹦跶 , 以后还不是落在您的手里?您呀,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林三夫人听的心里舒坦 , 示意她将匣子打开。
刘嬷嬷打开匣子。
林三夫人见了那人参冷嗤了声 , 再看到那双蝶细簪,霍地坐起 , 直瞪着 , 双手痉挛地揪住裙摆,胸口一起一伏。
刘嬷嬷吓了一跳 , 再一看也愣住了,反应过来,一下子跪倒在地,一叠声地道:“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林三夫人捻起那簪子 , 细细看了 , 咔的一声拗断,咬牙切齿,“小贱人,咱们走着瞧!”
刘嬷嬷不敢说话。
良久,林三夫人平复了情绪,又靠了回去,道:“我记得橘香院的赵嬷嬷和你有来往?”
刘嬷嬷道:“她是老奴娘家的嫂子。”
林三夫人眸中闪过丝阴狠,招手让她过来,附耳说了几句。
刘嬷嬷连连点头,道:“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做得妥当 , 怎么着,她不过是个小丫头 , 在这里她讨不了好去。”
林三夫人道:“事成了 , 我亏不了你。”
“是 , 是……老奴明白……”刘嬷嬷应着。
两人正说着 , 外面响起段五爷气冲冲的声音 , “那个死丫头呢?我要劈了她!”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林三夫人皱眉道:“怎么不躺着又闹腾什么?”
段五爷的眼下有着淤青 , 气势汹汹地,道:“娘,儿子得好好教训那死丫头!让她知道谁才是三房的主子!”
林三夫人道:“你记得就好 , 五儿 , 这三房将来是你的,你得长志气!至于那个丫头 , 暂时不要理她,不是还有娘呢!”拉了他的手,温柔地 , “儿呀 , 娘都指望你了。”
段五爷拍着胸脯道:“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的!谁都欺负不了咱们去。”
林三夫人满意地点头。
这边,段久九带着金桃出了延芳院,出了院门,她回头,很遗憾没有看到林三夫人气急败坏的模样。
金桃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回头,将那狗夹着尾巴顺从地跟着那小厮去了 , 又是惊诧,又觉得不可思议 , 道:“小姐 , 那狗,那狗怎么不咬人?”
段久九瞥了她一眼 , 道:“一个宠物而已 , 仗着个子大骇人。”
金桃觉得很对 , 再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崇敬 , 还有迷惑。
从小姐那一病醒来,好像整个人都变了 ,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 , 却有了主见,有种让人心安让人信赖的气质。
这样的小姐是陌生的 , 是她迷惑不解的,但是她喜欢这样的小姐。
她嗯了声,挺起了脊梁。
两人走走停停 , 将府邸里几个主要院子摸清了位置 , 不知不觉转到了福荣堂。
段久九道:“既然来了,就去看看祖母吧。”刚走上台阶,松香端了药碗出来,见了她先是一愣,然后中规中矩地行礼,道:“九小姐您怎么来了?”
段久九眯眼笑道:“松香姐姐好,早晨听说祖母昨儿累了,心里一直惦记着,便过来看看。”
她皮肤白,眼睛澄澈明亮 , 笑起来讨喜,让人看着便喜欢。松香抿唇一笑 , 看了眼里面低声道:“老太太刚刚喝了药 , 正闭目养神呢 , 你小心点。”
段久九吐了吐舌头 , 道:“谢谢松香姐姐提醒。”便撩起帘子进去。
房间里还残余着药的苦腥味 , 段老太太斜倚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在假寐 , 保养得宜的脸上有着疲累憔悴之色。
段久九悄没声地过去,跪在床下 , 脱了她的鞋子 , 一点一点慢慢揉捏着她的脚掌心。
段老太太先是皱了皱眉,随即眉眼舒展开,闭着眼睛道:“你这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
段久九道:“这是孙女儿才学的 , 想着孝顺祖母。”
段老太太睁开眼睛,目中闪过丝诧异,道:“怎么是你?”
段久九微仰起脸,乖巧而濡沫 , 道:“从小爹爹便教了九儿读了很多书 , 九儿平日喜欢看些医书,后来学了这揉捏的法子常常给娘亲揉。”
段老太太默然。
段无筱带着林家庶女颠簸在外,无段家帮衬日子应该过得很是艰辛。林氏多病,想来这段久九从小便学会了如何照顾母亲,心里的愧疚和伤感一起涌上。
叹口气,她抚摸着段久九的发顶,道:“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段久九摇头道:“有爹爹和母亲的疼爱,九儿不觉得委屈 , 只是,九儿无能不能护住爹娘……”她哽咽着。
早夭的三子是段老太太心头最伤的痛 , 不觉悲从中来 , 搂了她有些哽咽 , 道:“好孩子 , 祖母知道你们的苦 , 都是祖母的错 , 你回来了,祖母喜欢……你放心 , 有祖母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段久九抱着她的手情真意切地叫了声 , “祖母……”直把对方叫得心软,心疼 , 无形中多了爱重之意。
她掩了泪,笑着道:“祖母,这脚底下有七经八络 , 都通着身体的各个部分。您呀 , 是脾胃虚寒,可能是因为饮食失调、过食生冷、劳倦过度、或久病或忧思伤脾等所致,忌甘寒之物。平日里除了食疗和吃药,还可以辅助热水泡脚,按摩脚底的相关穴道……”她不紧不慢地说着,动作轻柔。
段老太太只觉得浑身舒坦,笑眯眯地看着,眼神慈爱柔和。
大夫人和几个侄女儿进来的时候便看到这祖慈孙孝的一幕,她的脚步滞了滞 , 给段老太太请了安,随即温和地道:“原来九丫头也在这里 , 这也好 , 多陪陪您 , 您身体好 , 就是儿孙们的福气。”
段老太太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 道:“九丫头 , 起来坐吧。”
其他姐妹都过来请安,段四娘还好 , 依然保持着她那神仙天资 , 仪容万方,段七娘段八娘那眼刀子却要将段久九戳无数个洞。
段久九低着头 , 像是没有看到。
众人围在一起想着法子逗段老太太开心,屋子里一时间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临到午膳时 , 众人例行告退 , 段老太太却留下了段久九,淡淡地道:“你一直在外面,这次回来祖母一直没有好好和你说说话,你留下来罢。”
段久九应了声。
段四娘即将跨出的脚微微一顿,投来了意味不明的一眼。
从那日段久九被段老太太留饭起,她在段府的位置有了微妙的变化,上下的丫鬟奴才见了她都多了几分笑脸,就是赵嬷嬷也恭敬了许多,橘香院的饭菜再不曾短缺过。
这一日 , 金桃神秘兮兮地进来,将一小盒子放在段久九的面前。
段久九奇怪地道:“这是什么?”
