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降临的爱

　　（1）
　　姐姐和蛮子相识于一年前。那天，蛮子去姐姐所在的药厂找朋友 , 在厂门口，正好碰到了姐姐 , 便让姐姐帮他去叫他的一个朋友。
　　姐姐看了看蛮子，看着他穿着花衬衣、喇叭裤，长头发 , 八子胡，心里有些害怕，一边躲 , 一边低着头往前窜。
　　不料 , 蛮子认出了姐姐，知道她是和自己住在同一街道的，非常高兴，挡住她，直问她叫什么名字。
　　姐姐原本就低下的头，垂得更低了，她红着脸，只想尽快地离开。
　　姐姐最怕的就是别人问她的名字，特别是邻居 , 那个“流氓”的称号让她抬不起头来，也让家里人抬不起头 , 所以妈妈不想让她回家，她也很少回家 , 即使回去，也是要趁夜深人静时，偷偷地溜回去。
　　“我见过你 , 你叫，叫什么？”蛮子还在不断地问着。
　　“我帮你去叫！你等着！”姐姐小声说完，匆匆跑了。
　　“对了 , 你叫什么 , 你叫，叫夏，夏言？对吗？我叫蛮子，我和你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姐姐已经跑得没影了。
　　蛮子当时想，肯定是自己的穿着打扮吓着了女孩子，便有些自嘲地笑笑。正准备再找个人帮他去叫，没想到却看到朋友从厂子里出来了。
　　蛮子知道朋友是姐姐帮他叫的后，便问朋友：“叫你的那个女孩叫夏言吧！”
　　朋友说：“是呀！你连她名字都知道了？不过，你可别打她的主意 , 这个女孩太奇怪了，长得倒挺漂亮 , 可每天总是低着个头，连正眼看人都不敢 , 见了男人还躲，生怕别人把她吃了似的。”
　　蛮子若有所思，回到家后 , 问邻居姐姐的一些情况，邻居添油加醋的把姐姐在上初二时和男孩子写信，谈情说爱的事说了。
　　蛮子对姐姐便有了一份同情。他这也才想起 , 前两年 , 婶婶经常骂他是个小混混、小流氓，骂他的时候，还不忘把姐姐的名字带上：“你就和那夏家的大女儿，夏言一样，都是流氓。”
　　自从知道了姐姐的事情后，蛮子的脑海里便深深印上了姐姐的名字和垂下头的样子。更想起了自己的经历。
　　蛮子的命其实很可怜，在他五岁的时候，他的父母离了婚，他跟着妈妈。两年后 , 妈妈又结了婚，夫家不愿意接收他 , 他便又被妈妈带回给了爸爸。
　　爸爸在外地工作，他也跟着去了外地 , 一年不到，爸爸也在外地成了家。他又被送给了奶奶。
　　就这样，他一直跟着奶奶生活 , 十一岁的时候，奶奶又去世了。幸好奶奶在临死前，给他留了两间房子 , 这样 , 即使他的叔叔和婶婶不想要他，也赶不走他。
　　于是，他和叔叔婶婶生活在了一起。当然，他的两间房子，有一间也被叔叔婶婶霸占了。
　　缺少了家庭温暖的他，经常打架斗殴，所以一直在一所二流学校上学，本来是想混个初中毕业，不料又因为一个女孩子和别人打架 , 最后被学校开除了，最终被送到了工读学校。
　　从工读学校出来后 , 他整天无所事事，和社会上一帮朋友天天提着个录音机 , 东游西逛。街道领导怕他惹事，把他安排在了街道上的搪瓷厂上班，那个厂属于福利厂 , 专门接受一些“落后分子”。
　　蛮子的经历让他对姐姐的处境感同深受，并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自此，他经常借故去找朋友 , 其实是想见到姐姐 , 他想和姐姐好好地说上几句话，他知道姐姐一定很孤单，很无助。
　　去了几次，都没见到。
　　终于有一次，他在离厂很远的一个乡村小道上，看到了姐姐，姐姐正一个人坐在一棵树下发呆。
　　蛮子装作若无其事，坐在了离姐姐不远的地方歇息，并自言自语地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姐姐看到他 , 原本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但听到他说自己从小没有了父母的爱时 , 她停下了脚步，并认真地听完。
　　听完后 , 她对蛮子也有了同情，认为他比自己还不幸，因为自己最起码有父母和妹妹。
　　姐姐开始安慰蛮子 , 并讲起了自己的故事，讲起了自己和罗晓晨的恋情，讲起了学校老师和父母对自己的态度 , 讲起了周围人的排斥。
　　姐姐告诉蛮子 , 从她不能上学后，她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个思想和道德败坏的女孩，是个让家人和老师丢脸的坏孩子。所以她拼命地工作，想用劳动来洗涮自己的罪恶。
