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依旧没说话，等着老头儿落子。这时他忽然扭过头来看向我 , 问，“你娘呢？二十年没见，她还好吧？”
这老头儿对我家果然很熟悉，可我怎么从来没听我妈说过 , 他们还认识这么一位大人物。一想想我家的情况 , 我就明白了。我爸不在家 , 我妈她也不好在人前提起别的男人。
既然是故交 , 我也放下了戒备，回了声还好。
老头儿点点头，思考着棋局又问大哥，“你把你老娘安葬在什么地方了？老头子我好歹也是他们的媒人 , 都过去十年了我也没空去祭拜一下 , 想想都觉得内疚。”
大娘的事情问不得 , 一问大哥就阴沉着脸。之前我也没多想 , 以为大哥的性格就是这样 , 不喜欢别人问东问西。可眼下一听才我明白，原来大娘早在前些年就不在了。
十五岁，大哥就成了意义上的孤儿。是他的这门手艺和家里的特殊情况，才造就了他冷冰冰的性格。
如此说来，大哥也怪可怜的，无父无母生活了这么多年。所谓逝者莫提，大哥不想让别人提起大娘，也是情有可原。
此时大哥脸上有些阴郁，但还是朝着老头儿拱了拱手说 , “劳烦老爷子挂念了。事情都过去了，还是不提为好。”
主家人都这么说了 , 明显是推脱的意思，可老头儿似乎有些生气，把棋子往桌上一扔 , 就怒声道 , “你小子千好万好 , 就是这脾气不好 , 跟你那老爹一模一样。老头子我也算是你老娘的故交，难道去她坟头祭拜一下都不行？”
他这话说得也没毛病，既然他有意，大哥的确应该承下这份情，让老头儿去大娘的坟头烧烧纸、说说旧事 , 聊表挂念之情。
但大哥的脸色却越发深沉 , 一只手用力扣着棋子 , 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 似乎心中有一团火。
这可不好 , 既然是熟人犯不着为了一件小事伤了和气。何况老头儿的人手太多，就算大哥本事再大，面对百十个大汉恐怕也难以招架。
想到这里，我就要出声劝劝他。可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抬起头瞪了我一眼，吓得我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发作，将手里的棋子轻轻放了回去，然后缓缓说 , “年前我听邻居说，一个上了岁数老头儿去过我家 , 想来应该是老爷子吧。”
听完这话，老头儿笑了两声，接着盘弄手上的珠子 , 双眼盯着棋局说 , “老头子我确实去过 , 我本来是打算去祭拜你娘的 , 但那人说你不在家，问他又不知道你娘的坟在哪儿。老头子我脾气倔，不喜欢白跑，所以就自己上山去找了。嘿 , 你小子本事还不错 , 老头子我也算是风水名家 , 找了整整一天愣是没找到。小子 , 告诉我，这本事你是跟谁学的？该不是陈三水那个孬货吧！”
一长串话听得我皱起了眉 , 按理说，主家不在客人应该让邻居带个信，然后回身就走。可老头儿倒好，竟然漫山遍野的找人家老娘的坟。他这是要干嘛？
“我这点儿本事还入不了您的眼，那山上看得过去的几块地，早就被别人占了。难不成我还敢刨人家的祖坟不成？”
这话倒是不假，大哥既然是吃死人饭的，必定对逝者十分尊重，轻易不可冒犯。乡下有句老话说得好 , 刨人祖坟可是要背万年时的，这种事儿除了亡命之徒外谁敢干。
可老头儿似乎不以为然 , 咋呼了一声，“嘿，你还别说 , 你真有那本事 , 只是看你愿不愿意干了。不过话又说回来 , 以你这不屈人之下的性子 , 你也拉不下脸来干这事儿。这么说，你没把你娘埋在后山？那你埋在哪儿了？”
看老头儿的样子，似乎打算不问出来不罢休了，似乎不仅仅是想要祭拜这么简单，估摸着还有其他心思在里面。
大哥好像也知道他另有所图 , 不作正面回应 , 低头不语琢磨起棋局 ,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见大哥不再说话 , 老头儿也收起了心思 , 睛盯着棋盘，好一会儿才移动了一颗棋子，蹩住了大哥的一车一炮，无论大哥怎么走注定会损失一个。
老头儿得意的叫出了声，“嘿嘿，把你逮住了吧，看你往哪儿走。”
大哥想都没想就挪动了自己的车，将一个孤零零的炮送给了老头儿。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 , “棋盘就这么大，你以为靠一个车就能将我的军？”
说完，他挪动了另外的棋子 , 给了那枚炮一次逃生的机会。看到这里，大哥皱了皱眉，沉默了几秒 , 问道 , “老爷子弄这么大阵势，就是为了来找我？”
“倒也不是 , 我本来是想把陈三水找出来的 , 那小子欠着我东西呢，过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还了。没曾想，陈三水没找到 , 倒把你找到了。不过 , 既然找到了你 , 也意味着找到了陈三水。”
