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族长皱紧了眉头,顿觉棘手。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村长和族长 , 自然不是个法盲,他知道律法的厉害 , 自然也知道家仆是主人家的私有财产,是没有人身自由的,竟不知这姓孙的蠢妇,竟然能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
李族长转念一想 , 便换上了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 他笑着说道:“这孩子本就不属于孙娘子,是我们李家的孩子,她可没有权利卖我们李家的孩子!我不管她与您之间的契约如何 , 想来是不会生效的。”
阿离大马金刀的往院子里一坐,朗声笑道:“当了这么多年的族长 , 想必您早就拿自己当说的话当金科玉律了。你可以什么都不管 , 我自然也可以什么都不管,但我一纸状书将你和李二明、孙娘子一并告上公堂,谁是谁非 , 自然有官老爷做主 , 我们做商铺的,虽然赚的钱多,认识几个权贵之人,但毕竟还是事事都要听官府的,如果官府判您无事,我们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
阿离这话说的卑微,却暗含了自家有钱有势的信息,李族长心里一咯噔,他是管着一个村 , 但这一个村,在村与村之间争勇斗狠的时候 , 倒还有用,一些真的牵扯到官府的事儿 , 把他们村里上下这几百号人全都绑在一块儿,也比不上人家一个小指头,这点自我认知 , 李族长还是有的。
他沉默了一瞬 , 又突然哈哈大笑的说道:“这小兄弟,你看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不是 , 来到我们李家村,都是我们李家村的客 , 二明孝顺 , 惦记着他祖族叔可怜,没有人送终,正巧呢 , 这盼哥儿也拖着他娘实在辛苦 , 不好自己过日子,便跟我们一说和,才成了今日这局面,二明,还不快跟你嫂嫂道歉,这算闹的什么事儿?
你要做什么事儿之前,肯定要和家里家外都商量清楚的!如果不是你,急于玉成这桩好事,也不至于闹到如此局面。既然误会说开了,那你们就将盼哥儿带回去把 , 当初如果我知道,肯定不会允许他们母子俩自卖己身。
但既然木已成舟 , 还望主家尊重爱惜我们家的孩子。盼哥儿他娘想的明白,跟着大户人家总比在乡下 , 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熬日子强,有出息。”
阿离也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族长表演 , 李族长也不在乎 , 强撑着体面,说道:“儿媳还不快去把盼哥儿抱出来!”
族长儿媳在旁边听了个全,知道自家公公是畏惧权贵,怕去官府惹麻烦才认了怂 , 她一边撇嘴,一边往屋里走去 , 倒也不敢再怠慢了 , 不一会儿她便将盼哥儿抱了出来,原来盼哥儿玩了一天,再加上坐牛车摇摇晃晃 , 早就已经睡着了 , 怨不得这么长时间不哭不闹,听见他娘的声音也没有往外跑了。
孙娘子一把将孩子搂在怀里,贴着脸,抱的紧紧的,眼泪无声的顺着脸庞流下来,滔滔不绝的样子,阿离看着头疼,转过脸看到了一脸黑的李二明,又说道:“今日这事我不想计较了 , 但李二明偷人家奴,总要有个交代。”
李族长故作不知,问道:“什么交代?”
阿离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若要赔银钱 , 恐怕打杀发卖了也不值几个,不如写一份认罪的切结书吧 , 日后若要再来找麻烦,就拿这切结书,咱们一并去见官。”
李族长点了点头 , 实际上他只想早点将眼前的烫手山芋送出去 , 根本不在乎李二明如何:“行,说得有理,也该给二明这孩子一个教训 , 儿媳妇,你去拿纸墨。”
族长儿媳立刻就去了。
纸墨拿来了 , 阿离亲自过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了个清清楚楚 , 说道:“二明和族长都来千字吧。”
族长惊道:“为何要我签字,这事与我有何干系?”
方才还恨李族长不仗义的李二明,顿时幸灾乐祸的笑了。
阿离也笑了:“这事儿,既然是一个拐卖家仆的案件有卖方自然就有买方 , 您便是那买方呀 , 想必您承诺的银子,这会儿已经在李二明的怀里了吧?”
李族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阿离补充道:“也希望日后您能约束下族内子弟,在家里多种种地,读读书多好,为何要在外面游手好闲的到处惹事儿,您将李二明约束好了,自然我们都相安无事,若是他上赶着给您惹祸,我们可没什么办法。”
李族长深深的看了阿离一眼,仿佛这会儿才认识到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 他上前签了自己的名字,阿离又将李二明的手拽起来 , 从怀里掏出匕首割在他的手指上,李二明哎呦了一声 , 血流出来,阿离便按着他的血,摁在了纸上 , 留下了一个鲜红的血手印儿。
阿离这才又看了看切结书 , 满意的点了点头,将它折好放在怀里,说道:“既然如此 , 那我们就走了。”
李族长想了想城里人都是怎么告别的,滑稽的一拱手 , 说道:“慢走慢走。”
走到院子外面 , 孙娘子抱着孩子又傻了眼,来的时候是阿离带着她骑马,如今有了孩子 , 总不能那么做 , 也太别扭了。
阿离直接举着她的腰,将她送到了马背上,孙娘子慌忙抱紧了孩子。
阿离却说道:“你这样反倒容易将孩子摔了,不如给了我吧。”
孙娘子还没反应过来,阿离已经将盼哥儿抱过去,轻轻的放在肩膀上,一手托住孩子,一手牵着缰绳往外走去。
孙娘子愣住了,阿离竟然想这样将他们母子俩带回去 , 她连忙说道:“不行,阿离兄弟 , 这样也太让人受累了,你来骑马 , 我抱着孩子走。”
阿离笑了一声:“就靠你的体力,不知道我们下个月能不能走回家里。”
孙娘子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是个生过孩子的妇人 , 一瞬间就听懂了阿离声音里的亲昵 , 她蓦然哑了声音,红了脸,颤抖着手捂住了嘴 , 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风里传来了阿离低低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