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姐姐的儿子出生了,是在她结婚只有八个多月的时候出生的。
这个时间让妈妈觉得很羞愧 , 很丢脸,她只得不停地给人做着解释。
“你看言言的这个孩子 , 早产儿呀,还没到时间就出生了,真是可怜!那个头呀,就跟小老鼠一样!”
妈妈的前一句虽然撒了慌 , 但后一句却说的是真的。我的这个小外甥,出生后就真的跟小老鼠一样,别的孩子出生就哭 , 他却是在医生提起他的腿 , 在他小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后,才“咩咩”的哭出来,声音就像只小羊羔。
“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我看就叫小小算了!”孩子的奶奶一句话,“小小”的名字就叫开了。
“都是他妈妈,你看那瘦的,连孩子都这么瘦小!”孩子奶奶还在一个劲地说着,妈妈哼哼冷笑一声:“我看是营养不良吧!我们家言言,在家时可没这么瘦!”
妈妈的这句话,让孩子的奶奶气噎。好一会儿 , 她才走到妈妈面前说:“我说孩子外婆呀,我觉得这孩子这么小呀 , 肯定和他们早早怀上有关,这两个年轻人呀 , 我这儿子不懂事,不过,毕竟是个男的 , 你那女儿。。。。啧啧。。。。”
妈妈气得干瞪眼,嘴张了张,却没说一句话。回家后 , 她把气全撒在了姐姐身上。
“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 真是丢尽我的脸了,今天还在老太婆哪生一肚子气!”妈妈一边说,一边开始不停打嗝。
“你们都少说一句,言言还在月在里呢。”爸爸小声说。
“我怎么不能说了?你看那孩子小的,小的就跟老鼠一样,人家的孩子生下来都是大胖小子,可你看他,又瘦又小,皮又皱 , 唉!我看着难受呀!”妈妈说着说着,抹开了眼泪。
“孩子生下来可能都哪样!”爸爸唉了口气 , 又蹲在墙角抽烟。
我看着他们。
“姐姐怀得那么小,还不是怪你们!”我没好气地说。
“小兔崽子 , 怎么怪我们了?”妈妈伸手抓起了扫把。
“如果不是你怕被别人发现姐姐怀孕了,不停地让她穿紧衣服,还让她把皮带扎紧点 , 怎么会这样?”我瞪了妈妈一眼,说完后,转身回了房间 , 重重地关上门 , 并拴上了。我怕妈妈扑上来打我。
然而,外面出奇的静,我趴在门缝上一看,妈妈手里拿着扫把,怔怔地站在哪里,爸爸也站起来,看着妈妈。
“你也别生气,孩子小。。。”爸爸劝妈妈。
妈妈摇了摇头。
“琪琪说得对!怀孕前三个月很重要,可是我怕被别人知道了 , 就不停地让言言注意,还不让她补充营养 , 说怕营养好了,肚子大的快。我怕被别人看出来 , 丢了我的脸,是我害了孩子!”妈妈开始老泪纵横。
我的鼻子又一酸,觉得姐姐的命怎么那么苦。
姐姐生下小小后的第二天就出院了 , 妈妈担心小小,三天两头往姐姐家里跑。妈妈不在时,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 每天一放学 , 我首先要做的就是做饭。
我的生活安排的越来越充实了。
沈海军为了能实现他的远大理想,也是越来越用功,我们依然是每天下晚自习后,他送我回家,然后回去。一路上,我们依然谈的是学习,没有其他。
沈海军给我承诺的星期天带我去野外玩,仿佛也成了一件难以实现的事。
每周六,他都会给我说:“我们这周在家好好复习功课吧!以后有机会再出去玩!”