　　姐姐第一次向人说起自己的内心真实感受，蛮子听后，很坚定地告诉她，说她是个好女孩，她并没有罪 , 还说纯真的感情谁都有，只是有些人压抑住了自己的感情 , 而她只是爆发出了而已。
　　蛮子的话让姐姐自卑的心开始复苏，她对自己有了信心 , 对生活有了信心。
　　就这样，两个人互想鼓励，互相关心。
　　每个周末 , 蛮子都会去姐姐工厂附近的荒郊野外，那里是他们见面聊天的地方。平时，两个人就用书信交流。
　　渐渐地 , 姐姐对蛮子有了依赖 , 每周去见蛮子，每天去传达室等信，成了她最期待的事，但她却从没敢往感情上去想。
　　有一个周末，她没有见到蛮子，在那一周里，她也没收到蛮子的来信。她情绪非常低落，等着下一个周末的来临。
　　好不容易等到星期天，姐姐早早来到了他们经常见面的地方 , 可等到晚上还没见到蛮子，她以为蛮子再也不会出现了 , 不会给她写信了，便坐在地上 , 默默地流起了眼泪。
　　谁料到，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说：“夏言，今天是21号。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女朋友了！”
　　姐姐当时挂着泪珠 , 怔怔地看着他。
　　“你不同意吗？不同意我走了！”蛮子说完，假装要走。
　　姐姐慌忙说：“我同意！我同意！”
　　就这样，两个人走在了一起。。。。
　　听完姐姐和蛮子的故事 , 我的心里非常难受 , 对蛮子又多了一份好感。姐姐的痛苦，家人毫不知情，或者说从没在意、从没关心过，甚至还和外人一样，对她冷言冷语。但正是蛮子，让姐姐有了温暖。
　　这天，我特意去买了个硬皮日记本，为姐姐和蛮子的爱情，写上了：
　　六年前的冷，配着夜的凉
　　冰入骨髓，将她的恋情尘封
　　她渴望重生，渴望苏醒
　　六年后的你，照亮了她的心田
　　你的出现，让她的忧愁散去
　　她渴望爱情，渴望幸福
　　然而
　　月光，依然清冷如旧
　　（2）
　　姐姐回厂里去了，我的心里一直很忐忑 , 不知道她有没有按我教的去做。或者说她做了，是不是有效。
　　两天后的晚上 , 我放学回家，看到妈妈又坐在床上不停地打嗝 , 什么饭都没做，便想，姐姐一定成功了。
　　果然 , 妈妈一看到我，便冲着我说：“吃什么自己弄，我没心情做饭！”说完 , 她往床上一躺 , 盖上了被子。
　　我走近妈妈，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啦？妈妈，谁惹你生气啦？”
　　妈妈开始半天没说话，等到我往厨房走时，她把被子一掀，大声说：“还不是你那没出息的姐姐，都快要气死我了，这么好的亲事，都被她弄黄了！现在男方家里说不订婚了。我，我 , 我这作得什么孽哟。”
　　我偷偷一笑，快步走向厨房。
　　“妈妈 , 我下醋汤面吧！”我高兴地说。
　　妈妈朝我皱了皱眉头，大声说：“你姐姐都结不成婚了，你怎么还这么高兴？”
　　“结不成就结不成呗 , 说不定还会找到更好的呢！”我说。
　　“放屁！”妈妈把床帮拍得啪啪响，“就她那样，要什么没什么 , 还能找到什么好的？不害骚！自己做出不要脸的事了，还好意思给别人说。别人想捂都捂不住呢，她倒主动去给别人说 , 这一下好了 , 人家不要她了，看她以后怎么办，做一辈子老姑娘去。。。。”妈妈又开始了絮絮叨叨，我张张嘴，原本想辩解几句，又怕惹怒了妈妈，让她没完没了，便也做罢。
　　反正只要姐姐和瘸子结不成婚，那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那次姐姐回来 , 让我帮她出主意时，我就告诉她 , 让她和瘸子再见面时，把自己上学时谈恋爱 , 最后被学校开除的事说出来。
　　当时说的时候，还怕那瘸子不在意，有些担心 , 没想到，姐姐这么一说，瘸子果真就撒丫子跑了。
　　“你说说 , 我和你爸爸 , 千叮嘱万嘱咐，让她不要说不要说。想着那家离我们远，谁知道，她偏偏和人家去说，你说她是傻子还是呆子？唉！废了废了，养这样的女儿算是白养了。”妈妈继续在那骂着。
　　我把醋汤面做好，给她盛了一碗，端到她床边。
　　“妈，你也别生气了 , 那瘸子既然不能接受，说明他并不爱我姐姐 , 这样的人。。。”我的话还没说完，妈妈把我手里的碗一夺。
　　“你懂个屁 , 你才多大，屎还没擦干净呢，怎么倒说起什么爱不爱的喽？结婚就是生活 , 有什么爱不爱的？谁家不愿意找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妈妈的唾沫星再次乱溅。
