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藏心底的恋情

　　（1）
　　1983年，我考上了初中 , 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对尤勇的那场暗恋失败 , 却让我愈发的成熟了。
　　姐姐的脸色又开始变得红润了，已经二十一岁的她，也到了有对象的年龄。妈妈从姐姐二十岁就开始为她着急 , 四处托人给她介绍对象。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姐姐上学时的“流氓”行为，让很多男孩子不愿意娶她，总之 , 一年了 , 也没见介绍人上门说亲。
　　“琪琪呀！你可千万别学你姐姐，我看她这一辈子呀，完了！”妈妈每次说起来，都是眼泪汪汪的。
　　“才不会呢！姐姐这么漂亮，肯定有好男孩的喜欢她的！”我说。
　　妈妈像不认识我似的，看着我。
　　“琪琪，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是你这种年龄说得话吗？”妈妈惊恐地看着我。
　　“我长大了，你还以为我是小孩呀！”我瞪了妈妈一眼，我想 , 我可不是姐姐，逆来顺受的。
　　“你。。。。”妈妈的话还没说完 , 隔壁院子的王大妈就进来了。
　　“琪琪妈！我给你说，刘婶家的那个蛮子回来了！我看是没教育好 , 你看他，天天留着个长头发，穿着喇叭裤的 , 整天不务正业，提着录音机到处摇晃，那就是个流氓！你们都躲远着点 , 特别是琪琪！”王大妈扯住妈妈说。
　　“是是 , 你提醒的对！琪琪呀！那些个流氓，千万不能招惹！有时间就呆家里看书！别出去！听到没有？”妈妈对我说。
　　“知道了！”我没精打彩地说。
　　他们说的蛮子我没见过，听说他是从工读学校出来的。我只是每次经过他们家门口时，便能听到里面传来邓丽君的歌，听到歌声，我往往会放慢脚步。
　　那“月亮代表我的心”“何日君再来”“我只在乎你”等等，让我沉醉。
　　不过，每次只要在家里听到隐隐传来的歌声，还没等我竖起耳朵来听 , 妈妈已经惊慌失措地跑进我的小房间，把窗户和门都给我关好 , 恨不得用水泥再糊一遍。
　　“琪琪呀！你可不能听这种歌。什么情啊爱呀的，这都是靡靡之音 , 是毒害青少年的。学校校长和老师都说了，你们不能听这种歌！”妈妈不停在我耳边说。
　　我嘴里说知道了，心里却在想 , 你就是再关，也关不住空气的流通吧。妈妈不知道，邓丽君的歌 , 在我们学校 , 我们班级，已经有很多学生会唱了，包括我在内。
　　我们班里有个男同学，家里有台录音机，而且也有邓丽君的磁带，这位同学把歌单拿到了教室，我们很多女生都把它抄了下来，光我的本子上，都有近十首邓丽君的歌。
　　而此时 , 偷偷谈恋爱的同学也多了起来。我们班上，我知道的就有两对。而学校的老师们 , 虽然对学生们谈恋爱还是持坚决反对的态度，但却也没有了对姐姐他们那时候的惊恐。
　　男女同学交往和相处也不再噤若寒蝉。每次看到两个要好的男女同学在校外同行的时候 , 我就想，如果姐姐和夏晓晨是在现在谈恋爱，我想 , 他们应该也不会到退学和转学的地步吧。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正在厨房忙着的不是妈妈而是姐姐。姐姐的变化很大 , 不仅头形变了 , 原来长长的直发也变成了齐耳短发，带着小卷卷。她的脸盘也变圆了，脸色也变得红润而有光泽了。
　　姐姐看到我，甜甜地笑了，这是我在她失学后，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
　　我想，姐姐一定有什么好事。
　　吃过饭，我写作业，姐姐洗涮碗筷 , 随后又洗衣服，一直忙到我把作业全部都做完了 , 上床睡觉了，她还没有忙完。
　　在我快要进入梦乡时 , 姐姐摇醒了我。
　　“琪琪，琪琪！”她叫。
　　“什么事？姐！”我睁开眼睛，看到她坐在我的床边 , 用她那双发亮的眼睛看着我。
　　“琪琪，姐姐恋爱了！”姐姐说完，羞涩的低下了头。那个样子 , 让我想起了在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 她和那个清朗少年相对时的神情。
　　“是谁？是罗晓晨吗？你们见面了？”我一下子从被窝里翻坐起来，激动地问。
　　姐姐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她瞟了我一眼，那眼里，有一丝伤感飘过。她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什么？”我皱起了眉，一把抓住了姐姐。
　　“不是他，不是罗晓晨？那你还和谁恋爱？”我是很气愤地说出那句话的，在那刻 , 我对姐姐是有些鄙视的。
　　“琪琪，你不懂！”姐姐说 , 声音很小。
　　“姐，我是不懂 , 但是我知道，他是那么的喜欢你，因为他能够在晚上把你的名字刻在操场的二十多棵树上。你知道拿着小刀在树上刻字 , 是需要很长时间的吗？你知道二十多棵树刻完，需要多长时间吗？你以为那只是刻个名字吗？不是的，他刻的那是思念。你的名字 , 不是刻在树上的 , 是刻在心里的。你去看看，你去我们学校看看，去看看呀，那些树在长大，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了，但你的名字，也成了整棵树的一部分，如果有个男孩子能这么对我，我想 , 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喜欢别人的，一辈子都不会和别人谈恋爱的。绝对不会！”
