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冷冷的样子,我总觉着没什么好事儿。这时我很想站起来问他我爸到底欠了他什么东西 , 可是没等我下问出口那老头儿就已经出了远门。
大哥目送老头儿离开后,站在棋盘前看了很久,然后冷不丁冒出一句不知所谓 , 就不去理会了。
他落座后 , 看了我一眼就说 , “问吧。”
大哥兑现了之前的诺言 , 给了我问话的时间,这种机会可不多。我点点头,摸出一支烟点上,尽快整理好思绪。
我想问的实在太多 , 但有关大娘的事情我还是选择闭口不提。那老头儿算是长辈 , 长辈问话晚辈 , 大哥自然不好发作。但在他面前 , 我是小 , 可不敢问这些。
所以我只好问起有关老爸的事情,之前他没和我说,我以为他也不清楚。但从刚才他和老头儿的对话来看,他明显是知情的,眼下要是再瞒着我就没道理了。
我将心中一番疑惑通通说了出来,最关键的是老爸在哪儿,他在做什么,怎么联系他。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说 , “小默,你真的想要知道陈三水在做什么?”
我点点头正要说话,他却伸手拦了下来 , 继续道,“这么和你说吧,你要是真想知道 , 就必须要成为画皮人。”
尽管他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 但我从他脸上看到了从所未有的严肃 , 这让我不得不仔细衡量一番。
作为人子 , 理应清楚自己老爸的近况。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但自从大哥回来,心里的那份渴望越发强烈起来。不仅是我,我妈也是如此。
而且 , 这几天大哥的所作所为 , 让我觉着画皮和爷爷被剥皮 , 两者之间应该有些联系。
爷爷的死成了悬案 , 我搜索了多年都没有找到蛛丝马迹。我家的怪事全因爷爷的人皮开始 , 我执拗的认为,老爸的离开,大哥的回归,还有那张挂在旗杆上的人皮,都和爷爷的死有关。
我相信,只要能弄清楚其中一个环节,爷爷的死就有了头绪。
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大哥为何要这样说,莫非其中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让我有些惶惶不安。
我陷入了沉默 , 心里反复权衡。我不敢想象我妈要是知道我成为了画皮人,她会如何气恼。相比较老爸 , 我更在乎我妈,这一点我和大哥很像。毕竟老爸,在我们心里只是一个影子。
可是这个影子他并不是虚幻的 , 而是被遮掩住了。我又忍不住好奇 , 想要过去拉开看看。
我想了很久 , 猛然一抬头问大哥 , “这话是爸要问的,还是你要问的。当年你也是这样吗?”
他听完,点点头就说,“当年我也这样问过我娘 , 她说这话是陈三水让她问的。”
所谓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 听到大哥这么说 , 我心里也就好受了几分。既然这是老爸让问的 , 想来是有他的用意。
“刚才那赵老爷子说 , 爷爷和老爸还有你都是往生者,这是什么意思?”
我仍然没有拿定主意,索性就岔开话题。总是在一件事情上纠结,很难有决断,可一旦转移了注意力,就会很快做出选择。
见我这么问,大哥很干脆的应了声,说,“你应该猜到了,往生者其实就是画皮人另一种称呼。这种手艺是需要传承的 , 但仅在家族内部传承。”
先前听赵老爷子说起往生者一脉的时候,我就意识到爷爷和老爸应该都是画皮人。既然画皮这种手艺只在家族内部传承 , 这么说来,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干这个的?
