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屋里早早的点燃了炉火,热烘烘的 , 温玉珠陪着林氏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就开始打瞌睡 , 然后安逸的靠在林氏的腿上打了个盹儿,直到吃午饭的功夫才被喊起来,温玉珠睡得两颊红红的 , 林氏爱惜的摸了摸她的脸颊 , 眼中透出慈爱的光,说道:“奶的小囡囡都已经长这么大了……”话还没落,便又咳嗽了两声。
温玉珠摸了摸林氏的手 , 心中一痛,屋里已经这么暖和了 , 林氏的手还是那么凉 , 经过那一次劫难,她奶的身体终究是坏透了,按照萨仁的说法 , 不知道能不能挨过这个冬天 , 她奶的身体没有什么具体的病症,就算是神医来了也只是调养生息,但她从底子上坏掉了,真是神仙难救。
每每想到这件事,温玉珠心底都会生起对林元霜的仇恨,只是林元霜已经得到了她该有的下场。
温玉珠就凑趣说了一些小时候的事儿,林氏感慨道:“你啊,打小就是个懂事的性格,不爱说话 , 也不知道是从哪年开始,突然就长大了 , 为人也大方了。一家子能走到今天,多亏了你……”
温玉珠听她奶说这话,心里就有点不踏实 , 她摇了摇林氏的手,说:“奶奶何必说这些,都是一家人 , 如今不是很好吗?等哥哥们都娶妻生子 , 到时候您膝下围着一群小萝卜头,找您要糕点吃,多好?”
林氏的眼中盛满了向往,她往窗外看去 , 萧条的天光中透着一丝暖意,也笑了:“是啊 , 多好啊。”
今日宫里早早的把宝林放了回来 , 楚阔还有一些其他的事要处理,就没跟着。
于是到了下午,一家子人除了要处理公务的温向南和楚阔这个便宜女婿 , 都围坐在堂屋里说话聊天 , 宝林和宝珠两个在庭前踢一个鸡毛毽子,是齐氏新给他们做的,宝珠喜欢的不行,宝林就站在一边帮妹妹数数。
上午的阴霾逐渐散了,是个难得的暖阳天。
林氏精神不济,经常打瞌睡,众人看着她带着笑容,歪着头,靠在椅子边上 , 也没有在意。齐氏从后面拿过来一件披风披在林氏身上,众人说话的声音都放小了。
过了一会儿 , 温老头笑呵呵的听着孩子们说话,突然心头一慌 , 今天他老婆子有点儿不一样,他拍了拍林氏的手:“老婆子……”林氏没有应他,温老头将手头的茶碗打碎在地,他失声喊道:“老婆子!”
众人这才察觉到不对 , 都围了上去 , 温向永上前一步,摸了摸林氏的手,又摸了摸她脖颈处的脉动 , 手一僵,低下了头 , 他想说话 , 可是一张口就哽住了,看他这神情,大家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温思源猛的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痛哭到:“娘!”
温向永和温向延也紧随其后跪了下来 , 齐氏看向两个孩子 , 已经苍白着小脸儿站在门口处呆住了,他们不明白往日里对他们最温柔和善的太外婆为什么睡着了,就醒不过来,齐氏走了过去,拉住两个孩子的手,说道:“跟舅妈去后面吧。”
温玉珠哑着声音,力持镇定地说道:“嫂嫂带他们过来,给奶磕个头。”
齐氏站在原地顿了一下,才叹了口气 , 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走了过来,温玉珠接过两个孩子的手 , 带着他们跪在地上说:“宝林宝珠,给太外婆磕个头 , 说太外婆走好。”
说到后面,温玉珠的声音已经哽咽了,或许宝林和宝珠年纪太小 , 还不懂什么是走好 , 但是他们已经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悲伤氛围,宝珠当先一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根本说不出来话 , 宝林强忍着哽咽,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 说道“太外婆走好” , 然后也低声啜泣了起来。
温玉珠叫来了周林子,让他去宫里请温向南回来,他是长子嫡孙 , 按说要守孝丁忧在家的。又让他把街上最有名的做殡葬的那铺子的老板请来了 , 强撑着精神安排了一众事宜,他们家萨仁公主固然深明大义,却不是个操办实事儿的人选,齐氏是书香门第长大的姑娘,一旦涉及到这些事儿,都是要靠身边的婆子指点的,往日里温家操心大事小情的人是林氏,可如今林氏已经走了,温玉珠要为林氏做好最后这一件事儿。
然而当她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完了 , 才发现温老头坐在旁边,双眼呆滞的淌着泪水 , 只紧紧攥着林氏的手,也不吭声 , 温玉珠走过去轻声说道:“爷,该给奶换衣服了。”
温老头似是明白又似是糊涂的说:“是是是,换 , 你奶最喜欢鲜亮衣服 , 她早就做了一身紫红的,在她的箱笼里,让人去拿过来。”
温玉珠手一顿 , 看向齐氏,齐氏双眼通红 , 忍着哭 , 点了点头,说道:“奶的身体自己她自己看得开,早就准备好了衣服。”
温玉珠终于忍不住 , 伏在林氏床前 , 呜呜的哭了起来。
林氏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赖最依靠的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无论在任何情景里都无条件的站在她身边的人,是她真真正正的亲人。
温玉珠哭的肝肠寸断,几乎背过气去,她脑子昏沉,眼前发黑,一个撑不住就要往下滑,一双大手接住了她的身体 , 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气味涌进鼻息,温玉珠才觉得清醒了一些 , 她张开眼看过去,正是本该在宫里的楚阔 , 他穿着一身素服,正温和的看着她,温玉珠抓着他的衣服,不敢置信:“你这是……”
楚阔说道:“奶过世了 , 我理当为她守孝。”
温玉珠怔愣的看了楚阔一会儿 , 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不论楚阔有没有失忆,都是那个她可以依靠的人 , 他从未叫她失望过,也从未叫她真正孤立无援过。
有楚阔在 , 温玉珠也不必再强撑 , 之前安排的殡葬铺子也显得不够格了,楚阔从宫里直接调了人来操办林氏的葬礼,也有人说这样不合礼法 , 楚阔便说 , 当年在乡野之间,全靠林氏照顾,更何况林氏还是皇后的亲人,有何不合理法之说?
反对的声音弱了下去,赞同的声音就逐渐响了起来。
温向南上书守孝三年,楚阔留中不发,最后讨价还价到一年。
紧接着,便是林氏那隆重盛大的,与她低调的一生都不甚匹配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