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问姐姐的时候,姐姐惊慌失措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才说:
“妈妈在家吗?”
“不在,上班着呢!”我说:“怎么啦!”
姐姐没说话 , 拖着我就走。
“车子!”我说,等我把车子推上 , 姐姐已经打开院门进去了。
“发生什么事啦?”我没敢多想,赶快把自行车还了。等我回到家里,发现姐姐正坐在我们小房间的床上 , 怔怔地发着呆。
“姐姐,你不舒服?”我看着姐姐那苍白的面容,以为她生病了 , 用手去试她额头。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姐姐完了!出大事了!”姐姐说着 , 呜呜呜地哭出声来。
姐姐的反应让我吓了一跳,我已经很少看到她哭了。
“出什么大事了?蛮子在广东出事了?”我问。
姐姐摇摇头,“我,我,我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我越听越糊涂。
“我肚子里有了!丢死人了!”姐姐瞟了我一眼,一扭身扑在了床上,又开始呜呜呜地哭起来。
“肚子里有了?是有孩子了吗?”我问。
姐姐的头虽然埋在被子里,哭声越来越大。
“真的有孩子了?孩子爸爸是,是谁?”我想,姐姐能吓成这样 , 八成是蛮子的。如果真是这样,说不定倒能成全他们呢。
“是 , 是徐飞。”
我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心想,完了!这下姐姐和蛮子彻底完了。
当初虽然知道姐姐和徐飞订了婚 , 但我觉得也许只是姐姐的缓兵之计,这样就能先哄住爸爸妈妈,然后等着蛮子来接她。但是 , 姐姐有了徐飞的孩子,那是肯定要结婚的了。可蛮子又该怎么办呢?
我没再说话,其实是不知道说什么。
姐姐埋着被子哭了好久 , 最后抬起头来看着我。
“琪琪 , 我现在还没结婚就有了孩子,肯定会把爸爸妈妈气死的,而且,而且别人也会笑我的,我真的没脸见人了!”姐姐红肿着眼睛,看着我说。
“唉!蛮子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伤心!”我的眼前再次浮现那个长头发、喇叭裤、八子胡,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带着忧伤的蛮子了。
“唉!他会找到和他相配的好女孩的!”姐姐长长叹了口气。“我已经和徐飞订婚了 , 而且蛮子给我写的信,我也没回过。”姐姐的脸上恢复了木讷。
“你真的可以忘记你和蛮子的感情?”我问姐姐。
“这是命!你也看到了 , 我喜欢的,都没有好结果 , 我现在只想有个安宁的生活。可是,可是老天连这都不给我。我现在,我现在可怎么办呀!”姐姐又开始了呜嘤。
“你不是就和他要结婚了吗?还哭什么?”我瞪了姐姐一眼 , 我觉得她不应该忘记蛮子。
“可是,可是我现在已经怀了三个多月了,马上会被人看出来的 , 可是 , 可是现在离结婚还有好几个月呢!到时候。。。。我,我可怎么办呀!我没脸见人了呀!”姐姐又把被子捂在了头上,大声哭着。
姐姐趴在床上哭,我低头劝着姐姐,却没想到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外。
她嘭地一声推开了门,脸色铁青地冲到床边,盯着趴在床上的姐姐。
“你这不要脸的,给我出来!”妈妈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姐姐的哭声戛然而止 , 半天没动。
“给我起来!”妈妈用拳头朝我们身上砸来。
姐姐把头从被子里露了出来,一脸惊恐地看着妈妈。
“你 , 给我滚出去!”妈妈朝我瞅了一眼,指着门外对我喊。
“管我什么事!”我嘟哝了一句 , 起身要走,却发现姐姐拽着我的衣角:“琪琪”她轻声地叫着,眼神中全是惊恐。
我看了她一眼 , 如果她怀的是蛮子的孩子,我想,我一定会拼死挡在她的面前 , 不让妈妈打她的。可现在 , 她的怀里怀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我就不想管她了,甚至觉得她是咎由自取。
“我可管不了你!”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怒目而视的妈妈,把姐姐的手一打,转身就走了。
扑通,我听到一阵响声,回头一看,姐姐一下子跪在了妈妈的面前。
我一下子惊呆了 , 怔怔地没动。
“妈妈,你打我可以 , 怎么打就行,可我求你不要打坏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不要脸 , 我有罪,可他是无辜的。他是我的亲骨肉,也是你的亲孙子呀。”头发 , 披散在了姐姐的脸上,被她的汗水、泪水、甚至口水沾在了脸上任何一个部位。
“出去!”妈妈狠狠地一脚,踹在了我的屁股上。我急忙走出房间 , 在出去的那一刻 , 我看了看姐姐,她脸上的惊恐全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也是一种狠,和妈妈的表情一模一样。
妈妈嘭地一声关上了门,并且用拴子拴上了。我悄悄地趴在门缝里,朝里看着。
姐姐和妈妈就那么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定定地直视着对方。姐姐的脸上露出了“拼命”表情,这种表情是我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 , 没有软弱,只有坚定。
我想 , 如果她的这种表情和做法,也能用在爸爸妈妈反对她和蛮子的事上 , 一定会成功的,可那时为什么就妥协了呢?
