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姐姐又开始上学了,不过 , 她的性情发生了变化,时常会怔怔地发呆。
听说那个罗晓晨转学了。
那天晚上 , 在他雕塑般的神情结束后,他看看手里的手绢,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我从花架下面钻了出来 , 并悄悄地溜回到了房间。
在我推开门后,发现姐姐坐在黑暗处,一动不动。当她看到我后 , 显然吓了一跳 , 脸色苍白地站起来退后几步,用惊恐地声音,结结巴巴地问我:
“琪琪,你,你,你到哪里去了?”
“大便!”我说。
“哦!”我看到她好像吁了口气,然后爬上了床,蒙上了被子。
我看看桌子的荷包蛋,咽了口唾沫,随即几口就把它吃了下去。
姐姐虽然是上学了,但再没有穿那件红棉袄 , 也没有背那个军绿书包,她开始少言寡语 , 并且很少笑,对我也不会打骂了 , 总之,反应迟钝了很多。
在见过罗晓晨之后,我鬼使神差的 , 总是找借口去他们初二(3)班,虽然那时候他已经转学了,但当我再见到那些涂满石灰的树时 , 便有了一份完整的想象。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清朗如水的少年 , 在月光下,徘徊在树下。随后,他仰起头来,看着那些茂盛的大树,心里不停地叫着女孩的名字,最终,他用小刀,一下又一下地,在树上刻着 , 在刻下了女孩的名字的同时,也把女孩刻在了心里。
八岁的我 , 虽然懵懂,但却仿佛在内心深处 , 有了淡淡的情愫。
我没有忘记姐姐藏着的铁皮盒子,但无奈姐姐总是和我形影相随,让我没有机会看到它。
大概在罗晓晨转学一个月后的一天 , 姐姐的班主任来家访,妈妈和姐姐在外屋和孙老师说话,说姐姐学习退步的事。
我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 , 溜进了小房间 , 拉开了桌子左边的抽屉,找到了木箱的钥匙。
拿着钥匙,我打开了木箱。木箱放得很高,我站在一条凳子上,把头伸到木箱里面去乱摸,在箱子的最底层,我摸到了那个铁皮盒子。
抱着铁皮盒子,我慢慢地从凳子上下来。我的心又咚咚乱跳,第一次有了做贼的感觉。
我把铁皮盒子放在床上 , 并且慢慢打开。
一打开,我惊呆了 , 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信。那些信都被叠成了各种形状:长方形、正方形、三角形,但更多的是心形和纸鹤形的 , 还有些上面粘着或画着各种花瓣。。。
对于这些形态各异的纸,我非常喜欢,想全部拥有 , 但又怕被姐姐发现。
于是,我挑出了三个叠得最漂亮的:一个心形,一个纸鹤形 , 还有一个粘着粉色花瓣的信。然后 , 我把挑出来的藏在了我花棉袄的里层。
接着,我又随意拿起几封信,扔在床上,准备等会儿看。其余的,我又恋恋不舍得装在铁皮盒里,准备放回木箱。也许是太过紧张的原因,在我踏上小板凳,把抱着的铁皮盒往木箱子里装时,由于身高不够 , 我抬起了一只脚,没想到脚下的凳子翻了。
随着咣当咣当的声响 , 铁皮盒子跌落下来,弹在了凳子上后又掉在了地上 , 而我也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疼得我呲牙咧嘴。
“怎么啦?怎么啦?”妈妈、姐姐和孙老师一起奔了过来。
我坐在地上,看着她们。
姐姐的脸色变了。
“你为什么要翻我的东西!”姐姐像恶狼一样地扑了过来 , 狠狠地踢了我一脚,然后开始捡那些信。
“怎么这么多信?”妈妈和孙老师一人捡了一封。
“妈妈,孙老师!快给我!”姐姐冲上去从妈妈和孙老师手里抢。孙老师没想到姐姐会来抢 , 愣住了 , 信被姐姐抓在了手里,而妈妈却以极快地速度把信举了起来。
“夏言!你给我站好!”妈妈大声喊,那声音像仿佛是被撕裂开的,让我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姐姐蹲在那里,缩成了一团,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个铁皮盒子。
妈妈拆开了那封被叠成鹤形的信,我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接着嘴唇发抖,接着整个身体开始摇晃 , 手里的信也飘飘忽匆地掉在了地上。
“夏言妈妈!”孙老师一把扶住了妈妈。
“对不起!对不起孙老师!我头晕!”妈妈扶着门,慢慢地走出了我们的小房间。
孙老师捡起了从妈妈手里飘落下来的信。
我看到她的脸色也变了 , 先是苍白,接着是通红 , 最后变成了铁青。
“夏言同学!你,你太令我们失望了!”孙老师指着姐姐,慢慢摇着头说。
姐姐蹲着的身子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 我看到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我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想往外面跑,我怕姐姐来打我。
“夏琪!”我刚刚站起来 , 便听到妈妈在外面大叫我的名字。
“把那铁盒子给我拿过来!”
