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回到了厂里,听说在爸爸妈妈、厂长同事的劝告下 , 姐姐和厂长的亲戚谈起了恋爱。
虽然我为姐姐感到可惜,可一想 , 总归比她和那个“流氓”好吧,便也在内心站到了爸爸妈妈的一边。
姐姐差不多又有两个月没有回来了,我决定去药厂看看姐姐。因为对姐姐 , 在内心里,我是有些愧疚的。如果当年不是我偷偷拿出那个装着信的铁皮盒,说不定姐姐现在已经上了大学 , 肯定既不会跟那个厂长的残疾亲戚谈恋爱 , 也不会跟那个“流氓”谈恋爱。
星期天的早上,我告诉妈妈我要和同学们一起去跑山,并问妈妈要了些零花钱,便出了门,我想给姐姐买了几只桔子拿去,这是姐姐最爱吃的。
去看姐姐,我不想让妈妈知道。因为妈妈越来越看姐姐不顺眼,甚至遇到我和她顶嘴,便认为是姐姐带坏了我。平时也不愿意我和姐姐单独接触 , 我怕一说去看姐姐,她又说东道西 , 唠唠叨叨的。
刚出了院门,在那棵大槐树下 , 我又看到了站在雪地里的“流氓”。他依然是雪天的行头,我怀疑他几个月都没有换过。
本来想绕过去,但我想了想 , 还是直直地往前走,我走我的路,干嘛怕他?
“嘿!你站在这里看什么呢?”我把脸板得平平的。
“你是夏琪吧!我总算等到你了!”他说。
他说的是普通话,声音很好听 , 这让我大吃一惊。也许是听惯了没变声小男生的声音 , 猛然出现一个混厚的男中音,竟让我有些恍惚,好像从收音机里发出的声音。
“等我?”因为他那好听的声音,我对他的敌意减轻了一些。
“是的!等你!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说话?在这里我怕等会儿你妈妈出来!”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狡黠地看了看我们的家。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去哪里?”我说。
“去前面的公园吧!”他说。
“好!那你先去!我慢慢过来!”我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说。
他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又看了看我,似笑非笑地吹了一声口哨。
“不见不散!”他说。
“你干嘛!”我退后一步,心想 , 真是流氓习性。
“歪脖子树下!”他一边倒退着小跑,一边说。
我磨磨蹭蹭地去了公园 , 冬天的公园,冷冷清清的 , 人很少。我先看了看四周,直到完
全确定没有人,这才往那棵歪脖子树下走。我可不想被别人看到我和一个“流氓”在一起。
离得老远,我就看到他抽着烟 , 不耐烦地伸长脖子朝四周看着。
看到我了,他才把手里的烟一弹,烟形成弧形掉在了很远的地方 , 他弹烟的动作非常潇洒 , 这让我对他又有了一份潇洒。
“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他皱了皱眉。
我这才仔细地打量他。
其实他的五官长得不错,眉毛又黑又浓,脸比较削瘦,鼻梁很高,最与众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有着淡淡的忧伤。
“你为什么一定要留胡子?你不留胡子的话,应该算英俊的!”我说。
他笑了,他笑的样子非常好看,并且一笑起来 , 会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开始明白姐姐为什么喜欢他了。虽然他和罗晓晨不是同一类的 , 但也有着吸引力。
“夏琪,我找你 , 想让你给我帮个忙!”他说,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 又恢复了那种忧伤。
“什么忙?”我故意问,我知道,他一定是让我给姐姐带话。
“你姐姐!我们 , 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他说的时候 , 眼神飘得很远。
“我姐姐?你和我姐姐认识?”我继续装糊涂。
“你姐姐没和你说?”他显得很惊讶,一双眼睛睁得圆鼓鼓的,闪出一丝凶光来。
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害怕起来,心想,工读学校出来的,我说话可要小心点。
他看出了我的紧张和害怕,尴尬地笑笑:“吓着你了吧?我想你们两姐妹,应该什么都说的,她说你们感情很好!”
我看着他 , 小心翼翼地问:“她没说什么原因,就不见你了?”
他没说话,叹了口气 , 把脚下的一个石子狠狠地踢到了河里。
“她说你父母不同意,因为我是从工读学校出来的。工读学校出来的就不是人了吗?人就不能犯错误吗?犯了错误就不能改正吗?这他妈的是什么世道呀!”他恶狠狠地说 , 随即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
我对他开始有了一丝同情。
“你叫什么名字?”我说?
“什么?”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我 , 浓浓的眉毛深深地纵在了一起,并且向我走了两步。
我再次被吓得退了一步,心也开始狂跳 , 我觉他好像要把我像那石子一样踢下去的感觉。
“她竟然连我的名字都没给你说过?”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痛苦 , 这丝痛苦不禁让我心噤。
“她说了,不过我忘了!”我说。
“哦!”他长吁了一口气。
“我叫蛮子,名字不好听!所以可能你记不住!”他讪笑了一下。
“蛮子?你就是刘婶家的蛮子?”我想起了放邓丽君歌曲的那家。
“刘婶是我婶婶!”他撇了我一眼说。
我不说话了,因为我知道,他们是没有结果的。
“你姐姐上个月给我写了封信,说要分手!说你们家里不同意!”蛮子又把眼神飘向了远处。
“你每天都不用上班吗?”我说。我想起那些整天在大街上游逛,不务正业的小混混,小流氓。
“上呀!怎么不上?我在搪瓷厂!”他说。“我想赚些钱,然后娶你姐姐!”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 捡起一个石子,狠狠地抛向河里。“可是 , 唉!所以我想让你帮我给你姐姐带个信。让她见上我一面。她不让我去厂里找她,说怕你爸爸发现。”他说。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却问:“你真的喜欢我姐姐?”
“喜欢!真的喜欢!”他说的时候 , 那眼神又是恶狠狠地。
“你喜欢她什么?”我说。
“她的一切我都喜欢!而且我想保护她!”他说。“保护她不受别人欺负!”
“谁欺负她了?”我不解。
“谁都在欺负她!”他说:
“她只不过在上学时谈了一下恋爱,而且还没影响学习,又没做什么坏事 , 为什么不让她上学了?为什么没有学校要她?为什么要叫她‘流氓’?谁没年轻过?谁在那时候没喜欢过别人?谁都有过,不信你问你们校长,你问你们老师 , 你问你爸爸妈妈 , 或者你问你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喜欢过别人?真的从没动过心?”蛮子说的时候,语气依然是恶狠狠地,像是要和人拼命。
他的这些话,彻底地打动了我,我非常激动。因为他的话为我解了惑:谁没在少年时有过情愫?
“你像我姐姐一样大的时候,也喜欢过别的女生?”我眼泪汪汪地问。
“喜欢过,当然喜欢过。而且就是因为喜欢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在被别的男孩欺负时 , 我把那男孩凑了,打爆了他的头 , 然后我们就被抓起来了,流氓斗殴。”蛮子笑了 , 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我很好奇,他抽烟挺多的,为什么牙齿会那么白?不像我的父亲 , 一口大黄牙。
“那,那你会为我姐姐打架吗?”我问。
“如果有人欺负她,即使让我坐牢 , 我也会为她去打架的 , 即使是死也愿意!”他说。
我的心一颤,甚至还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这一生中,若有个男孩子为自己打架,为自己死。这不是所有女孩子们都梦寐以求的事吗?这不就是现实版的琼瑶小说情景再现吗?
我决定帮他,帮他给姐姐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