金桃道:“你猜!”她笑眯眯地将盒子打开 , 只见里面整齐地摆放了四五枚的果子 , 红红的 , 上面布满了软刺。
段久九一惊,道:“从哪里来的?”
金桃道:“是赵嬷嬷送的 , ”见对方变了脸色 , 忙辩解着 , “婢子给她三钱银子,她有个侄儿专门采办果菜 , 说这是荔枝 , 街面上有卖的。”语气里有着疼惜,“四小姐和七小姐八小姐都有补贴的银子 , 可以让小厨房做些喜欢吃的,小姐却没有,婢子寻思着给小姐买点水果尝尝。”
段久九好久都没有说话 , 末了 , 轻叹一声,道:“傻子。”
金桃撅嘴道:“婢子知道小姐对我好,自然也要对小姐好。”
段久九笑着,道:“我知道了。我留着慢慢吃——对了,该去给祖母按摩了,你去把那个秋香绿的大氅拿来。”
“嗯。”金桃喜滋滋地去了。
段久九纤细白嫩的手指慢慢抚上一颗果子,眼底浮上丝冷笑。
荔枝?这该死的是欺负金桃不识货呢!
据她所知,葛国地处偏寒,水果不是常见 , 唯有一些富贵人家才能吃上些水果,特别是冬天 , 大多数是从其他地方运来 , 有不少后世没有的水果。
但是 , 这个果子她却认的。
红毛丹 , 无论在这个时空还是在后世都是很珍奇的果子。
段老太太心情甚好 , 看到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 “来,九丫头这边来。”
忽视一道道嫉恨的目光 , 段久九步伐沉稳地走过去 , 挨着对方坐下,眉眼弯弯,道:“祖母今儿身子爽利了?”
段老太太慈爱地道:“还不亏了你?又是热水泡 , 又是足底按摩,想不好都难。”
段久九抿唇笑。
确实,对于这些个娇娇女来说 , 能围着老人应景地说说话 , 端个茶送个水,讨个欢喜还好,若真的要她们舍了身子,尽心尽力地伺候着,这是很难做到的。
毕竟在她们看来,那是丫鬟奴婢做到。
段久九前世没有亲人,穿越成了杜锦心,心存大志,致力天下 , 无意这些温情的事,况且杜母是个懦弱的 , 母女两其实根本没有多少相处交心的时候。
重生在这一世 , 五岁的葛黎承欢于百里三夫人的膝下 , 三夫人是真心疼爱她 , 让她有了濡沫之情。然而 , 南风的入侵 , 西凉皇城被付以一炬,不要说三夫人 , 太多无辜的西凉百姓都化成了一抷焦土 , 这是葛黎心底最伤的痛,每每梦醒都是泪湿了枕头。
她冒名段久九潜入段府是为了图谱而来 , 刻意地去逢迎孝顺段老太太,不知不觉投入了几分真情。所以,她为段老太太所做也是出自内心的。
她将一个小盅子递过去 , 道:“祖母 , 这是孙女儿自己做的粥,最是养胃驱寒,您尝尝?”
松香揭开盖子,黄黄糯糯的米粒像是盛开了朵朵小米花,几颗莲子,还有几个红枣,零星地洒着点点的白色小碎丁,那香味清清的,甜甜的。
段老太太舀了勺细细品尝,又吃了口 , 赞道:“乖孙女儿,味道真不错 , 比小厨房做的都可口。说说,都用了什么作料?”
段久九调皮地道:“保密!若是被姐妹们都知道了 , 抢着孝顺祖母 , 定然做得胜过九儿,祖母就看不上九儿的了!”
段老太太笑 , 啐了她一口 , 道:“你呀 , 心眼儿小!”却满是慈爱,闪瞎了众人的眼 , 一时间各个脸色变化不定 , 异常精彩。
林三夫人捏紧绢子,面上却笑着道:“九儿最是懂事孝顺的 , 昨儿专程去看了媳妇和她五弟弟,媳妇儿心里欢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