老头儿的话 , 我没能明白 , 什么叫找到了大哥就意味着找到了我爸。转念，我便想起大哥第一天到我家的情形。当时他拿着我爸的一封信，想来两人之间是有联系的。从老头儿的话里，也不难听出这点。可为何当我问他知不知道老爸在哪儿的时候，他却摇头表示不知。他隐瞒这件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此时，我很想问问大哥，但他之前嘱咐过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问，我只好把话憋在肚子里。
大哥的脸忽然冷了下来 , 点上一支烟就问，“那女人是无辜的 , 何必遭这些孽。”
“我原本也打算找一具尸体烧了给你送过来的，没曾想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不然那小女哪有这么好的命。”
老头儿的这番话 , 听得我心中一怔。我之前就琢磨 , 张大林和龙小柒家即便又再大的仇怨 , 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吧。敢情下命令的 , 竟然是他。能把杀人性命，说成是好运气的，我也是头次听说。我倒是想问问他，这好运气从何而来？
大哥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一脸疑惑的望着老头儿 , 等着他给出解释。
老头儿倒也光混 , 直接开口说道 , “那小女可是天生阴命 , 你没理由看不出来吧。老头子我是享受不起了 , 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只能便宜你了。”
“你这算是在帮我？”大哥冷笑了一声。
老头儿很不满意他的反应，笑骂道，“小子，你可别不识好人心。那小女的滋味，你尝了才知道。”
这些话听得我心里直打颤，老头儿竟然拿一个女鬼来诱惑我大哥，是不是脑子有病？虽然龙小柒长得美若天仙，生时的确是万里挑一 , 可她毕竟死了。人鬼殊途，人和鬼怎么能人道 , 想想都觉得瘆得慌。
以大哥的性子，自然是不会接受的，当下回绝了老头儿 , 说是那女鬼已经被他放走了。老头儿一听 , 恨得直咬牙 , 指着大哥就骂 , “你呀你呀，真是不知好歹。你们往生者一脉，都是这犟驴脾气。陈老狗是这样，陈三水也是这样 , 你更是如此。”
老头儿气得胸前起伏不定 , 闭上眼快速的盘着手里的珠子 ,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平复下来。
我再一次从老头儿的嘴里听到了爷爷和我爸的名字。我知道他们十分熟悉 , 只是这次我又听到一个全新的名词：往生者。听他的意思 , 似乎爷爷和老爸还有大哥都是往生者。我不知道这名头指的是什么，但想一想大哥的手艺，我也就猜到了七八分，兴许这往生者是画皮人的另一个称呼。
趁我琢磨的这会儿，老头儿已经不气了，扭过头笑盈盈的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慌。我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的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他兴许是察觉到了我的不安，摆摆手安慰我道 ,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小子 , 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学我的手艺？”
又来一个让我学手艺的人，可他的手艺是什么？一琢磨，我才回想起 , 刚才老头儿自称风水名家 , 想来应该是看风水的。
这种人在我们乡下也有 , 被人管叫风水先生或者地仙 , 主要给人看地基和坟墓的。这种手艺很吃香，挣得也很多，但和剃死人头的一样，在我们这儿都是打光棍的命。
见我摇头 , 老头儿哼了一声就站了起来 , 嘴里骂道 , “一家子的怪人。”
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 没走几步 , 他又转过身来说，“这盘棋等着陈三水回来再下，你小子尽不按规矩来。你别忘了告诉他，三天后我会来收账，让他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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