　　我非常激动 , 几乎可以用歇斯底里来说了，由于妈妈睡在外面 , 我说的时候，在尽量压制自己的声音，但由于过度的压制 , 却使我更加的愤怒。
　　姐姐看着我，她的眼中有痛苦，有诧异 , 更有无奈。
　　“琪琪！”姐姐的眼泪 , 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我搂住姐姐，不断地说。
　　“姐姐，我知道，我知道你最喜欢的还是罗晓晨。一定是这样的，这个人肯定是妈妈找人介绍的，对不对？你总是听妈妈的，什么都听。恋爱自由你知道吗？现在已经不允许父母包办了！现在要自由恋爱！”
　　姐姐抬起头，看着我说：“琪琪，这个人不是别人介绍的 , 我们就是自由恋爱！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什么？”我一下子推开了姐姐。
　　“那，那 , 那罗晓晨呢？你不喜欢他了？”我质问道。
　　“喜欢！我喜欢罗晓晨，如果不喜欢 , 我也不会。。。。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那段纯洁的感情 , 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我会深深地埋在心底的！”姐姐说的时候，眼睛里依然泪光闪烁。
　　“深深地埋在心底？为什么要埋在心底？你们要争取呀！你为什么不争取？为什么不等着他来娶你？”我不停地摇着姐姐。
　　姐姐苦笑一下。
　　“琪琪 , 我 , 我是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女孩。”姐姐再次垂下了头，那个低眉顺眼的窝囊样子又出现了。
　　“这些都不重要，都不重要，你知道吗？”我对姐姐说。“你等着，我给你看几本书，你好好看看这些书！爱情就要至死不渝！”
　　我一边说，一边下了床，钻到了床底下。
　　“琪琪，你找什么？”姐姐问。
　　我不说话，在床底下翻了一会儿后 , 抱出了一包由旧衣服裹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姐姐吃惊地问。
　　我还是不说话，一层一层地打开 , 最外面是旧衣服，旧衣服里面是一层塑料薄膜 , 再里面是报纸。等到把报纸全揭去，露出了三本书：《窗外》、《菟丝花》、《彩云飞》。
　　“这是？”姐姐疑惑地看着我。
　　“嘘”，我让姐姐声音小点 , 接着趴在她耳边说：“这是琼瑶的书，现在在我们学校特别流行，学校不让看 , 但我们都在偷偷看 , 这里面的爱情非常感人，真的，特别感人。你好好看看！对你们肯定有帮助！”
　　“啊？”姐姐看着我。
　　“你不怕被老师和妈妈发现？那，那，如果再像我。。。”
　　姐姐还没说完，我便打断了她的话。“你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你别忘了，现在都八十年代了！”
　　姐姐的眼神明显暗了下来，我觉得 , 她好像对我说的不感兴趣，对我让她看的书也不敢兴趣。
　　（2）
　　姐姐的态度让我很失望 , 对她的“移情别恋”，我非常不满。我原以为她和罗晓晨会成为琼瑶小说里那里生死相依的恋人 , 谁知道才过了几年，姐姐就又恋爱了，而且还不是罗晓晨。
　　我没再和姐姐说话 , 而且赌气把那三本书又一层层地包好，藏在了床底下。
　　“现在可就你我知道，如果这些书被妈妈没收了 , 那 , 那，那一定是你告的密！”我瞪了一眼姐姐说。
　　姐姐轻轻地叹了口气，脱衣服睡觉。
　　那一夜，我们都没有和对方再说话，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知道，那夜姐姐也没睡着，因为我能听到她一声声的轻轻叹息。
　　“她有没有想起那个站在月光下的白衣少年？她还记得那个白衣少年为她写的情书吗？”我想。
　　一想到情书，我马上坐了起来。我想起我私藏的那三封信。
　　“对，我要帮助他们 , 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分开。我要让姐姐重新回忆起他们当初的纯真感情。”
　　可是，如果我把这三封信还给了姐姐 , 也就预示着，我要永远失去这三封信了。
　　我又开始犹豫起来。
　　这三封信 , 已经成了我六年来的支柱，如果说以前只是一种幻想的话，在看了《窗外》《菟丝花》《彩云飞》后 , 我觉得，我内心中的爱情神话又变得立体了。
　　我再次躺在了床上。
　　“如果姐姐和罗晓晨分手了，姐姐又爱上了其他男人 , 那么，那么我面前的爱情神话不是破灭了吗？”
　　这么一想 , 我又坐了起来。
　　我看到姐姐翻了个身。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说：“姐姐，我给你念首诗，你听着！”
　　姐姐没有抬头，只是轻轻说：“什么诗？”
