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的葬礼,规格委实逾矩了。
温家人素来最知进退 , 这一次,面对楚阔的安排 , 却都没有吭声。
乡间有人说的老话:爹怂怂一个,娘怂怂一窝。
一个家里的女主人,在默默无言处 , 影响着一个家庭的风骨。
林氏就是这样的女人。
仿佛乡野间处处可见 , 爽利能干,有时候甚至泼辣。
但又很明理,开明。
对着家里唯一的女娃娃 , 有着特殊的偏爱。
一家子男人,在她的教育下 , 除了跟着余氏走的温家老三 , 没有一个不成才的。
皇帝在温家,陪着温皇后和小太子守灵。
虽然温玉珠的册封大典还没到,但因为皇帝这样的举动 , 众人已经默默称呼温玉珠为温皇后。
事实上 , 就算是真正的皇后,历史上能够由此殊荣的也并不多。
林氏要停灵三天,第一天,楚阔就下了旨,追封林氏为德淑夫人,享四品。荣耀如此。不少朝官贵人,都携家眷来祭拜。
温玉珠跪在厅中还礼,把两个孩子完全托给了齐氏。
齐氏虽然是长孙媳,但因为所有事情都有宫人操办 , 又有两个孩子要照顾,她只好守在后院 , 只吩咐了身边的柳妈妈过来帮忙。
柳妈妈倒确实是个能干的,小路子有点不趁手的 , 柳妈妈都能给他帮帮忙。葬礼的各种操办事宜,就这么有条不紊的安排了下去。
温玉珠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 , 与那些旧人见面。
第一个上门的是纪颜回和秦惠然夫妻。
秦惠然因为生子不过一年 , 整个人还有点浮肿,但看起来气色不错,与纪颜回之间感情很好。看见温玉珠就拉紧了她的手 , 双眼通红的哭道:“妹妹,你节哀。”
温玉珠也紧紧握了握秦惠然的手:“谢谢姐姐 , 我无事。”
她说着没事 , 却已经哑了声音。
秦惠然招了招手,纪颜回走了过来,低头侧耳 , 秦慧然柔声说道:“夫君 , 你先回去吧,我留下来陪陪妹妹。”
温玉珠还想拒绝,纪颜回低声说道:“姑娘就应了吧,这些年,惠然极惦记你。”
温玉珠便收了声。
有时候接受也是一种付出。
秦惠然本就是穿着一身素衣来的,用她自己的话说,她本就是没有娘家的人,温玉珠就是她的娘家人,温家于她有恩 , 就是她第二个家。
陪着温玉珠穿这一身素衣,也全了她想报恩的心。
第一次 , 温玉珠穿了秦惠然的嫁衣,第二次 , 秦惠然穿着一身素衣陪她守孝。去了后院,帮她操持家里这些人的饭食茶水。
有那么一瞬间,温玉珠真的觉得秦惠然像她的姐姐。
第二个上门的 , 是邱璎珞与纵月。
虽然早就定了婚事 , 但因为朝中波澜起伏,到底还没办。
温玉珠前一日几乎哭了一夜,此时已经没什么眼泪了 , 可看见旧友,心头还是涌上酸涩。
邱璎珞给林氏上了香 , 等温玉珠还了礼 , 才上前来,握住温玉珠的手,柔声说道:“妹妹好歹保重身体 , 不为了自己 , 也为了老太太,老太太最是疼你,见不得你如此憔悴,知道吗?更何况宝珠和宝林如此早慧,日日见不到你,见到你就是这样的脸色,孩子心里该是如何害怕。”
温玉珠点点头:“姐姐放心吧,去后面喝一杯粗茶,妹妹招待不周 , 见谅了。”
邱璎珞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的暖炉,塞进了温玉珠的怀里:“照顾好自己。”
纵月对着温玉珠点了点头 , 道了一声“节哀”,就陪着邱璎珞去了后面。
温玉珠看着两人的背影 , 这才意识到邱璎珞已经成熟了很多,不再是当初那个面上端庄,实际锋锐的姑娘 , 时光将她打磨的温柔沉稳 , 已经是更好的模样。
再后来,鲁无双夫妻陪着鲁老将军,秦湘陪着秦老夫人 , 朝里与温向南关系好的年轻臣子,都上门拜祭。
直到后来 , 忠勇侯府的林老夫人、林夫人和林元景也一起上了门。
这是温玉珠这原身的亲祖母、亲生母亲和亲弟弟了。
林老夫人看了温玉珠一会儿 , 叹了一口气:“你是个好孩子,保重自己。”
林夫人照旧冷漠的没有说话,自从林元霜死后 , 她整个人都变得死气沉沉。
林元景已经是个青年模样 , 不再是从前的模样,整个人挺拔了不少,看起来忠勇侯府在他身上还有中兴之盼。林元景路过温玉珠的时候,低声说道:“姐姐,只要有我在一天,忠勇侯府,永远是你背后的依靠。”
温玉珠扭头看去,林元景扶着林老夫人,看起来十分沉稳 , 他没有回头。
祖孙俩走出去一段时间,林老夫人低声说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林元景的眸光淡漠,毫无感情 , 与他方才说出的那句话,像是两个人:“姐姐本就是林家的人 , 如今要成为皇后了,我们忠勇侯府出去的皇后,为何要撇清关系 , 当初祖母与她切断关系本就是为她着想 , 如今我倒觉得不必放在心里了。”
这些年,林元景变得厉害。
自从得了世子之位,林元景见了太多的世态炎凉 , 曾经热忱的少年,如今也是一身沧桑和心机。
娘三个跟着侍女往后走去 , 没看到树枝间微微一动 , 从树后面滑下来一个人,正是楚阔安排在温家的暗卫。
这暗卫急于将林元景的用心告诉皇后,免得皇后伤心一场 , 但他到底是多虑了。
林元景走后 , 温玉珠也不过是一笑,就将那曾经的“家人”抛在脑后。
家人家人,并非通过单纯的血缘链接在一起。
先太子倒是先帝的亲子,也背负这先帝的宠爱和期待长大,最后还是行差踏错,犯了那样的弑父之罪。
林家待她冷漠至极。
她与温家毫无血缘关系,却承蒙温家上下的厚爱和保护。
林氏,就是她的亲奶奶。
温家,就是她的家。
虽然她并不认为 , 成为皇后是怎样的荣耀,但如果在这个时代 , 这算的上是一种光彩,那么她也只会是温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