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私藏的情书

　　（1）
　　越是禁止的东西，越能勾起我的好奇心。姐姐和罗晓晨的“流氓行为” , 让我对棉袄夹层里的那三封信更加期待。
　　我无数次想拿出来看，但都怕被人发现。那三封信在我的棉袄夹层里躲了整整一个冬天 , 而那件棉袄也整整被我穿了一个冬天，枕了一个冬天。
　　操场边上的二十多棵树，上面的石灰有些也已经淡了、脱落了。“夏言”两个字又隐隐约约地暴露了出来。
　　在隐隐露出的字上 , 我惊奇地发现，它们真的就像长在树上了一样，在随着树的长大而长大 , 也随着树的长深而更深。
　　姐姐从学校出来后 , 没能转学成功。因为姐姐和罗晓晨的“流氓事件”被传得沸沸扬扬。我们市里的所有学校，当爸爸和妈妈陪着笑脸，去见学校领导时，只要一提起姐姐的名字，学校领导马上会做出惊恐状，像躲避瘟疫一样地往后退，不停地摆手。
　　“不行不行，你们家的孩子我们学校可不能要！我们学校可还从没出现过这种事。也绝对不允许有这种事件出现，这种坏风气是需要严厉禁止的！”
　　那些领导说得义正言辞，爸爸妈妈只能灰头土脸的回来。妈妈长吁短叹 , 爸爸闷头抽烟，家里的空气出奇的紧张 , 仿佛隐藏着一颗炸弹。我时刻都在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炸弹爆炸了。
　　爸爸妈妈在给姐姐找学校的时候 , 姐姐总是呆呆地坐在家中，看着外面。
　　市里的学校看来不会接收。
　　最后，爸爸妈妈决定把她送到一个乡下亲戚那里 , 让她到农村去上学。
　　那里信息闭塞，学校领导很快就答应收下姐姐。但上了不到两周，姐姐自己不愿意去了 , 说住在亲戚家里不习惯。亲戚家孩子多 , 一个床上晚上要躺四五个孩子，晚上睡不好，白天还要帮他们做家务。而更主要的是，姐姐不在的两周里，我也是饥一顿饱一顿，吃不上热饭。
　　最终，姐姐辍学在家，真真正正开始为我和妈妈做饭、洗衣服，干家务。
　　天气变暖了 ,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棉袄不能穿了 , 我趁半夜的时候，悄悄地躲在了被子里 , 拿出了那三封信。虽然藏了几个月，但那三封信除了所粘花瓣已经只留下汁印外，信完好无损。
　　放在哪里呢？我整整想了一夜 , 最后把它藏在了我铁皮文具盒的夹层里。我们为了让文具盒的寿命更长点，刚一买来，便像包新书一样 , 用那厚厚的牛皮纸把文具盒从里到外裹了一遍 , 等到这层牛皮纸损坏或脏了，我们再换新的牛皮纸。
　　所以，我的文具盒虽然是姐姐用过的，但却依然和新的一样。
　　就这样，我把那三封叠成心形、鹤形、粘有花瓣的信装在了裹着文具盒的牛皮纸里。
　　从那以后，我的文具盒成了任何人都不能触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即使是在睡觉，我也要把文具盒放到我的枕边，闭眼前，睁眼后 , 都要看它一眼。
　　转瞬间，九月份到了 , 我也要升入二年级了。而姐姐也在爸爸求爷爷告奶奶中，在他们药厂给姐姐找了一份临时工的工作。
　　据说姐姐的工作很简单 , 就是坐在那里将药片装在瓶子里。
　　那天，应该是我们家在“铁皮盒”事件发生后，家里最开心的一天。妈妈特意去买了一斤肉 , 而爸爸也从偏远的工厂回来了。
　　虽然只做一份土豆炖肉，但妈妈还是和姐姐一起去做，好像不多个人去做 , 就不能体现菜里有肉似的。
　　“多放点土豆 , 把肉切碎点，这样就能多吃几顿！”妈妈不停地说，掩饰不住地兴奋。只想着让家里所有的土豆都沾上肉味。
　　不过，在她们做饭的时候，即使肉已经被切成碎沫，看不到了，但依然挡不住那一阵阵的肉香。
　　我已经好久没吃过肉了。一回到家里，我就站在厨房里，再也舍不得出来 , 不停地吸着鼻子，好像不把肉香都吸进来 , 飘到空气里就浪费了似的。
　　饭菜端上了桌子，妈妈还为爸爸准备了一瓶酒。
　　“今天让你喝点！高兴。这下可好了！我们夏言有个工作 , 我也就不用担心了！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妈妈笑着，不停地擦着眼泪。
　　“是呀！好不容易求来的 , 你说她这年龄不够，工厂又不要！这天天呆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呀！”爸爸说。