我当然不能反对,也只是默默地呆在家里 , 抑或跑到姐姐家里看小外甥。
小孩子和大人不一样,长得特别快 , 几天不见,再见他时 , 已经大了很多。虽然还是没有同龄小孩块头大,但却也不再像只小老鼠,而且皱皱的皮肤也光滑了起来。
去姐姐家多了 , 我才发现,姐姐和姐夫的感情并不好。每次我去,都没看到姐夫 , 姐姐不是说他在上班 , 就是说打牌去了。
姐夫在一个乡镇工作,很少在家里住。姐姐家和她婆婆家住的不远,但她婆婆却没有像其他老人喜欢孙子一样,天天抱在怀里,而是偶尔去看一下。
这样,姐姐每天既要做饭,又要打扫卫生,还要照顾儿子,天天忙得不亦乐乎。
妈妈时不时的去 , 也能给姐姐减轻些负担,所以星期天一没事 , 我也就跑到姐姐家,替她带带孩子 , 让她好好休息休息。
有一个星期天的晚上,当我累得腰酸背痛从姐姐家回来后,发现大槐树下站着个人 , 靠在树上抽烟,仰头看着天空。
我一惊,这个动作太熟悉了。我心想 , 幸好妈妈没跟我回来 , 住在姐姐家里了,不然要是看到他,说不定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慢慢地走近他。
“回来了!”他说,没有看我。
“嗯!”我低下了头。
“你姐姐好吗?”他看我,我才发现,他的眼角充血很厉害,而且胡子又长起来了,但却不是八子胡,而是络腮胡。
他穿着一件很旧的牛仔裤 , 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T恤衫。
“她,她。。。。”我偷偷瞄了他一眼 , 看到他那充血的眼睛,却不敢再说什么。
“那男人对她好吗?”他又问 , 眼神中有一丝伤痛闪过。
“你都知道了?”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对他不好,你就告诉我!”他定定地盯着我。
我一下子想起了姐姐交给我的那包钱,对他说:
“你等会儿!”我正准备往院子里跑,他一把拉住了我:“是不是给我那些钱?”
我点了点头:“我姐姐一定让我交给你 , 你给她寄的,她一分都没花。全在那里,总共三百八十五元。”
他那充血的眼睛 , 溢满了泪水。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的眼里 , 会盛那么多的泪水。
“不用了,那是我给她的,也算是给孩子的吧!”他一边说,一边又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只盒子,还有一张纸条和一个存折。
“这个盒子你交给她!这张纸条你留着!这个存折,是我用她的名字存的,你把那些钱也存进去吧,有什么事找我 , 纸条上写着我的地址!”他说完,转身要走。
我一下拉住了他。
“不行!”我说。“我姐姐肯定不会要你这些东西 , 她知道你赚的不容易。而且,而且 , 她是,她是。。。。”我说不下去了,我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纱布样的难爱。
“我知道!我都知道!”眼泪 , 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直直得,像两条瀑布。
“那这些都放在你这里吧 , 以后 , 你姐要用得着时给她,一定!”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我第一次碰他的手,我感到他的手上好像布满了刺一样,扎得我手痛,但那只手,却又是那么的有力和温暖。
“记住!有什么事找我!”他转身走了!
月光,把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2)
蛮子交给我的盒子 , 里面放着一枚黄灿灿的戒指。那张存折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千元。
一千元 , 看着一后面的三个零,我觉得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我想:如果 , 如果姐姐不那么早结婚,当妈妈看到这枚戒指和这些钱的时候,说不定会同意姐姐嫁给他呢!
那些东西,又被我一层一层地包了起来 , 放在了我的床底下。而那张写着地址和电话的纸条,也被我好好地收藏了起来,为了避免自己丢掉 , 我又把电话号码抄写在了我那硬皮本上 , 并让自己背熟。
听说蛮子在把东西交给我的当天晚上,就又坐上火车走了。
我无数次想把蛮子回来的事告诉姐姐,但最终没有开口。因为当我看到她一脸慈爱地亲吻着儿子,给儿子喂奶时,我就没有了说的勇气。
如果姐姐能好好地生活下去,我又为什么要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高一的生活结束了,又一个暑假开始了,不过这个假期,我仍未能有机会和沈海军约会,因为他和他的家人一起去海南旅游了。
“夏琪 , 我看到大海了,真美呀!还有天涯海角。看着大海 , 我就想,如果你也能来多好呀!。。。。”
沈海军在刚刚到了海南后 , 就写了信给我,同时还附上了他的照片。
站在轮船上的沈海军,一脸灿烂 , 他眯着眼睛,靠在船栏上,头发和衣服被风高高吹起 , 脖子后那粒红色的痣 , 也是更加显眼的露了出来。
我看着他的照片,看着他那灿烂的笑脸,一下子觉得是那么的遥远。
他一封封地给我写着信,讲述着他所去过的地方,讲述他的烦恼,而他所谓的烦恼,无非就是家里几个人意见不一,这个要去这边玩,那个要去那边玩。
幸好我无法给他回信 , 不然,我还真不知道给他回什么。难道我要告诉他 , 姐夫对姐姐不好,对儿子不好;妈妈每天气得直打嗝;外甥体质很弱,又要住院吗?