　　我挺直身子，轻轻地，一字一句地念着：“泛在指尖的相思/月韵 如流苏般缠绵/弥漫 夜的上空/伏身掬一泓相思 瞬间 在指尖蜿蜒/举手 将风中的情怀/幻化 醉人的胭脂小字/喃喃着寂寞的心思 凝结 末了的心事”。
　　我感觉到姐姐身体的抖动，越来越厉害，越来越激烈。我知道，姐姐记得这些诗。我觉得我的背诵有了效果，于是又继续背着：“只要一想起你的笑容 , 你的声音，你的一举一动 , 我就会会心地一笑，在梦里 , 只要有了你的身影，我就有了一天的快乐。。。。”
　　“别读了，别读了！不要读了！”姐姐把被子一掀 , 抽泣着对我说。“琪琪，不要读了！我记得，我一直记得 , 每一首诗都记得：我无意间看见风的影子/ 它印着你忧愁的脸庞/那是我远离你 , 距离使我们分割/而心却如此之近/我的心装着一个世界/你的快乐，你的痛苦/你的一切/在我的心深处/总有一只蝶儿为你起舞/载满这温柔的诗情/交予春风，飞向你的心田。。。。”姐姐背这首诗的时候，一直哽咽着，我听得泪眼婆娑，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清朗的白衣少年，在风中，远远地看着姐姐的背影。
　　“姐姐，多么感人的爱情故事啊。多么。。。。”我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妈妈在外屋大喊：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还不睡觉？琪琪 , 你明天还要上学。言言，你还要起早去上班呢！”
　　我和姐姐同时用手捂住了嘴，接着缩回了被子 , 默默地流泪，轻轻地哭泣。
　　第二天一早 , 我被闹铃吵醒，一看，睡在我脚下的姐姐早已不在了。
　　打开门 , 我看到妈妈正坐在那里吃早饭。
　　“姐姐呢？”我问妈妈。
　　“上班去了！”妈妈看了看我，冷冷地说：“你们两姐妹昨晚上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呀！聊天呢！姐姐很久才回来一次，我们多聊了一会儿！”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那哭什么？”妈妈瞪了我一眼。“我又没死！”她说。
　　“我们哪里哭了？我们高兴着呢！”我说。
　　“你看看你眼睛，都肿成什么样子了 , 还说没哭。还有你姐姐 , 那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那个样子还怎么找对象！”妈妈把手里的筷子在桌子上一摔。“我可给你说琪琪，别和你姐姐学，你看她现在，那什么样子呀，中国人，就是直头发的，偏要弄个曲里拐弯的，像头狮子一样！她那样子，看还怎么嫁人！”
　　一想到昨晚姐姐伤心的流泪，我也啪得把筷子一扔：“妈 , 你怎么这么说姐姐？她也是你女儿，她怎么找不到对象了？她上学的时候就有男孩子喜欢！还不是你们给拆散的 , 你们是老脑筋，老观察 , 老。。。。”
　　我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啪的一声，我的脸火辣辣的痛。
　　“妈 , 你，你，你竟然打我！”我怒目而视。
　　“我打你怎么啦？我打死你都应该 , 你们是我养的 , 我不要了！不行吗？没一个听话的！小小年纪谈恋爱还有理了？就因为她上学时就谈恋爱，弄得现在连个文凭都没有，一辈子当工人，就因为她那时候谈恋爱，才让我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我在单位都怕别人提起她。你这倒好，才几岁，才吃了几年干饭，就开始教训起老娘来了！我 , 我，我打死你！”
　　妈妈一边说，一边四处寻找家伙 , 看到墙角的扫帚，她奔过去。我一看情势不妙 , 把手里的半个馒头往桌子上一扔，提起书包，拔腿就跑了。
　　“小兔崽子 , 还教训起你老娘来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听到妈妈在背后狂叫着。
　　我飞快地跑着，不是因为怕迟到，不是怕被妈妈追上 , 而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我一口气跑到了学校 , 跑向了操场。
　　坐在操场边的树下，我看着上面刻着的字，“夏言”字样，好像是从树里长出来的一样，越发的突出了。
　　“夏言！你怎么能忘记？你怎么可以忘记？”我轻声说。
　　打开书包，正准备拿文具盒，却看到了一封被叠成翅膀形状的信。
　　我小心地拆开：
　　“琪琪，谢谢你昨天给我朗诵的那首诗！是你让我再次感受到了那段美好的时光，那段美好的恋情 , 那些情书，是我一生当中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我会把它们永藏在心底的！我想让它们安静地、不被打扰地存放在心底！曾经的纯真恋情 , 抵不过似水流年！琪琪，好妹妹！好好学习！你不仅会有美好的恋情，也会有美好的前途的！ 姐姐夏言留 ”
　　看完姐姐这封信 , 我有了一种虚脱的感觉。
　　“曾经的纯真恋情，真的抵不过似水流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