房间里的两个人就那么直视着,空气十分紧张。我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眼睛也是一眨不眨。大概差不多有三分钟的时候 , 妈妈败下阵来,她首先收回了目光,接着便一屁股坐在了姐姐对面的凳子上。
“言言 , 你说 , 你为什么这么让我不省心。你说,你为什么老做这种丢脸的事?你说,你为什么就等不及呢?不是说还有几个月就结婚了吗?为什么就等不及了呢?”妈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用手不停地拍着凳子。
“你说,是谁主动的?”妈妈看着姐姐。
“是他!”姐姐把脸上的头发往一边拨了拨。
“他不相信我还是黄花大闺女,说要试了才知道。我不能让他毁坏我的名声,所以我就答应了!”姐姐的语气很坚定,没有了往常的唯唯诺诺,颤颤兢兢。
“那 , 那,那他试了后是。。。”妈妈的声音变得很小 , 我使劲听也没听清后面的。
“我又没和其他男人睡过觉!我不怕他试!”姐姐说完,低下了头 , 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那你,你和蛮子没有。。。那个啥?”妈妈吞吞吐吐地说。
“我和蛮子是清白的,我们只是有拥抱 , 没做其他的。他不会伤害我的!”姐姐一边说,一边抬起了头。“他是个好人,也是对我最好的人 , 我不会害他!我已经这样了 , 不会和他来往的,我不配,所以你放心!”
我虽然对他们的有些话并不十分明白,但我却知道,蛮子是个好人,那个徐飞,根本就是个王八蛋。
“唉!”妈妈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怀孩子的事徐飞知道吗?”妈妈又问。
姐姐垂下了头:“我也是刚知道,还没说。”
“那你还和以前一样去上班,穿大点的衣服,千万别让人家看出来了 , 我马上就去和你婆婆商量,让你们赶快结婚 , 再不结婚就来不及了,要是显怀了 , 我们还怎么活人呀!”妈妈又开始了打嗝。
姐姐从地上爬了起来,倒了一杯水端给了妈妈。
“你也别和琪琪说太多,她还小 , 知道多了不好!”妈妈对姐姐说。
姐姐点了点头。我慢慢从地上起来,我的腿和脚都有些麻,但我仍然一瘸一拐的走出了房间 , 我要到外面去透透气。
(2)
姐姐的婚礼提前了 , 不仅提前了,而且办得非常急促。
妈妈把爸爸叫回了家,然后两个人带着姐姐去了徐家,经过几天来来回回的商量,决定十天后结婚。
“这个死丫头就知道害人,这下好了,徐家可有话说了,‘你们催得这么急结婚,我们也没办法准备彩礼。’你看那个女人 , 眼睛一翻一翻的,好像我们女儿没人要了 , 在强迫他们结婚似的。”
爸爸、妈妈、姐姐,三个人刚刚进来 , 妈妈便把手里的一卷布扔到了床上,骂骂咧咧地说。
爸爸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 照旧又蹲到墙角去抽烟。
“你能不能别抽了,我都要烦死了!我们这是嫁女儿吗?想起来都丢人!”妈妈看着姐姐,朝爸爸发火。
爸爸站了起来 , 把烟掐灭。
“吵什么吵?他们没什么彩礼 , 咱们也别弄什么嫁妆,都省事!”爸爸半天才说了一句。
“那邻居们看到像什么呀?人家都是一筐一筐的挑着,有些还用车去装,可我们家呢,找两三个人提都能提走。”妈妈朝爸爸嚷完,转身又对着姐姐说:“反正我给你说,没嫁妆也别怪我们,都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姐姐嗯了一声,垂下头回到了我们的小房间。
自从知道她怀了徐飞的孩子后 , 我很少给她好脸色,所以姐姐在面对我时 , 也有了一份忌惮,看到我不在小房间 , 她才进来。我一进去,她就出来,避免和我打照面。
看到姐姐这样 , 我有些心疼,走了过去。她一看到我,马上站起来想离开 , 我一把拉着她,坐在了她的身边:
“姐姐!只要你们过得幸福就好 , 嫁妆呀彩礼什么的,都不重要!”我说。
姐姐朝我笑笑,“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个安定的生活!”
姐姐的笑让我的鼻子一酸。
“你为什么一直要委屈自己?”我说。
“这都是我的命!琪琪,你的命比我好,你好好读书,嫁个好人,嫁个爱你的,你也爱的!”姐姐给我把衣领翻翻好。
“姐姐!”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那一刻 , 我又觉得我和姐姐心心相印了。
当晚,我和姐姐睡在了一起 , 我给她讲了我和沈海军的事,姐姐听完后 , 悠悠地说了一句:“唉!躁动青春付出的代价,无论是甜蜜还是苦涩,都是青春留给自己的。接受吧!”
