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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枯木逢春

第四章 枯木逢春

   我把耳环拿起来准备仔细观瞧,这时大哥出声叫醒我 , 随手递来三支香。
  我有一瞬间的愣神,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或是看出我面露疑惑,出声说道 , “这是规矩。”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 , 大哥这一行的规矩格外的多。跟着他给尸体上完香后 , 还需要绕着尸体走上三圈。
  大哥在前面走 , 我就在身后跟着,只听得他嘴里小声念着什么,像是和尚念经一样,很长又晦涩难懂。
  停下来后 , 他递给我一张抹布 , 让我把尸体浑身上下擦一遍。
  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 但也没有开口问 , 多半这也是规矩。
  依照大哥的吩咐 , 我将尸体上上下下都擦了一遍,至于关键部位,我秉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意思意思就过去了,这是烧焦的尸体,不是活人,有什么可看的。
  等我擦完整具尸体,已经是汗流浃背。这事儿虽然算不得是精细活,但面对的毕竟是尸体 , 而且尸身面目全非。我也是仗着大哥在旁边,给我壮胆子 , 不然哪敢靠近。
  我点上一支烟歇气,平缓下呼吸。大哥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 似乎很满意我刚才的表现。
  被人肯定的感觉很好。
  他起身进了卧房 , 留我一个人在外面守着那具尸体。
  一个人害怕是因为未知 , 一旦那种陌生感消失之后 , 就不会那么惧怕了。
  此时我看这具尸体就没有了刚才那么害怕。
  堂屋里除了一套桌椅外,就没了其他摆设,这也符合大哥的性格。屋子被他打扫得一尘不染,显得更加空旷。
  屋子里安静地能听到烟卷噗呲噗呲燃烧的声音 , 让我冷不丁打了个尿颤。
  忽然间 , 听得耳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愣了一瞬 , 竖起耳朵又听了一会儿 , 屋子里果真有声响。可是这屋里除了我之外 , 都是一些死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出声?
  我小心翼翼的回过头,顺着声源的方向看去,一打眼把我吓得蹦了起来。
  只见那具蜷缩的尸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开来,同时焦炭的皮肤一块块碎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露出了暗黄色的筋肉。
  这种景象,像极了仙侠剧的涅槃重生。可那毕竟是电视剧,现实中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发生?
  我的惊叫声引来了屋外一干人的急切询问,我此时哪顾得上理会他们 , 背靠着墙角一个劲儿叫着大哥。
  卧房门开了,大哥捧着一堆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走了出来 , 见我面色惊慌就问,“怎么回事?”
  我哆哆嗦嗦抬起手指着那具尸体,磕巴道,“尸 , 尸体 , 动,动了!”
  说话间 , 那具尸体已经彻底展开 , 平躺在担架上,再也没有动作。
  大哥看了一眼,说了句不要惊慌,是先前的药水起了作用。见我有些不相信 , 他从桌上拿过之前我擦拭尸体的那张麻布扔过来 , “麻布上面蘸的是一种特殊液体 , 名叫软尸水 , 尸体软化了才能开始画皮。”
  软尸水这种东西我从未听闻 , 但看那尸体的状况,大哥不像是在胡诌。
  我捏了捏麻布,认为这软尸水中应该带有某种腐蚀性和生热的化学试剂,不然硬梆梆焦炭皮肤怎么能轻易裂开。
  这东西一时半会儿也琢磨不明白,只要不是死人复活了就好。
  我抹了抹脸上的汗水,长舒一口气,站起身就往大哥身边走。此时门外的问话声仍在继续,大哥顿了顿身子,冲着门口冷冷说道 , “聒噪,门外候着。”
  大哥发了话 , 那些人也就不再叫唤了。
  屋里屋外安静下来后,大哥摸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我,他自己则是拿着一个木制的镊子 , 把尸体上的焦炭皮肤一片片夹了下来扔进我手中的木盒里。
  小时候磕磕碰碰流了血 , 结了痂后最喜欢用手去撕血痂 , 那种感觉十分舒爽 , 一动手就停不下来,非得把伤口再次弄出血不可。
  撕自己的伤疤很爽,可撕别人的伤疤就觉得有些残忍了。虽说尸体没有知觉,但伤口处流出来的泥黄色的浓水 , 却是令人作呕。
  我侧着脑袋 , 强忍着恶心 , 好不容易熬到大哥把伤疤揭完。抬眼一看 , 还是没能忍住 , 一口酸水喷了出来。
  满身浓水的尸体,加上空气中弥漫的腐烂气味,让这间封闭的屋子彻底变成了和臭水沟一样令人敬而远之的地方。
  好在大哥早有准备,扔给我一个用水浸湿的口罩,我这才勉强活过来。
  尸体我是不敢再碰了,大哥只好自己动手,用水将尸体上的浓水擦拭干净,这才吩咐我去拿先前沥了水的油豆皮。
