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出这句话之后,阿玲刚才微微垂下的眼睛 , 变成直勾勾地看着我,那种毫不避讳的目光反倒让我有些心虚。
我完全猜不到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 阿玲吸了吸鼻子 , 居然朝我走了过来 , 我的精神一下紧绷,但很快我就发现她只是想绕过我而已。
什么情况?
“喂!等一下!”我连忙叫住她的背影,“你不要那一万块钱吗?”
阿玲转过头看着我,还是那样直视的目光 ,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 我说的话就好像是把她贬低成一个只为了钱的女人。
我愣了一下,阿玲复杂的目光逐渐转为深沉 , 说:“你把这些钱寄给他父母吧。”
这句话让我对她的好感,增加了几分。
我说:“可是这些钱是他指名说要给你的。”
阿玲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 认命般地摇了摇头:“没必要。”
“阿玲!”我叫住好像着急要走的她。
“还有什么事吗?”阿玲看着我的目光中有一些哀伤 , 却又格外平静。
我张了张嘴 , 似乎说不出话来,但我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刚才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你很喜欢他吗?”
“……对。”阿玲沉默了一下,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阿玲向我证明了她不是一个贪财虚伪的女人,可她也不爱单鸿飞。
这样的回答让我觉得苦涩。
“单鸿飞很喜欢你,他……他死之前都一直记挂着你,甘愿不计较得失地让你获得自由。”我把“死后”换成“死前”,掩饰我是在单鸿飞死后才知道的一切。
阿玲红着的眼眶里突然又蓄起了泪水 , 她的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随后又嘲讽般地说道:“他是个好人 , 但不能拯救我。”
“为什么不能呢?”我问,“你可以想办法脱离那个地方 , 再说 , 你就算不喜欢单鸿飞 , 那你喜欢刚才那个男人,你也可以跟他想想办法……”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单鸿飞,我正在劝他喜欢的女人为了别的男人脱离苦海。
阿玲平静地对我说:“他是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学生,家里拘谨 , 所以是我出了一部分钱供他上学。”
这回又轮到我错愕了 , 起初我以为那个男人是个嫖客,没想到他是阿玲的情人。一个按摩院女人的情人?这让我觉得匪夷所思。
“一直是你在出钱吗?”我为单鸿飞感到不平。
“是。”
“你真傻!”我下意识脱口而出 , “你自己都没脱离苦海,居然还养着别的男人?单鸿飞为了你辛苦这么久,他算什么呢?”
我一口气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惑和不满 , 我真的不明白 , 一个自己都需要攒钱离开按摩院的女人,为什么还要去养一个小男人?
拿自己的身体去养自己喜欢的人?
阿玲好像早就预料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 , 语气中虽然多了几丝疲惫,但仍然很淡然:“我当初只是随口一说,单鸿飞当真了,就算他还活着,拿着两万块钱到我面前,我也不会接受他的。”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说那种话!而且单鸿飞中途也有来看过你吧?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面对我一连串的追问,阿玲显得从容不迫。
“他来自一个山沟里,家里现在住的都是五六十年前修的老房子,攒够两万块钱就可以回老家相亲娶媳妇,难道不好吗?”
阿玲理直气壮的话 , 乍一听,好像很有道理 , 但却让我喘不过气来。
“可是你欺骗了单鸿飞的感情,他既然会为了你一句话就去攒钱 , 攒够了钱不能娶到你肯定誓不罢休,这一点你没有想过吗?”
阿玲又露出那种嘲讽的目光 , 这一次我分不清她是在嘲讽我、或是单鸿飞 , 还是在嘲讽她自己。
“没有谁是不会变的,他会清楚,我只是一个在按摩院里从事性服务的女人 , 他的父母不会接受我 , 我会成为他人生的笑柄,与其害了他 , 不如做一个鼓励他的人,不是吗?”
我再次无言以对。
“这根本不是钱不钱的事,阿玲 , 你到底知不知道单鸿飞他喜欢你!他可以为了你付出辛劳 , 可以不计得失地帮助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 他把你当成了女神,你怎么能自甘堕落,留在这里呢?”我的话虽然气愤,但越来越无力。
是那种无法将一个深陷沼泽的人拉出来的无力感,心有余而力不足。
更重要的是,单鸿飞曾经给我面试的那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变成了如今面前这个冷漠淡然的女人,那种落差感是在太大。
“我并没有求他喜欢我,是他自愿的。”阿玲的语气又微弱又残忍。
她明明是那么凄凉地笑着,怎么还说出这样气人的话!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堵着一口闷气。
“你以后还要继续养那个大学生吗?”我觉得这张银行卡是在不能交给她 , 但是我又不忍心破坏单鸿飞心中对于阿玲的憧憬。
“是。”阿玲回答得很坦率。
“昨天是我把醉酒的你扶回房间的,看在这件事的份上 ,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我能问问吗?”我感觉自己被单鸿飞上身了 , 心里憋着一股气。
“他……会对我说很温柔的话 , 会陪在我身边 , 我很喜欢听他说。就是这样。”阿玲说到此处的时候脸上,幸福的表情很是刺眼。
“单鸿飞不能陪在你身边,所以你不喜欢他?”我心里不是滋味。
“对。”
浑浑噩噩地离开了梦乡按摩院 , 走在回去的路上 , 我脑海里一片空白。
妙妙大爷的声音我也没听见,直到它忍不住咬了我一口 , 虽然只是轻轻一咬,但是也痛。
“你干啥?”我现在心情不好 , 居然有种想把它甩出去的冲动。
妙妙毫不在意地说:“又不是你的女人再养别的男人,你为什么失落?”
“人类的事情你不会懂的!”我伸手使劲揉了揉它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