姐姐的这句话一说出来 , 我才知道,在她的心里,还是深深记着那段青涩恋情的。
我看着姐姐 ,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 , 我觉得她的思绪一定回到旧日的时光里。
“姐姐,罗晓晨和蛮子,你喜欢谁?”这是我在心底藏了很久的问题。
姐姐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甜蜜、有羞涩,还有一份说不出的纯真。
“我和罗晓晨,就是一种非常单纯的喜欢!也许就像你和沈海军一样;我和蛮子。”姐姐的笑容收了起来,脸上有了一丝凝重和不安。
“我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即使我不给他回信,他依然每周会给我写 , 她告诉我他在广东打工的情况,他说得便是好的 , 可是我知道,一定不好。如果好 , 他早都回来接我了。”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那些信,我都烧了 , 但却留在了心底。”姐姐说完,停了好一会:“琪琪,姐姐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她擦了擦眼泪。
“什么事?”我说。
“你等等!”姐姐悄悄把我们的房门打开 , 朝外面看了看 , 接着又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我跟在她的身后。
外屋,爸爸妈妈发出了长短不一的呼噜声。
走到院子里,姐姐蹲在了墙角,用手不停地刨着,我顿时觉得身上发凉,难道姐姐在里面埋了什么东西?
一会儿,姐姐站了起来,我看到她的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进去!”她小声说。
我们两个人蹑手蹑脚地回到了房间。
姐姐把门拴好,然后把那包沾着泥土的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层塑料纸 , 打开塑料纸,里面又是一层报纸 , 当那报纸打开后,我看到了一沓钱。全是十元、五元、两元、一元的纸币。
“姐 , 你,你,你还存了这么多私房钱?”我指着那些钱 , 结结巴巴地说。
姐姐摇了摇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琪琪!”她很严肃地盯着我,双手捏的越来越紧 , 好像要把全身的力气集中在那双手上 , 我的手生疼。
“这些钱是蛮子寄给我的,他给我寄的每一分钱,我都没有用,都在这里。”姐姐抚摸着那些钱,“这些钱,不知道是他扛了多少石头,流了多少汗才挣来的,你一定要帮他保存好。”
姐姐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琪琪,你一定要帮姐姐 , 好不好?”她带着乞求的眼神说。
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姐姐告诉我 , 蛮子在广东的一个工地上干活。
“我没有给他说我结婚的事,我只说我不会给他写信 , 除非他混出样子才能回来见我!”姐姐用手背狠狠地擦了擦眼泪。“我不能给他说,我怕说了他在那边出事!”
姐姐不停用手背在擦着眼泪,但那眼泪却还是如泉水般地涌出来。
那天晚上,姐姐说了很多关于蛮子的事 , 虽然从她嘴里我没有听到她最喜欢的是罗晓晨还是蛮子,但我知道,她用心告诉我了。
十天后 , 姐姐出嫁了。
姐姐出嫁那天 , 我才真正看到我的姐夫,那个叫徐飞的男人。那是个矮矮小小的男人,身高不过一米六左右,和我姐姐站在一起,好像还没她高,明显得不搭。
他不怎么爱笑,也不怎么说话,看人时爱用余光。不知怎么回事,看到他 , 我想起了“猥琐”这个词。
这是个猥琐的男人,这个男人怎么能跟清朗的罗晓晨比?又怎么能跟俊朗的蛮子比?
姐姐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可我知道 , 那微笑着的脸是她的假面具,她真正的脸上 , 已经布满了泪水。
姐姐就这样,坐在一辆加重飞鸽牌自行车后,被那个她称做丈夫的男人推走了。
“爸妈 , 我走了!琪琪,好好学习!姐姐走了!”姐姐朝我们挥着手。
“言言呀!我的女儿呀!”妈妈开始了放声大哭。在我们家乡,是有这个习惯的 , 出嫁的女儿出门时 , 总要和妈妈抱头痛哭。不过,妈妈忙着招待客人,哭得有点晚了,姐姐已经坐在了车子后面,“猥琐”男人已经推着她走了两步,妈妈才想起了放声大哭。她原本以为这么一哭,姐姐会从车上下来,然后扑在她怀里,俩母女来场泪洒婚礼。然而 , 不知道是姐姐忘记了这么做还是怎么的,竟然还是微微一笑 , 就那么被推走了,既没和妈妈抱头 , 也没痛哭。
妈妈有些尴尬,周围的亲戚朋友也有些意外,竟然都站在那里没动。
“坐坐 , 大家坐!新社会了,新社会了,没那么多讲究。嫁到徐家了 , 她是去享福了 , 我们高兴,她也高兴!大家都高兴。”一向木讷的爸爸,用这些话解了围,大家又开始了各行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