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和姐姐恋爱的是谁。姐姐从那次回来后，已经又有两个月没有回来了 , 听爸爸说，姐姐只有好好工作 , 才能转为正式工。
一个寒冷的冬天，飘着鹅毛大雪，因为值日 , 我回家很晚。由于有白雪的映衬，我家门口的那棵大槐树下，我清楚地看到了一个男青年 , 他的嘴里叼着烟 , 双手不停地搓着，围着树在打圈，并不时地伸长脖子朝我们家里看着。
他留着一头长长的头发，甚至还带着卷，那卷卷的长发上落满了雪，白茫茫的。那长而宽大的裤腿拖在了地上，裤脚已经湿了一大圈。他的上身穿着一件短短的看不清颜色的夹克，这让他的腿显得格外长。
看到这种形象的人，我不由自主地往一边躲。我远远地绕开他 , 走到了家门口，进门时 , 我还是回头看了一下他，我看不清他的脸庞 , 只看到下巴上留着的八字胡和那被冻得通红的鼻子。
“这不就是电影里经常出现的‘流氓’吗？他在我家门口干什么？这么冷的天？”我喃喃着，走进了院子。
一进家门，我看到了姐姐和爸爸妈妈。他们三个人围坐在一个火盆前 , 沉默不语。姐姐更是把头深深地低着，那一头蓬松的卷发遮住了她的脸，只看到黑压压的一片。
我看到家里气氛不对 , 原本想说外面站着一个流氓的话也咽到了肚子里。
“爸爸 , 姐，回来啦！”我说了一句后，往小房间溜，这种情况，我还是站远点好。
“去吃饭！吃了饭回你房间做作业！”妈妈朝我嚷着。
我把书包放下，端着碗准备回房间。
姐姐开口了：“琪琪，坐这边吃吧！暖和一点！”
她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你也别走！坐着！”妈妈往爸爸旁边挪了挪。
姐姐有些不情愿地坐下，我夹了点菜，也坐在了火盆旁。
“言言！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你看看 , 现在找个条件好点的不容易，你既没文凭又。。。唉！难呀！”爸爸说完 , 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那男孩腿有残疾，不过不影响生活呀！再说了 , 你在学校闹得那事，谁不知道？还能找到好人家吗？这可是厂长家的亲戚，和他家结了亲 , 对你工作转正有好处，对你爸爸和你以后的长工资呀，还有你爸爸以后的退休 , 都是有好处的！”妈妈瞪着姐姐 , 唾沫星乱溅。
我把碗举得高高的。
“妈妈，你能不能别往我碗里喷口水？”我嘟咙着说。
“怎么啦？还嫌弃我了？这都还没怎么呢，就嫌弃我了？翅膀都硬了，嫌我脏了，你每天吃的饭都是我做的，那里面都有我的唾沫，你怎么还吃了一碗又一碗的，都是怎么吃大你的！”妈妈越说火越大，我站起来 , 把碗往桌子上一搁，大声说：“我不吃了好不好？”
说完，我转身回了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 , 反正，我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 , 这。。。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妈妈一边说，一边开始打嗝。
妈妈从姐姐失学后 , 就生了一种病，一生气就不停地打嗝。
“你看你，和小孩子生什么气！她不还小吗？”爸爸劝妈妈的声音。
“小 , 小 , 小什么小，你别看她，比她姐姐还。。。我看呀，这两姐妹都是一样的，都是我的祖宗！”妈妈大声说着，只听一声叮叮咣咣，我知道，她肯定是把凳子踢飞了。
果然，接着我就听到了甩门声 , 而爸爸随即也跟了出去。
“看来，妈妈又要回外婆家里哭诉了！”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 从书包里拿出了本子，开始做作业。
一会儿 , 姐姐端着碗进来了。
“琪琪，快吃饭吧！我重新给你盛了一碗！”
姐姐的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一块乌青块。
“妈又掐你了？”我问。
姐咧开嘴笑了一下，“我情愿她掐我 , 也不情愿嫁给那个人。”
说完，泪水又顺着她的眼眶往下流。
我的鼻子也酸了。
“姐姐，这次你别听他们的了 , 凭什么要让你找个残疾人？对了 , 你上次不是说你和一个人谈恋爱吗？你和他们说呀，现在你长大了，总不会不让你谈恋爱了吧！他们肯定是怕你嫁不出去，所以才。。。”我的话还没说完，姐姐摇了摇头。
“不能说，说不得，说了妈妈会打死我的，而且，而且 , 他们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姐姐不停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同意？这人很差吗？还不如个残疾？”我很不解。
“不是，是 , 是，因为他是从那里面出来的。”姐姐嗫嚅着说。
“那里面？哪里面？”我问。
“他 , 他上过工读学校！”姐姐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一下子想起了门口大槐树下那个“流氓”。
“是不是个子高高，长头发，还带着卷 , 留着八子胡的那个？”我急忙问。
“你看到他啦？在哪？”姐姐一下子抬起头，着急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把她一甩。
“姐，你有点出息好不好？这种人你也喜欢？这就是个流氓！”我瞪着她。
我想 , 这个人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和那个清朗少年相比的 , 差的也太远了。
姐姐坐在床上，好久没说话。
“姐，你不能破罐子破摔呀！”我像大人一样地训斥着姐姐。
“琪琪，你忘了吗？我原来也被别人称为流氓的，还有罗晓晨，他也被称人叫成流氓，你觉得我们是吗？”姐姐看着我，轻声说。
“这能一样吗？这能一样吗？他是进了那种学校的，那里面都是些什么呀！而且你看看他穿得 , 一个男的，还留什么长发 , 还是带卷的，那裤腿都能扫地了 , 还留什么八子胡，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大声说。“你找这样的人，不要说爸妈不同意 , 就是我也不同意，丢人。而且，而且 , 你觉得你对得起罗晓晨吗？对得起他给你写得那么多情书吗？。。。。”我再次开始背那些情诗 , 背得泪流满面。
姐姐这次没有被我的朗诵打动，而是漠然地看着前方。
“琪琪，你刚才在哪里看到他的？你告诉我，如果被爸妈看到了，我怕他会。。。。”姐姐打断了我的动情朗诵。
我气愤地盯着她，打断了她的话，脸红脖子粗地说：
“夏言！我告诉你！你要再和这个流氓在一起，那我，那我，那我就没有你这个姐姐！”
姐姐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 她的眼中，有种复杂的东西 , 那种东西是我这个年龄所不能理解的，我垂下了眼睛。
姐姐摇了摇头 , 抬起头，仰起脸，转身走出了房间。
我看着姐姐的背影 , 再次想起了那个月光下的清朗少年，他那被风吹起的衣角，那雕塑般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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