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脸上如往常一样平静,他肩上扛着的正是十五那天早晨出现在院门口的棺材 , 那东西一直放在墙角,每天我都会去看上几眼,不可能认错。
我怎么都没想到 , 神秘人送来的那口棺材 , 竟然是给我爸准备的。可我爸明明看上去身强体健,不像是大限将至的模样啊!
正要说话 , 不料我爸回头瞪了我一眼 , 骂了一句,“你出来做什么,滚进去!”
他发怒的模样和大哥一样可怕,吓得我身子一怔,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整话。
这时我妈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 见大哥扛着一口棺材 , 惊叫了一声就问 , “哎呀 , 小胜你搬口棺材来做啥子 , 快弄出去大不吉利的。”
大哥没有作声,将棺材扛进屋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坐了下来。
我妈见自己使唤不动大哥,就准备去拉我爸,还没伸手就被骂了回来,“不是让你去做饭了吗?出来做什么?”
一向脾气火爆的我妈被吓了一跳,垂着脑袋缩着脖子就往回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她扯了扯我的衣角,要将我拉回厨房。
我本不想离开,但我爸一直用冒火的眼神盯着我 , 让我不得反抗。
进了厨房关上门,就听到身后有哭声 , 转身一看发现我妈正蹲在地上小声抽泣。
我妈一向坚强,能一个人扛起这个家二十年,就足以说明这点。除非遇到她认为十分可怕的事情 , 不然绝不会露出软弱的一面。
眼下这种情况 , 兴许她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等我问 , 她就站起来拉着我就往后门走。我见她有些奇怪 , 就问要干嘛去。她泪眼行行的看着我,瓮声瓮气的说,“你刚才没看到你哥抱着棺材吗?那肯定是给那老不死的准备的,人命关天的事这还得了?我们劝不住你爸 , 还是赶紧去找王长贵他们来。”
我妈的话没错 , 家里面的确是要出事了。可我刚才听大哥喊的那句 , 他们并不是要把赵延年怎么着 , 而是我爸好像会有事了。
刚才被我爸狠狠瞪了几眼 , 我没敢张嘴问,也没来得及和我妈说,眼下看她这副模样,更不敢和她说了。
想了想我便对她说,“妈,还是你去叫人吧,我在家里盯着,要是有什么意外我也好先拦着。”
她点点头,抹了一把眼泪就出了门。等她走后 , 我又回到厨房门口盯着外面的动静。
先前的氛围被我和我妈打断,并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 , 反倒变得越发紧张。赵延年看了一眼那棺材,又看向我爸,冷冷的说 ,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这儿可没有人死帐亡的说法。”
这种说法我也听说过 , 几年前我们村儿的大愣在外欠了高利贷 , 最后无力偿还 , 买了瓶农药就喝了下去。等收账人找上门,大愣子已经死透了,最后那笔高利贷就这样清了。
一般不到穷途末路之时,绝不会选择这条路。既然我爸做了这种选择 , 也就是说 , 他已经别无他法。可我十分不解 ,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 值得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
正琢磨着 , 我爸开口说道,“这么说,老爷子不准备守规矩了。”
赵延年态度很强硬,气哼哼的回了句,“在这件事情上,就没有规矩可言。你知道那东西有多重要,一条人命根本不值钱,哪怕是你的也不行。你要是一心求死,我自然不会阻拦。你留有两子 ,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赵延年眼中有些阴冷,看样子的确不打算放过我们父子三人。
我爸也不让步 , 往前一迈冷冷看着赵延年,“此事之后,他王胜便与我毫无瓜葛。何况 , 凭他的本事你赵延年不一定能找到他的藏身之所。至于小默 , 他是一个普通人 , 你赵延年一向自恃清高 , 想必不会为难一个局外人。”