　　“就是，你看我愁的 , 愁的头发都白了。”妈妈低下头 , 让我们看她头顶的白发。确实，我看到头顶上已经白了一片。
　　“别怪我们让你这么早工作，这都是你自己。。。。唉！原来还想让你考上个大学，给我们争个光，可你，可你，不争气呀！”妈妈又开始了长吁短叹。
　　我最怕妈妈提起伤心事，这样整个家里都会弥漫着悲伤。
　　姐姐垂下了头，不说话。自从失学后 , 她就更少说话了，而且总是低着头 , 好像自己是个罪人。
　　“我们。。。。”妈妈还要继续说，我急忙转移了话题：“我姐姐不是年龄不够吗？厂里怎么又要了？”我问爸爸。
　　“我让你妈妈找街道上 , 给开了个证明，说你姐姐已经十八岁了！单位领导也是争只眼闭只眼，这不就过了？”爸爸颇有些得意 , 端起了小酒盅，滋了一口。
　　“好好工作，慢慢的转成正式工就好了！”妈妈说。
　　“就是 , 在我厂里工作也好 , 都是些熟面孔，没人欺负你！对了！言言，在那里你就说自己十八岁，听到没有？”爸爸叮嘱姐姐，姐姐一直没有抬头，但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十七岁的姐姐，跟着爸爸去了偏远的药厂，开始了她的临时工生涯。
　　姐姐走了 , 妈妈也要上班，我觉得我终于找到了能看那三封信的机会。
　　有一天 , 我借口生病，向老师请了假。
　　在往家里走的时候 , 我的心像有锣鼓在敲，一直嘭嘭嘭地响着。
　　回到家里，我把所有的门窗都关好、拴好。确定没有一个人能进来 , 甚至连一只苍蝇也不能飞进来后，我才深吸一口气，带着激动的心情 , 从文具盒的夹层里 , 拿出了那三封信。
　　“先看哪一封呢？”我喃喃着。
　　我实在不愿意把那些叠得漂亮的信拆开，因为我怕自己最后不能还原了。但那信里的内容，却是那样的督促着我，让我忍不住地想去看。
　　最后，我把那封粘着花瓣的信拿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
　　（2）
　　泛在指尖的相思
　　月韵 如流苏般缠绵
　　弥漫 夜的上空
　　伏身掬一泓相思 瞬间 在指尖蜿蜒
　　举手 将风中的情怀
　　幻化 醉人的胭脂小字
　　喃喃着寂寞的心思 凝结 末了的心事
　　我一字一句地念着，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遇到不认识的字，我就拿出字典来查 , 甚至查它的意思，虽然我还是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 但我的心里却有着一种异样。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白衣飘飘的瘦高男孩，正站在月光中 , 将自己凝化成雕塑，看着渐行渐远姐姐的背影。
　　“赠给夏言同学的一首诗。”信的最后说。
　　这就是诗，这是一首专属于我姐姐的诗 , 我无法像军绿书包一样地占为己有，无法被姐姐淘汰了后给我。
　　忽然间，我觉得姐姐真幸福 , 虽然她无法再得到老师、父母的宠爱 , 无法再背上书包上学。
　　看过那封信，读过那首“泛在指尖的相思”后，我喜欢上了诗。即使只是“离离原上草”那样的古诗，我也是喜欢的，我希望自己能读懂诗，尽快能明白那简短语句中的深意。
　　还在上二年级的、只有九岁的我，却好像已经长大了，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跳橡皮筋，抓石子的小女孩了 , 我有了自己的心思，那心思就是 , 我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拥有那么一封专属于自己的信。
　　我只拆了那一封信，就再也不舍得拆第二封了。我拼命地背着 , 朗读着，睡前，醒后 , 只要看到文具盒，我就在心里轻轻地念着那首“泛在指尖的相思”。
　　直到我能流利的背出来，甚至倒背如流。
　　拆第二封信时 , 我没有在家里 , 而是把它选择在了操场。我要看着周围那一排排的树来看，因为那些树上深深地刻着“夏言”两个字。
　　天快黑了，操场上空无一人，寂静异常。我坐在树下，很小心地打开了被叠成心形的信。
　　这封信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纸包。我打开纸包，里面有两颗小小的豆子，豆子的颜色是红的。
　　“这是什么豆？”我想。
　　我重又把豆子包好，然后展开了那封信。
　　夏言同学：