  被擦拭干净的尸体,像极了过年时熏干的腊肉 , 只是那因削瘦变得恐怖的脑袋和皮肉下时不时冒出的浓水,让我绝了将它与腊肉比较的念头。
  油豆皮被大哥一张张展开放在桌上 , 他又从袖子里面摸出一把木尺,沿着尸体的肩部往下量,一边报着数字 , 一边让我记录。
  他的举动 , 让我想起了当年我妈给我做年衣的情形。不过大哥明显要细致很多 , 就连脚后跟的位置都认认真真量了好几遍。
  量好了尺寸 , 大哥便按照我的记录,拿着小刀一点点在油豆皮上刻。
  看着大哥刻画豆皮时柔和的手法,我才明白他做事为何总是一丝不苟。这种要求极度细致的职业,可不是寻常人能干的。也只有追求完美主义者 , 才能有这样的耐性。
  大哥专心致志的刻着豆皮 , 我却闲下来了 , 坐在一旁打起了瞌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 他将我叫醒 , 又递给我三支香,让我插在尸体的脚趾缝里。
  要说先前给尸体上香,围着尸体念经,我还能理解,毕竟乡下死了人也会请和尚做道场,念念经什么的。
  可把香插在尸体的脚趾缝里,这是什么意思?不能问,这也是规矩。
  插好了香大哥拿起了桌上最大的豆皮。打眼一瞧,我差点笑出了声 , 这张豆皮整体四四方方,但就是上半部分有两个圆形的窟窿。
  大哥冷冷看了我一眼 , 说,“记住,尸体不可不敬。”
  乡下也有这种讲究 , 在尸体、棺材、坟墓前 , 都不能笑 , 也不能用手指 , 更不能污言秽语。
  我讪讪的点了点头,大哥的眼睛这才从我身上挪开。
  当他把豆皮贴在尸体前胸上,我才明白,他为何要将豆皮剪掉两个窟窿。这和尸体的性别有关 , 男人与女人的身体构造不同 , 大哥又是个追求完美的人 , 断然不允许尸体上出现一点褶皱。
  这原本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 却因为我的无知 , 误解了大哥实属不该。这让我羞愧难当,同时更加钦佩大哥的严谨。
  放好豆皮之后,他又拿出一支毛笔,往棕色的玻璃瓶中搅拌了几下,沿着豆皮一点点涂抹。
  手里忙活着,嘴上也没空闲,念着一些晦涩难懂的句子,“纣绝纣绝标帝晨,谅事构重 , 炎如霄中烟,趯若景耀华。武城带神锋 , 恬照吞青,阊阖临丹井,云门郁嵯峨。七非通奇盖 , 连宛亦敷魔 , 六天横北道 , 此是鬼神家。”
  一大段话 , 我只听明白了最后几个字,鬼神家?又是鬼又是神的,到底说的是什么?
  我不明白,也不敢打断大哥,只好把头搁在桌子上 , 静静的看着他。
  仅仅是一张豆皮 , 大哥足足用了半个小时才收手 , 桌上大大小小十好几张 , 估摸着要忙活到天亮。
  果真如我所料 , 等桌上只剩下一张椭圆豆皮时,天色已经大亮。
  此时的我已经昏昏欲睡,不知时间是何物了。
  大哥依旧没有放过我,将我叫醒要我帮他研墨,说罢就把两方砚台推了过来。
  一方砚台里搁着一块黑色条状物,这东西我在书上见过,叫做墨。可另一方砚台里面的红色方条是什么?摸上去有些膈手,质地和黑墨完全不同。
  大哥根本不给我问话的机会,摆摆手就说 , “快些,我急着用。”
  我应了声 , 双手并用,不一会儿两种颜色的墨水就装满了两方砚台。大哥二话没说,用两支毛笔放在两方砚台里来回搅拌 , 等毛笔彻底浸湿后 , 这才刮去多余墨汁 , 抬手就落在了尸体上。
  我心中好奇 , 不知道他要在尸体上画些什么,甩着发酸的胳膊就凑了过去。
  一抬眼,我愣住了,先前精神恍惚 , 并没有注意尸体的变化 , 这下一看却发现 , 尸体的肌肤几乎与常人的皮肤一模一样 , 而且十分光滑没有一丝褶皱 ,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弹性。
  正要伸手去摸,忽然又想起之前大哥说的话,尸体不可不敬,连忙又收回手。顺着尸体往上看才明白,桌上那最后一张豆皮原来是用来贴脸的。大哥叫我研的黑墨水,则是用来描眉的。
  至于头发,似乎没有必要,我听村里的老人说,人死之后都是要剃头的 , 不然下了地府就会被地狱火烧得一干二净。
  大哥绣眉的手法十分轻柔,甚至要比那些化妆达人还要厉害 , 看得我啧啧称奇。眉毛画完之后,他又拿起了蘸着红色颜料的毛笔,开始给尸体描上红唇 , 轻重拿捏得十分到位。
  做完整件事情 , 大哥才直起身来 , 长舒一口气。
  没了大哥的遮挡 , 整具被画皮的尸体暴露在我眼前。这女人长得极美,让我想起了那句骚包的句子,“弯弯细眉淡扫如远山,玲珑腻鼻 , 朱唇一点更似雪中一点红梅孤傲妖冶 , 简直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可美中不足的是 , 大哥竟然没有将这女子的眼睛露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忘了?
  我把这话向大哥说起 , 他并没有理会我 , 而是重新展开叠好的白布盖子尸体上,随后整理好桌上的工具,最后才打开大门。
  在门外等了一夜的众人,顶着黑眼圈上前来。那中年人强撑着身子,朝着大哥拱拱手说,“王先生辛苦!”
  说罢,便准备进屋。可刚要跨门,却被大哥伸手拦住了,“夜晚时分,带棺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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