听完这话,赵延年忽然笑出了声,摇摇头啄着牙花子说,“你小子果然是个孬货 , 你以为在这件事情上我会心慈手软吗?那默小子很聪慧 , 我原本就想拉他入局。你这一死 , 想必更会刺激他。我稍微使些手段 , 让他入局岂不简单。”
赵延年的话的确有些道理 , 听完刚才他和我爸的交谈,我心里就像被猫抓一样,非常想知道能让我爸豁出性命保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知道,就眼下情况而言,只要我一开口,赵延年绝对会不顾我爸的反对,和我全盘托出。
我爸脸上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沉默了许久后,他冲大哥摆摆手 , 然后转身朝厨房看了过来,“告诉你妈 , 再过三年我就回来了,让她不要担心。”
显然他知道我一直在偷听他们说话,似乎也知道我妈不在屋里。
说完 , 他从军包里面掏出几摞钱 , 扔在桌上转身就往门外走。
见他又要走 , 我连忙推门出来。以我对往生者的了解 , 我知道自己根本留不住他,但我也想问问他要去哪儿,或者要个联系方式,日后也好知晓他的情况。
可没等我说话 , 大哥就拦住了我 , 冲我直摇头 , 兴许是猜到了我想要干嘛。
我目送老爸出了远门 ,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 , 大哥也从小木箱里掏出一摞钱,拍打着扔在了桌上,随后扛着院子里的旗杆走了,没说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们离开后,赵延年则是一脸的轻松,嘴里甚至哼起了小曲儿,一脸笑意的看着我,似乎能从我脸上看出花儿来。
见他这幅模样,我心里生出了一丝厌烦 , 捡起地上的烧火棍就要撵他出门。可刚要发作,他忽然缓缓说道 , “小子,你想知道你爸在忙什么吗?”
我有一秒钟的愣神,扔下烧火棍就问,“还是那个规矩?”
赵延年笑着点点头,“陈三水那小子说我不讲规矩 , 那我今天就和你讲讲规矩 , 想要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 , 小子 , 那就入局吧。”
说完他拍了拍手,就有一个捧着棋盘的壮汉从院门外走了进来。壮汉将棋盘捧到我面前,这盘棋我记得很清楚,是三天前赵延年和大哥没下完的那局。
在我疑惑的目光中 , 赵延年缓缓站起身 , 从兜里掏出一个旗子递了过来说 , “你现在仅仅是一个卒 , 但有陈三水这辆车在前面给你铺路 , 你大可安心往前。别看这只是一枚小小的卒子,可如果前面一马平川,也是会要命的。现在,我问你,是否敢入局!”
赵延年的目光坚定,甚至还有一丝期盼,让我弄不清楚他打着怎样的算盘。我顾不上这些,老爸的短暂现身,让我清楚的认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置身事外。或许 , 我打一开始,就没想着平平凡凡过完这一辈子。
我终究是要辜负自己这个名字。
想到这里 , 我定了定心神,伸手接过了赵延年手中的棋子,将之放在了棋局之上 , 恰好挡在了那一枚车的前面。
落子不悔 , 我收回手看向赵延年 , 说,“陈默甘愿入局!”
赵延年满意的点点头 , 抖抖袖子就往门外走。我连忙叫住他,“老爷子,事情还没说呢,您可不能反悔。”
他头也不回的说了句 , “你那大哥以为自己做得人不知鬼不觉 , 殊不知他和陈三水一样都是蠢货。”
在一阵爽朗的笑声中 , 赵延年缓缓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直到他离开许久之后 , 我仍在回味他临走前的那句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 , 我妈带着一群人回来了,见屋里只剩我和一口棺材,拽着我的胳膊就问,“小默,你爸呢?你大哥呢?还有那老不死的去哪儿了?”
见她神情急切,我摇摇头告知她实情,也把我爸临走前的那句话如实转述给她。
她听完之后,气得将桌上的钱一把扔在地上,站着门口大骂我爸不是东西。
我没有心思劝她,眼睛随意往地上一扫 , 忽然发现红彤彤的钞票里面竟然夹着一张纸条。我一阵恍然,这才明白之前赵延年那番话的意思。
我连忙捡起地上的纸条 , 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西山汉阳路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