我们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中 , 我们有着不同的烦恼,他无法理解我的烦恼,我也无法理解他的。
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 , 姐姐抱着小小回来了,两眼红肿。
妈妈看到姐姐和小小,直骂姐夫没良心 , 不是个东西。
原来 , 姐夫迷上了打牌,天天沉迷其中,在单位时在单位上打,好不容易回趟家就在家里打。打输了就找事,一会儿嫌姐姐做的饭不好吃,一会儿又说姐姐没照看好孩子。更主要的是,他不仅不给姐姐交生活费,有时候还要问姐姐要钱。
姐姐在和他吵了一架后,抱着孩子回娘家了。
我看着可怜的姐姐 , 几次想把床底下的东西拿出来,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 我决定从侧面听听姐姐的想法。
晚上,我和姐姐、小小 , 睡在了一张床上。
小家伙哭哭滴滴好久,总算睡着了。我让姐姐把小小抱到了妈妈的床上,然后睡在一头 , 亲热的聊着天。
我问姐姐会不会离婚,姐姐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到万不得已 , 她是不会离婚的。
“为什么不会离婚?”我说:“他对你又不好!”
“如果离婚 , 小小怎么办?跟着他爸爸,他就没了妈妈;跟着我,他就没有了爸爸!”姐姐又是凄然一笑。
我再次把话憋了回去。
姐姐回来不到三天,姐夫就来了。
妈妈看到姐夫来了,完全没有了姐姐回来时的怒骂,而是满脸带笑地迎了上去。
姐夫说要接姐姐和小小回去,妈妈看了看姐姐,劝她说:“既然徐飞来接你们了,就回去吧!夫妻没有隔夜仇 , 好好回去带小小。”
姐姐没有说话,但却开始回房间收拾行李。
而妈妈也是赶快做饭 , 吃完中饭后,两个人抱着孩子 , 提着行李走了。
“唉!你姐姐这一回去,又要辛苦了!”看着姐姐抱着孩子的背影,妈妈抹着眼泪说。
“那你还让她回去?”我抢白说。
“不回去怎么办?她都是嫁出去的人了 , 不能老住在娘家呀!”妈妈瞪了我一眼说。“你还小,很多事不懂!”
“有些事我是不懂,但我不明白,这明明也是姐姐的家 , 为个么她不能住?”我小声说:“实在不行,还可以离婚的!”
“什么?”妈妈瞪圆了眼睛 , 一个巴掌打在了我的身上。“你以为婚是好离的?离了婚她以后怎么办?”
“我姐姐有工作,难道还怕养不活自己?”我嘟咙着。
“那一辈子住娘家?别人还不把舌根嚼烂?”妈妈一边说,一边又抬起了脚:“我给你说,少给你姐出馊主义!”
我瞪了一眼妈妈,转身走出了家门。
我慢慢地在路上走着,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以前的学校。
看到大门半掩,我走了进去。
传达室的小黑板还在那里挂着,上面依然写着一些人名。传达室的大爷坐在门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 看到我站在那里,他依然从眼框下面看我:“别看啦!没你的信!”大爷笑着说。
我也笑了!
“大爷 , 我在学校转转行吗?”我说。
“行!转去吧!唉!这人呀,在的时候不觉得 , 不在这了,又想念起来喽!”老大爷慢悠悠地说。
从一年级到初三,我走到我曾经坐过的每一间教室 , 趴在窗口看着。
“夏琪同学!”一个声音在叫我。
我一看,是我一二年级时的语文老师,也就是田蕊的妈妈。
“黄老师好!”我朝她一鞠躬。
“好!”田蕊的妈妈朝我笑笑。“暑假没去玩?”
“没有!”我说:“田蕊呢?”
“去海南玩去了!和他爸爸还有一个叔叔一家!”田蕊的妈妈说。
我一听海南两个字 , 顿时有种晕眩的感觉。
“去海南了?”我慢慢说 , 我怕自己听错了。
“是呀!去海南的三亚,说那里有天涯海角,还有大海什么的。本来我也要去的,可是身体不舒服,晕船,也要给学生补课,所以就没去。你没让田蕊给你带点贝壳?那里有很多的。”田蕊的妈妈又说。
“哦!”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变得煞白,因为田蕊妈妈问我:“夏琪同学,怎么啦?不舒服?”
