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把所有的钱都拿上,又顺手扯了闻老太的一件不那么肥旧的衣裳 , 去厨房拿了刚刚烧好的红薯土豆 , 全包在一起就抓紧出发了。
她得赶紧走,免得闻家人把那什么大巫请过来,还要凭添麻烦。
青羽离开时有好事邻居往这边张望 , 都看见她背着包袱走了 , 但是谁也不敢上前来阻挠询问。
就这样 , 青羽走了一整天才到了镇上码头。
这里一看就是贸易往来发达地,人流拥挤 , 船只庞大 , 还有许多光着膀子的工人正往船上运货。
青羽吃没了土豆早就饿了 , 去一个卖包子的摊子卖了几个包子 , 顺便闲聊似的问了一句 , “老板 , 你说这大船 , 要想坐一次得多少钱啊。”
老板瞥了一眼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衣着光鲜的人们 , 苦涩的咂舌摇头说 , “分席的,我听说最贵的六十块呢,最便宜的三块。哎……我在这里卖了一辈子包子,也没上过那船。”
青羽叹息一声,“是真是坐不起呢。”
老板把包子递过来,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不过也有免费坐的啊,被抓去的猪仔就不要钱么。”
青羽点点头,拿着包子边走边吃 , 心里盘算手里这些钱应该怎么花。
如果买船票去南洋,那最后一点点启动资金都不剩下什么了,真到了南洋要怎么生活呢?
虽说此次是要去国外 , 但据青羽所知 , 自16世纪起殖民者便陆续记载、调查和收藏海外华人的货币了。纵使华人在海外活动的最终目标是要赚取白银,但是在其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往往是形态质地各异的、由华人铸造发行的各种贱金属钱币。
所以兜里这些子儿最好还是留住了 , 保不齐就有用呢。
青羽吃了两个包子后找了个隐蔽的小胡同。她把剩下的包子藏进包裹里 , 把钱藏在衣服的内兜里面。
她正在拾掇 , 就见面前出现两道黑影,抬头一看是两个坏笑着的痞子。
其中一个奸笑着说 , “小姑娘 , 你藏什么好东西呢 , 给哥哥我看看呀。”
青羽:“……”
五分钟后青羽从胡同里出来了。
她那光滑整齐的发辫已经被拆开揉乱了 , 重新扎成乱糟糟的一团 , 脸和衣服也抹脏了 , 就像是逃荒的人。
只不过只有她自己知道 , 衣服的内兜里又多了两块钱,而身后的胡同里躺着两个不省人事的痞子……
青羽再来码头寻摸 , 人们把她当成乞丐躲着走。
她在码头找了半晌 , 终于看见了目标。那是两个穿着黑色船员制服的人,手里拎着一个瘦弱的男人上了船,那男人脑袋低垂着一动不动的,宛若死了一样。
周围来往的人对这一幕视而不见,就像完全习惯了似的。
莫非这就是抓猪仔的?青羽等着那两个穿制服的人上了船、又再下船,急忙凑上去拦路。
“大哥,大哥等一下……”
得益于上一世当演员的经历,青羽把傻妞的形象表演的天衣无缝。
一个船员不待见的问她,“你要干啥啊。”
青羽说,“大哥你这儿招人不 , 给口吃的就成。”
那俩上下打量她一番,很是嫌弃的说 , “小鸡仔子一样 , 你能干个屁啊,我们这就招爷们儿。”
青羽双手合十,“可是我会洗衣做饭啊 , 让我给你们干干杂活也行嘛 , 我便宜的 , 只要给口饭吃就行,我不要工钱。”
两船员对视一眼 , 都在对方眼神里看见了主意。
其中一个嘿嘿笑起来 , “我们这确实是要干活的人 , 但是要跟着一起出海啊。”
“行 , 我都行!我没有家 , 让我上哪儿都行啊!”青羽急不可耐的点头。
“走 , 上来吧。”
青羽乐呵呵的跟着去了 , 路上一个船员询问 , “你叫什么名字 , 我给你登个记。”
“我叫陈青羽。”
“哟呵,长得不咋地,还整个诗情画意的名儿。”
“嗯,我娘给我起的。”
三人说着话的功夫停在一舱门前,一船员打开门,里面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馊味儿。青羽往下瞅,能看见船舱深处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上面。
“大哥,这不是……”青羽想要后退,可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推下来了 , 舱门用力拍上。
这里真是太臭了,青羽趴了缓了好半天才适应下来。
她抬头看去 , 仓里排排坐着密密麻麻的人 , 男女老少都有,各个都是脏兮兮的。最中间有个长条桌子,上面点了几个蜡烛 , 勉强是能照明。
再往上看 , 舱顶部有一处通风口 , 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但是没有什么大用 , 臭味儿根本散不出去。
青羽爬坐起来把包裹揽在怀里 , 揉揉身上的淤青 , 距离她最近的一个脏兮兮的中年男人小声询问 , “小妹子 , 你是被骗来的还是抓来的。”
青羽闷声说 , “我、我说找个活干 , 给吃就够 , 他们说这就有活 , 就让我来了。”
那中年男人回头冲着旁人小声嘀咕,“看,又是一骗来的。”
青羽颤抖的询问,“咱们被关在这是要干啥啊。”
有人说,“咱都是猪仔。”
“那些人要给咱运南洋去。”
“就是卖掉了。”
青羽愕然,“那、那啥时候运走啊?”