　　暑假过得好吗？这个暑假 , 我是在姑妈家度过的，这里的景色真好 , 我经常想，如果你也能来这里就好了。那天我们去玩 , 看到了一棵树，那棵树上结着红色的果子，非常漂亮！姑妈和表哥告诉我 , 那果子叫红豆。那天，我采摘了几颗，送两颗给你。
　　并奉上一首唐朝诗人王维的诗：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 此物最想思。
　　“红豆生南国 , 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我不认识那个“撷”字，为此，我又查了字典，直至又把它背得滚瓜烂熟。
　　甚至因为这首诗，我喜欢上了王维的所有诗。
　　我开始托着腮帮沉思。罗晓晨给姐姐的每一封信，都让我读起来激动不已，好像一下子开始理解他为什么要在树上刻字了。
　　“他是不是在刻我姐姐名字的时候，也在一遍又一遍地背这首诗？”我轻轻地抚摸着树上姐姐的名字，一棵树 , 一棵树的抚摸着，长久地不愿回去。
　　直到妈妈找到了学校 , 找到了操场，拿着手电筒站在操场上大声叫着我名字的时候 , 我才惊醒过来，慌忙跑到她身边。
　　“琪琪，你在这里干什么？”妈妈大声尖叫。
　　“没 , 没干什么？”我小声说。
　　妈妈扫了一眼操场。
　　“到处都黑洞洞的，你在这里干什么？”她看到了那一排排白花花的树，脸部开始痉挛。
　　“你可不能学你姐姐 , 你千万不能学你姐姐 , 不然你就要了妈妈的命了！”妈妈不停地喃喃着，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哆嗦。
　　“哦！”我答应着，拉住了妈妈的手。
　　妈妈使劲把我拽着，“我真想把这些树全部砍掉！砍掉！”妈妈狠狠地说。
　　我看了看妈妈，没说话，任由她拽着飞奔。
　　到了家里，妈妈不停喘着粗气，坐在了床上。
　　“快吃饭！吃完妈妈和你说话！”她说。
　　我安静地盛饭、吃饭，我看到妈妈一直盯着我 , 看得我心里发毛。自从姐姐退学后，妈妈的脾气也是越来越坏 , 甚至有些歇斯底里，我不想惹她生气。
　　饭吃完了 , 妈妈拍拍床沿，让我坐在她旁边。
　　我听话地过去，这是妈妈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和我说话。
　　“琪琪 , 你还小，妈妈本来想等你长大点和你说，可是 , 可是我怕你走你姐那条路呀 , 那是条歪路，不昨路呀！”妈妈的眼圈红了。
　　我低下头。
　　“你姐姐闹的这事，不仅学上不成了，说不定以后都嫁不出去了！没人要了！知道不知道？”妈妈的声音超乎寻常的温柔，她怜爱的抚摸着我的头。
　　我一阵感动，仰脸看着妈妈：
　　“为什么姐姐就没人要了？没人要我们要她！”我说。
　　“你们是女孩子，女孩子要矜持，要清白。不清白以后就嫁不出去，即使嫁出去了，婆家人也会看不起的！你姐姐现在就是不清不白了！”妈妈叹了口气说。
　　妈妈的脸上写满了忧伤 , 那忧伤深深地刺伤了我。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不是十分明白什么叫清白，但我知道 , 妈妈所说的不清白，肯定跟姐姐和罗晓晨写信 , 以及罗晓晨在树上刻姐姐的名字有关。
　　我无法理解那叠得漂亮的信，那美丽的诗，以及那清朗少年怎么会跟不清白扯上关系。但我知道 , 清白很重要，最起码，它不会让我妈妈那么忧伤 , 不会让我爸爸不停地闷头抽烟。
　　我开始抑制自己不去看第三封信 , 甚至不让自己去想前两封信。我不断地背诵课本里所学的课文，以免让我有空闲去想起那“泛在指间的相思”，以及那首“红豆生南国”。
　　我愈发的沉闷，愈发的不爱说话。虽然我的学习成绩越来越好了，也不会上课交头接耳了，但班主任老师还是充满了担心，每次家访，她都会问妈妈：“夏琪同学小小年纪，怎么会心事重重的？你们做家长的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能让她跟她姐姐学！”
　　每到这时候 , 妈妈总是再次露出忧伤的面容，“琪琪呀！你可不能走姐姐的老路呀！”
　　为了不让我走姐姐的老路，爸爸妈妈甚至让姐姐一个月回来一次 , 并且尽量避免姐姐和我单独相处，以免教坏了我。
　　可他们不知道 , 随着每个季节的到来，我已经长大了，恋情 , 也如春天的小草，即使是长在悬崖，被再大的石头压着 , 也会绕着弯的冒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