我摇摇头 , “没有,黄老师再见!”说话间 , 我已经飘到了一边。
(3)
我觉得自己就是飘着的,身子轻得好像变成了躯壳。“飘”到校门口时 , 我看到传达室的大爷还在从眼框底下看我。
我“飘”回了家里,妈妈用惊奇地眼光看我。“怎么啦?不舒服?”
我没有理她,“飘”回了我的房间 , 坐在了凳子上。
我拿起昨天收到的沈海军的信,仔细地看着。
里面一如既往地在告诉我,他们去了哪些地方 , 吃了什么东西 , 玩了什么。丝毫没有提田蕊。
“夏琪,这里的环境真的太美了!等以后我们考上了大学,我一定带你来玩!”沈海军的信上最后说。
“难道田蕊不是和他们一起去的?是一种巧合吗?”我安慰自己。
我想,我一直是担心的,担心沈海军和田蕊走到了一起。因为我知道,田蕊才是那个公主,我一直是灰姑娘。
然而,即使我心里清楚,但还做着灰姑娘和白马王子的梦。
沈海军的家境和条件 , 让我感到自卑,也让我羡慕。但同时 , 这一切都成了激励我前进的动力。我一直在努力地学习,希望和沈海军的差距变小 , 希望自己真的能和他一起考上好的大学,甚至希望能进入他的家庭。
“琪琪,躲房间里干什么?吃饭了!”妈妈在外面叫我。
我走出房间 , 端起妈妈给我盛的饭吃了起来。我发现妈妈一直在看我,欲言又止。我一看她,她慌忙移开目光。
“琪琪 , 妈妈和你说个事!”好久 , 妈妈才说,没有看我。
“什么事?说!”我撇了她一眼,竟然看到她额头的皱纹已经很深了。
“现在学习觉得怎么样?”妈妈说完,小心地看看我。
“还好!怎么啦?”我把脸板得平平的。
妈妈没有回答我,只是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我瞅了她一眼,如果按平时,我肯定会问她,但由于心情不好 , 我只是飞快地把饭往嘴里塞,没再理她。
吃完饭 , 正准备出去,妈妈拦住了我:“琪琪 , 有件事,你爸爸让我和你商量一下。”
“说呀!什么事?”我有些烦躁地看着她。
“我们单位允许接班,要不你接我的班 , 我。。。。”妈妈没说完,又叹口气说:“唉!算了,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 , 你和你姐不一样 , 你是小姐身子丫鬟命,你心气高着呢。”
妈妈转身走了,我看着妈妈的背影,明显有些驼背。应该是她常年低头糊纸盒造成的吧。
妈妈在纸箱厂上班,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糊纸盒。
我叹口气,走出了家。沿着我和沈海军曾约会过的小河边,慢慢地走着,回忆着他给我的第一张纸条,第一封信 , 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牵手。
那一幕一幕 , 就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重现。
“沈海军 , 你什么时候从海南回来?”我在心里说。
沈海军回来了,在假期还有一周结束的时候,他回来了。
回来后的第二天 , 他便来找我了。当他敲外面院子的门时,出去开门的是妈妈,我正躺在床上 , 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 , 开着录音机听音乐,所以并没听到有人敲院门,更不知道沈海军已经站在了我们小房间门口。
我在听郑智化的《水手》,听赵传的《我很丑但我很温柔》,直到妈妈敲着我的房门说:“琪琪,你的同学找你!”
“谁?”我把腿放下,跳下床,走到门口一看,我看到了沈海军。
我顿时惊呆了,啪得一声关上了门。
“沈海军来了?他竟然到我家来了?他一定看到我家的凌乱和简陋了吧!”我的心咚咚乱跳。
“同学 , 你坐,她刚刚在睡觉 , 等她换好衣服!”我听到妈妈说。
“谢谢阿姨!”那好听的声音,在那刻却犹如一根鞭子 , 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身上。
我向四周看着,我想夺路而逃。甚至希望这时马上出现地震、海啸,将我一下子淹没。
我闭着眼睛 , 靠在门背后,听着外面的声音
“这是什么呀?圆圆的,没见过!”我听到妈妈在问。
“这是椰子!咱们这里没有,只有海南有。”沈海军说。
“哦!椰子呀!这东西真稀奇 , 挺贵吧!这是怎么吃的?”妈妈又问。
我只想去封妈妈的嘴。于是马上换了套衣服 , 啪地一下打开了门。
妈妈和沈海军显然都被我的开门声吓了一跳,两个人的眼光从椰子上转移到了我身上。
我冷着脸,走到了沈海军面前:“你怎么来啦?”