“不知道呢,现在船不开,他们在凑猪仔呢,说必须满二百个才开。”
“哦……”青羽挪着身体,就近在船舱口的角落坐下 , 把包袱抱在胸前挡着。
这时候又一女的和她搭话,“小妹子,你是哪儿的人?被抓来怎么也不着急呢?”
青羽说 , “我无父无母流浪的 , 反正去哪都一样。要是去南洋能给口吃喝也行了。”
“哎,还挺可怜的。”
接下来大家安静了,横七竖八的卧着 , 没人再有精力说话 , 这要是说是一船舱尸体都有人信。
青羽安慰自己 , 只要熬到船靠岸,她就成功了。
她又往后靠靠 , 将包裹堵在鼻子前面遮掩气味儿,忽然间她发现自己似乎是摸到了什么东西……
回头一看 , 才发现是有个人在躺自己旁边着呢。
这位可眼熟啊 , 正是之前被那两个穿制服的拎上来的男人。
青羽之所以还能认出他来 , 也纯是因为他打扮的就和船舱里别的猪仔们不一样。这人的衣服虽然脏了皱了 , 但也能看出来是好料子 , 有扣有兜、扎线紧实 , 更像是有钱人家出来的。
昏暗的灯光下 , 青羽隐约看见他身上有血。她紧张的推了推这人 , 可他就像是死了一样不动弹。
青羽有些嫌弃,她是不大乐意让个死人留旁边的,于是追问先前说话的那个中年男人,“大哥,这个人怎么了?”
中年男扫了一眼,淡漠的说,“你来之前他被送来的,我们看过他了,应该是快不行了。”
还有人说,“这样的猪仔 , 不到地方就得赔了。”
“你说这群人真是心狠啊,人都快不行了还抓上来干啥,到时候死了只能扔海里了……”
“就是啊 , 临到最后害的人家落叶不归根。”
“哎 , 二百个可不好凑啊,他估计就是凑个数的。”
的话夹子一打开,大家就开始七嘴八舌的谩骂那些船员、抓猪仔的堂口。
青羽看着那昏迷不醒的人很是于心不忍 , 主要也是这人就放在自己最近的地方 , 想忽视都忽视不了啊。
她本着举手之劳的想法 , 给这人翻了个身,让他改为仰躺。
那人一翻过来 , 青羽一下就看到了对方长得一张白净稚嫩的脸,居然还是个小孩!
他嘴巴干裂破皮出了血 , 在下唇红了一大片。青羽见状赶紧从包袱里掏出水壶往他嘴边送。这孩子勉强喝了一点 , 然后又不动了。
青羽弄完了这些也不知道干点什么好 , 干脆就不管他了 , 反正能喝水就证明死不了 , 后面怎么样还是看天意吧。
在仓里也不知道时光流逝 , 青羽无所事事的呆着 , 不知不觉的睡着了两次。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 , 船舱晃动了一下,那是开船了!
青羽惊醒时身子一歪,刚好被一个人扶住。她抬头就看见是那个小孩,人已经醒了。
安青羽道,“你没事了吧?”
小孩摇摇头,脸色好了点,但还是不说话。
青羽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冷馒头递过来,“刚刚有人送的吃的,你睡着呢,我帮你收起来了。”
小孩缓缓接过来,嗓音沙哑的开口说,“谢谢姐姐……”
有人看见要死的孩子活过来了 , 都围过来询问,“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过来的?”
“看你这穿戴,你家应该挺有钱啊。”
“你是不是被抢的?”
少年沉默的点点头 , 机械的咬了一口馒头 , 依旧神情萎靡。
青羽赶紧让他吃了东西喝点水,过了好久他才慢慢缓了过来。随后嗓音沙哑的小声说,“谢谢姐姐了……”
青羽询问,“难道你身上还有别的伤么?”
他低垂眼眸点点头,“嗯 , 他们抢我时候打的。”
青羽扯了自己裤腿衣摆给人包扎了一下裸lu的伤口 , 剩下的内伤就没办法了。她上船来就没准备什么药 , 只能希望这孩子不会出现并发症吧。
船身有规律的晃动着,舱内拥挤极了。青羽和他坐在一块儿挪不开身 , 于是顺嘴聊了两句。
很快 , 青羽就知道了他叫王景逸 , 家里是做生意的大户人家 , 自己是跟着叔叔出来拉货 , 结果被人绑了运到这里来。王景逸脸长得十分幼嫩 , 但是已经十八岁了 , 没想就到只比青羽小了两岁。
船身规律的轻微晃动着行驶 , 王景逸讲完了自己的事儿。又转头问她 , “那青羽姐姐,你也是被骗来的么?”
“是啊,我被骗了。”
王景逸紧紧地挨着她胳膊小声说,“那你想逃走么。”
青羽惊讶的扭头看着他,“难道还能逃出去么?这可是在海上了!”
王景逸道,“船刚开离开的不远,如果你会水会摇船桨,就还能有办法。这种船都有逃生的小木船,那个可以想办法偷的。”他说着又指了指上头的通风口,“那个地方,其实也能走 , 只是比较难办,而且咱没有工具。”
青羽见他段时间内就能规划这么细致 , 犹豫的问,“那你想跑么?”
如果王景逸如此提议是为了自己能够离开 , 那青羽是愿意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稍微帮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