　　我盯着她的碗。
　　“你的唾沫都到你碗里去了”我说。
　　“滚回去做作业去！”妈妈朝我吼。
　　我撇撇嘴。
　　“我姐哪里没有清清白白了，我。。。”我的话还没说完，刷床的刷子就又飞了过来 , 打在了我的背上。
　　端着一碗面 , 我回到了小房间。我开始想着怎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蛮子。
　　自从知道了他和姐姐相恋的故事后，我把他真正当成了亲人，虽然我不是很懂什么是爱，但我觉得，蛮子就和琼瑶阿姨小说里的人物一样，他对姐姐的爱是毫无保留的，没有条件的。
　　吃完面条，我手里攥着写好的纸条，准备溜出去给蛮子。
　　但还没走到门口 , 便被妈妈叫住了。
　　“这么晚了，你又要疯到什么地方去？”妈妈问。
　　“去问田蕊个题 , 不会做！”我说。
　　“不会做，不会做 , 你上课都听到哪里去了？给你钱读书，你把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白浪费钱，没一个有出息的。。。。”妈妈还在那唠叨 , 我已经溜出了房门。
　　“早点回来！”我听到妈妈大声喊。
　　“知道了！”我一边应着，一边往外面跑。
　　和上次给蛮子纸条一样，我又用了一分钱 , 让一个小孩把纸条给他送了去。
　　小孩进了他们院子 , 我才放心地往回走，刚刚走到大槐树下面，便被后面一个人叫住了。
　　“琪珙，等一下！”
　　我回头，看到蛮子露出满口的白牙，笑得正欢。
　　而更让我吃惊的是，他的形象全变了，原来的长头发剪成了寸头，喇叭裤也没有穿了，八子胡也剃了 , 站在我面前的真真正正是一个俊朗的青年。
　　我上下打量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 , 摸摸自己的头。
　　“你还别说，这样真不习惯！”他说。
　　“这样多好呀！以后只要你好好工作 , 说不定我父母就会同意把姐姐嫁给你呢！”我说。
　　他再次笑了。
　　“谢谢你琪琪！送给你个东西！”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我。
　　“什么？”我说。
　　“邓丽君的磁带！”他说。
　　“啊？真的呀！”我高兴极了，随即又撅起了嘴：“没录音机光有磁带有什么用！”我说。
　　“我家那个也是借朋友的，还给别人了 , 明天我再给你借来。”他说。
　　“真的吗？太好了！”我高兴地跳了起来。
　　“那快回去吧！明天我在小巷口等你！”他说。
　　我往回走，看到他还笑着看我，等到我进了院子 , 才又听到他那熟悉的啪啪击掌声。
　　我得意地笑了。
　　第二天 , 我拿着邓丽君的磁带，给同学们炫耀，并且把附着磁带的歌词，借给了同学们抄。
　　那时，在我们学校里，最流行的就是抄歌词，特别是邓丽君的歌词。因为这些优美的语句，可以给很多人提供写情书的素材。
　　为了给蛮子借给我的录音机找个个合理的借口，我和班上的一个同学商定 , 她先借给我英语磁带，过上两天后 , 我再把邓丽君的磁带借给她。
　　拿着从同学那里换来的英语磁带，又拿着蛮子借给我的录音机 , 我大摇大摆地回家了。
　　一回去，便看到妈妈瞪着像铜铃一样大的眼睛，看着录音机。
　　“这是从哪里来的？”妈妈问我。
　　“借的！”我说。
　　“借谁的？这么贵的东西 , 谁愿意借给你？”妈妈拿着录音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借田蕊的，你不知道吗？他们家里什么都有 , 她还借给我了英语磁带呢！”我从书包里拿出了英语磁带 , 在妈妈面前晃晃。
　　妈妈一听英语两个字，不说话了。
　　对识字不多的妈妈来说，那英语就和天文数字一样难懂。
　　“那你快去听！饭做好了我叫你！”妈妈对我说。对妈妈来说，好不容易借来的东西，不用的话，那就浪费了。
　　回到小房间，我先把英语磁带放了进去，然后声音开得很大。
　　妈妈听着那些“鬼话”，直嚷听得耳根发麻。
　　“我还是去你外婆家坐坐 , 晚点回来！”妈妈吃完饭就说。
　　妈妈刚走，我便拴上了门 , 换上了邓丽君的磁带，并且把声音调到了最小。
　　我一边对照着歌词 , 一边用心地听着，陶醉在小调皇后邓丽君的温柔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