我看看姐姐怀里的铁皮盒子 , 没有动。
“听到没有!”妈妈那凄厉的声音又让我一颤。
“夏言妈妈,你别激动。我给你去拿!”孙老师的声音。
我慢慢地朝外面挪,孙老师走了进来。
“夏言同学,把铁皮盒子给我!”孙老师说。
姐姐不说话,把铁皮盒子抱得更紧了。
“快给我!”孙老师厉声说。
姐姐还是不动。
“给我!”孙老师伸出手去夺,姐姐一下子趴在地上,铁皮盒子紧紧地压在了身下。
这时,妈妈走了进来,她走到姐姐面前 , 把手一摊。
姐姐看着妈妈,妈妈看着姐姐 ,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后,姐姐最终在妈妈的眼神下屈服了。她抱着铁皮盒子站了起来 , 并把盒子打开,所有的信被她忽啦啦地倒在了地上。
“看吧!看吧!都给你们!”姐姐大声喊,喊完后 , 她抱起那个空了的铁皮盒,哭着扭头跑了。
妈妈一封封捡起那些信,捡一封 , 喘一口气。
“夏言妈妈 , 你。。。。”孙老师话没说完,便被妈妈摇晃着的手打断了。
“孙老师,对不起!对不起呀孙老师,我没有教育好我的女儿!”妈妈的眼眶湿了,我第一次看到妈妈那样,鼻子一酸,眼泪也流了出来。
“夏言妈妈!”孙老师低头捡起其余的信,递给妈妈。“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看来他们是由来已久 , 你是知道的,我们学校。。。。”孙老师低下了头 , 不停叹息。“我也舍不得夏言同学。只是,只是 , 那信写得,他们都才多大呀,怎么就喜欢喜欢的?这怎么说得出口呢?虽然现在是新社会了 , 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话了。不过,这,这 , 这不就是耍流氓吗?原来我们只以为是罗晓晨的个人行为 , 现在看来,他们两个都。。。。唉!”
妈妈先是羞愧地低下了头,接着猛地抬起头来,朝着孙老师笑了笑,那笑在我看来,比哭还难看。
“孙老师,谢谢您!谢谢您一直对夏言。。。。不说了!明天我就去学校给她办退学手续,不会让您为难的!”妈妈说。
“夏言妈妈,唉!没想到 , 真的没想到。多好的一个孩子,毁了!毁了!”孙老师摇了摇头 , 说完后往外面走。
“琪琪!送送孙老师!”妈妈有气无力地说。
“不用送!我走了,你也多保重!”孙老师的声音渐渐远了。
我站在门外面 , 天已经黑下来了,我的姐姐又到哪里去了呢?
(2)
我没有去找姐姐,妈妈不让我去,她说姐姐死了正好 , 免得她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
从孙老师离开,妈妈就一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几缕头发从她的额头上掉了下来 , 我一下子觉得妈妈苍老了很多 , 那些被折叠的很好看的信也被她扔在了桌子上。
姐姐还是没有回来,我不敢睡,端了一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我一会儿看看妈妈,一会儿看看门外,一会儿又看看那堆信。
我无数次想着妈妈坐着坐着睡着了,那我可以把那些信藏起来,或者多藏几封。我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藏的时候只藏了三封,那些信 , 对我有着致使的吸引力。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妈妈没有开灯 , 房间里只能通过别家窗户里透过来的光,让我还能看到妈妈那张怔怔的脸。
“琪琪 , 你为什么要拿它?为什么要选在今天?”妈妈没有看我,喃喃地说,她既像是在质问我 , 又像是在责备。
我没有说话,其实我也很后悔,为什么要趁妈妈在家时拿 , 甚至孙老师也在时拿。
“这些信会毁了你姐姐的 , 你知道吗?”妈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了前方。
我不知道这些信会毁了我姐姐,如果知道,我肯定不会拿的,虽然我嫉妒姐姐穿新衣服,嫉妒她背新书包,嫉妒她有长辫子,嫉妒她学习比我好。但是,我从来没想到过要毁了她。
我摸摸藏在棉袄下面的信。
“你是不是知道她跟那个男孩子好?”妈妈又问。
我一惊 , 我想点头,想说我在花架下看到过那个男孩子 , 但最终,我什么都没说。
“那个罗晓晨和你姐姐耍流氓!他们还小 , 怎么会这样?你姐姐那个乖呀,从来不惹我们生气的,怎么会这样?肯定是那个罗晓晨勾引的 , 肯定是的。那个小流氓,他害了你姐姐!”妈妈在那里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说着。
“流氓”两个字 , 我知道不是好话 , 是坏人。耍流氓是要被警察叔叔抓起来的。可那个清朗如水的男孩子,真的就是流氓吗?