沈海军摸了摸自己的头,笑笑说:“我从海南带了点椰子,想给你们带点来!”
“我不要!”我说:“有什么事吗?”
沈海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愣在那里。
妈妈陪着笑,推了我一把说,“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对同学?快,快,家里热,外面凉快,去外面转转吧!”
“走吧!”我黑着脸说完 , 转身朝外面走。
沈海军对妈妈点了点头说:“阿姨再见!”
“再见再见!以后多来玩啊!”妈妈殷勤地说。
我没想到妈妈对沈海军会这么热情,我以为她会把他赶出去的。
走出家门 , 我还是没有停步,飞快地往前面走 , 沈海军在后面说:“夏琪,你站住,你妈妈没有跟来!”
我没有管他,一直走到了我们曾经约会的小河边才站住。
“夏琪!真没想到 , 你走路速度这么快,我都赶不上了!”他笑着说。
我站定,红着脸看他。
“怎么啦?我来找你你不高兴?”他皱着眉问我。
“你为什么到我家里来?你不知道我妈妈。。。”我话还没说完 , 沈海军笑了:“其实你妈妈没有你说得那么厉害 , 她人很好的,又热情,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爱占小便宜,就是没见过市面,就是个小市民,对吗?”我的脸涨得更红了。
“夏琪,你怎么这样?怎么能这么说你妈妈?我是想说,她太热情了,我都不好意思了!你怎么这样?你连你妈妈你都瞧不起吗?”沈海军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谁说我瞧不起我妈妈了?”我辩解道 , 把脸扭到了一边。
“因为你不敢面对家庭的贫穷。贫穷没什么,贫穷。。。”沈海军还没说完 , 我就冲着他大喊:“谁家穷了?我家穷吗?我家只是不像你和田蕊家一样富裕而已,但我家却一点都不穷 , 怎么说,我父母也是有工作的,我们虽然没有大电视 , 没有大沙发,没有楼房住,但我们的房子也不小 , 虽然我从小没有新裙子穿 , 没有新衣服,没有小洋伞。。。。”我大声地说着,说着说着,眼泪就哗哗哗地流了下来。
沈海军怔怔地看着我。
“夏琪!”他伸出手,我知道,他是想来拉我。
我冲他一甩胳膊。
“我家条件是不好,但我家不穷,你知道吗?不穷!”这句话,我是吼出来的。
沈海军不停地摆手:“夏琪 ,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知道你家条件不是很好 ,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你在上初中时 , 还穿带补丁的裤子,连雨伞都是带补丁的。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夏琪!”沈海军一把拉过我 , 把我搂在了怀里,我没有触电的感觉。我的心好像在渐渐地远离。
沈海军不停地说着,那些被我深深埋在心底的 , 不想被触及的画面又都被他残忍地一一揭开了。他也许是想告诉我 , 他知道我的家庭情况,他都了解,甚至还想告诉我,他一直是在关注我的。然而,这对于我来说,却犹如把一个结疤的伤口揭开了,里面的伤口没有好,而是一些血淋淋的腐肉。
(4)
高二开学了,我也已经十七岁了。
我和沈海军之间 , 开始有了隔膜,这个隔膜让我们无法再轻松交流 , 虽然他依然在每天晚上下晚自习送我回家,依然会和我讨论一些所学课程。
我开始变得冷漠 , 这种冷漠让我们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不管是说话还是动作。小心翼翼的结果就是沉默,我们都不在随心所欲的说一些事 , 好像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伤害了对方。
星期天,我们就更没机会出去了。那片绿油油的草坪 , 那些各色的菊花 , 我也再没有看到过。
有一天晚自习后,我们又一起默默地往我家方向走。
“今天的阶段测验怎么样?”沈海军问我。
“还可以吧!”我说,我的学习一直保持在中上,对这种成绩,我已经很满足了,但我知道,这个成绩离考上名牌大学,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不行,你要力争在你们班前五名才行 , 不然很难考上名牌大学的。我这次考得还不行,只考了个第三。没想到 , 田蕊一个女孩子,竟然这么厉害!考了第一名!”沈海军用赞许的语气说。
我看了他一眼 ,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田蕊。我又想起了暑假时,田蕊妈妈告诉我田蕊去海南的事。
“你家和她家很熟吗?”我问他,假装随意的。
“谁?”他问。
“田蕊!”我看着他。
他皱了下眉头。
“她父亲和我父亲关系不错!”他说。
我们都没再说话 , 直到快到大槐树下了,我才说:
“暑假她也去海南了?”