我摇摇头,我不相信。
“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写信?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信的?”妈妈继续问我。
我还是摇摇头。
坐在黑暗中的妈妈,只能让我看到两只眼睛里露出的两道光,那两道光像要冒出火来。我坐不住了,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往后退了退。
“你天天和你姐姐在一起,怎么会不知道呢?”妈妈也站了起来。
我又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门口,我把一只脚踏到门外 , 一直门踏到门里。我想,如果妈妈拿起棒来打我 , 我就往外面跑,我要跑出去找姐姐。
然而 , 妈妈没有打我。她只是叹了口气,慢慢地走向厨房。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后,她出来了 , 我看到她手里拿了一盒火柴。
妈妈走到那堆信前,我瞪大了眼睛,把腿从屋外伸了回来。
“我叫你们写 , 我叫你们写!”妈妈像是和那些信有仇一样 , 一封封地掼在了地上,并且狠狠地踩了两脚。
在她刚把火柴划燃,准备点那堆信时,我不自觉得地大喊:
“妈妈不要!”
妈妈一惊,手里的火柴掉在了地上,灭了。
“如果你以后学你姐,跟男生写信,我扒了你的皮!”她瞪了我一眼说。
她再次划燃了火柴,那堆信被点着了。
“妈妈不要!”我在心里说。我的眼泪,一下子模糊了双眼 , 我定定地盯着那火苗,我发现它们竟然呈现出了各种颜色 , 在那欢快地跳跃着。那些火苗幻化成了字符,音符。。。。。。
我就远远地看着 , 看着那些火苗由明到暗,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清朗少年,就那么站在那堆火焰里 , 静静地,像个雕塑。。。。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棉袄的夹层,那三封信还在。
妈妈在把那些信全都烧成灰烬后 , 才把它们扫到了垃圾筒里 , 然后洗脚睡觉了。妈妈没有再和我说话,也没有让我去睡。
我依然坐在门口,看着门外。
天越来越黑了,没有一点月光。姐姐到哪里去了?我看了看睡在床上的妈妈,她翻了个身,我悄悄地站了起来,拿了一只手电筒,刚刚走出大门不远,我看到门口大槐树下有个身影在晃。
我用手电筒一照 , 是姐姐。
“姐姐!”我边跑边叫。
姐姐看我走近,小声说了句:“你还不睡?”声音沙哑。
“姐姐!”我一下子扑在了她的怀里。
“那些信 , 信被妈妈烧掉了!”我哇地一声哭起来,我这才知道 , 我最舍不得的,原来是那些被叠成各种形状的信。
姐姐搂住了我,只是身子在激烈地抖动 , 但却没有哭出声来。
“回家吧!”她说。
“信没有了!”我抬头看她,我不想拿出棉袄里的那三封信,我怕又被姐姐拿去!
“没事,那些信都刻在我脑子里了!”姐姐说。
啊?我似懂非懂地看了看姐姐 , 我看到她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那天晚上 , 我和姐姐第一次很亲热地搂抱在一起睡觉。为了怕那三封信丢失,我把自己的枕头抛在了一边,把棉袄当成了枕头。
“姐姐,你上不成学了!”我说。
“上不成就不上了呗!”姐姐说:“等我工作了,赚了钱给你买好吃的,给你买新衣服!”姐姐说。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等我起来,妈妈已经坐在那里喝粥了,姐姐在扫地。
“快吃饭!”妈妈敲了敲我的碗。
我看看她。
“妈妈今天不上班?”我说。
“给这小祖宗办退学!”妈妈撇了一眼正扫地的姐姐。“你看你干得好事!小小年纪不学好 , 现在要退学了,我看你以后怎么办!”妈妈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墩 , 站了起来。
“我姐也可以转学!”我脱口而出。
“转学?”妈妈和姐姐一起看着我。
我一下子慌了神。
“那个罗晓晨他妈妈就给他转学了!”我说。
“什么!”妈妈瞪着我。“谁和你说的!”她的声音又变得尖利起来。
“我,我 , 我听到班上同学说的!”我说完,把碗一推,跑去背书包。
“琪琪 , 我告诉你!以后要好好学习,不准学你姐姐!不准耍流氓。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 扒掉你的皮”妈妈说。
姐姐退学了。当然 , 姐姐和罗晓晨之间通了无数封信的事,却被孙老师汇报给了学校。为此,学校还为此专门招开了全校师生会议,并将此做为学生们引以为戒的典型。
而正在那时,邓丽君的“靡靡之音”犹如惊雷,传到了大陆,传到了老师们的耳边。
“这些低级的、让人萎靡不振的歌曲一定要抵制,不然就会出现下一个夏言和罗晓晨!这种耍流氓的行为,我们学校绝对不允许再出现。”邓校长在大会上 , 唾沫星乱溅,很激愤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