“什么?”他显然一惊。“她告诉你的?”
他的脸上有丝红晕。
我摇摇头,轻轻一笑:“不是,碰到黄老师 , 她说的。”
他低下了头。
“其实 , 我没和你说,是因为怕你多想。。。我们没什么的,就是我们的父亲是朋友。”沈海军开始解释。
“好了!我到了!再见!”我不想听他再说,朝他招了招手,走进了院子。
关院门的时候,我看他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前方。
第二天,上完第二节课时,一个同学带给我一封信 , 我不用看就知道是沈海军写的,因为除了他 , 没有人给我写信。
这封信很长,我想 , 他一定整晚都没有睡觉。这封信上,从他对我开始有了好感开始,一直写到了初三毕业时的纸条。
他写的很详细 , 他暗恋时的心境,和我暗恋尤勇时完全一样,我看得泪眼蒙蒙 , 我知道那份淡淡的情愫是多么的折磨人。
“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早恋 , 因为我还要考好的大学,直到初三时,我怕你选择不上高中,不考大学,所以才给你写了纸条,我想和你一起考上重点高中,重点大学,甚至出国留学。在我的人生里,我希望是你陪着我 , 而不是别人。我希望做你永远的守候者!夏琪,我喜欢你!”
沈海军的信中最后说。
这应该是两年多来,他写的最直白的一封信。这封信我幸好没在教室里看 , 也没在厕所里看,而是躲在了校园后的一个公园里。
那节课正好是体育课 , 我逃课躲在公园里,看完就哭了个一塌糊涂。我知道,是我的自卑让我变得冷漠 , 而冷漠又让我们变得生疏。
当晚,我们再碰面时,我露出了笑容 , 他也开心起来。
“我们现在要控制自己的感情 , 因为我们一定要考上名牌大学,到那时,我们就不用藏藏掖掖的了,你是我明正言顺的女朋友,我是你名正言顺的男朋友。到那时,我带你去见我的父母,你带我去见你的父母。”沈海军那天显得很激动。
我有几次都想扑在他怀里,但最终却忍住了,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回家后 , 我从家里拿了一个袋子,一个人去了公园 , 捡了满满一袋子大大的叶子。拿着这些叶子,我关上门 , 坐在了房间里,在每个叶子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上了沈海军、夏琪五个字。
星期天 , 我提着那些叶子,走向野外,抛向了天空。我希望它能掉在地上 , 然后腐烂在泥土里 , 我想让那些文字,深深埋藏在大地里,等待着来年的新生。
我想,这和当初罗晓晨把姐姐名字刻在树上的心情,应该是一样的吧!
从那天后,我们依然延续着晚自习后他送我回家的习惯。只不过,我们没有再多说一句儿女情长的话。
转眼间,我们上了高三,高三学习的紧张,完全可以和备战相提并论。
“琪琪 , 我们现在努力备战高考,就不要见面了 , 好吗?可能我有一些时间安排,无法象原来一样每天晚上送你回家。”沈海军有天和我说。
我无法不答应 , 从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时间也只能是我假装“偶遇”他。或者他有时站在我们教室窗口看看我,我们很少说话,但只用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说:“加油!”
紧张的学习有时让我承受不起 , 妈妈几次站在我房间门口想说话,最后都只是摇摇头,叹口气又离开。我们家里买了电视 , 但为了不影响我学习 , 妈妈依然每天跑到别人家去看电视。
我和姐姐也很少见面了,只是偶尔从妈妈和爸爸的对话中得知,姐夫越来越少回家了。我想,等我考上大学后,我会劝姐姐离婚,然后写信给蛮子。
在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某天,下了晚自习,当我背上书包从教室出来时,看到沈海军站在他们教室门口 , 我正准备叫他,却看到田蕊从教室里匆匆跑了出来。
然后两个人边说边笑地离开。
我静静地站在门口 , 看着他们的背影。
一个穿着白衬衣,牛仔裤 , 衬衣扎在牛仔裤里;一个是蓝色连衣裙,白凉鞋。沈海军高出了田蕊一个头。当沈海军和田蕊说话时,只需略侧头 , 低下巴;而当田蕊和沈海军说话时,却只需稍偏头,仰下巴。
一个是英俊小生 , 一个是漂亮小姐;一个住在住宅楼里 , 一个住在花园洋房;两个父亲是朋友,两家母亲都是老师!
“他们真配呀!”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