当我惊愕之时,大哥又在一旁说了起来,“其实二娘的想法是对的 , 死人钱好挣不假 , 但却对身体有亏 , 所以陈家祖辈都是单传。”
祖上辈辈单传这话属实 , 我也听我妈提起过,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可为何到了这一辈,就有了我和大哥两个?要说二十多年前,科技还没发达到可以人工受孕的程度。
见我面露疑惑 , 大哥摆摆手不打算继续下去 , 我也很识趣不再追问。
两人忽然陷入了沉默 , 这让我觉着有些煎熬 , 不得不去面前刚才的话题。
大哥似乎看出了我的局促 , 缓缓对我说,“看样子你还没有拿定主意,其实不知道也好,平平凡凡的过一辈子就好。估计陈三水也是这么想的,陈默、陈默,他就是想你一辈子都不闻不问。”
我察觉到他脸上生出一丝无奈,但仅仅是一瞬间,他又恢复如常。这让我忍不住去猜想,他为何要冲我说这番话。就在昨天 , 大哥还让我跟着他学手艺,仅仅过了一天 , 他又让我远离这个行当。这种变化实在太快,让我疑惑。
我把这话问向大哥,他丝毫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 , 告知我 , 赵老爷子来之前他仍打算让我入行 , 可眼下却不这么想了。
两人下棋的时候 , 我也在身边,他们的谈话我也听得十分清楚。除了有关大娘的坟墓和龙小柒的事情两人有过争论外,其余时都显得十分平常。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大哥改变了主意?
被大哥的一番拉扯,我仍然没有下定决心 , 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三天之后老爸回来。大哥说 , 他会尽力联系老爸 , 至于他会不会回来 , 他也拿不准。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 我妈担心我的安危,坐在门口远远的往外看,见我回来就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并没有着急回话,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就想起了之前大哥说那番话是老爸叫大娘问的,这倒是启发了我。我妈和老爸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同床共枕好几年,没理由不清楚老爸在做什么。
想到这里,我就把她扶进了屋子 , 张嘴就问,“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情 , 是有关我爸的。”
一听是关于我爸,她立马就变得精神了,拉着我的衣服就问我听说了什么。
见她这么激动 , 我也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她的反应 , 我连忙说 , “我听说老爸也是挣死人钱的,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我妈听完后 , 顿时火冒三丈,扯着嗓子就问,“是哪个龟儿子在造谣,把好端端的庄稼人说的那么不干净,看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是不是?”
说着她拉着我要出门找哪个嚼舌根的人算账 , 我连忙拉住她 , 说大半夜把人吵醒不好。
我刚才一直盯着我妈的眼睛 , 她的眼神里除了怒气就没有别的东西 , 我敢肯定她并不知道老爸做的事情。我心里说不上来是该高兴还是伤心。
躺在床上 , 我反复回想大哥给我说的那番话,还有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无奈。
这让我不由得有了猜测,老爸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大娘,其目的就是想要把画皮的手艺传给大哥。而大哥显然也按照老爸的意思在做,就因为这种传承的关系,两人才保有联系。
我会这么想,因为我和大哥形成了明显的对比。我没有得到传承,所以我爸就选择和我家断绝了来往。这么想,很容易产生负面情绪 , 觉得自己没能得到老爸的肯定,但只有这样才能说明他为何不肯和家里联系。
从当初老爸的不辞而别 , 再到二十年毫无音讯,足以见得他做事有多么果决和狠心。毫不夸张的说,他所做的事情让我心寒。
可偏偏我又十分想要见到他 , 哪怕是一面 , 也能填补我内心的空缺。也正是在这种矛盾情绪 , 才让我久久没能做决定。
再仔细想想 , 大哥一个做事从不为他人考虑的人,破天荒给出了建议。兴许正如他所说,老爸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想让我不闻不问安稳的过一辈子。
只是 , 我有些替我妈感到心疼 , 老爸似乎从未关心过这个朴实的女人。
我想了整整一夜 , 终于在鸡叫的时候有了决定 , 不打算参与老爸所做的事情 , 安安心心守着我妈。
一连两天,我呆在家里哪儿都没去,就连我妈让我去叫大哥来家里吃饭我都没有理会,反倒被她追问是不是我俩吵架了。
第三天天刚亮,大哥早早的敲开了家门,身上穿着干活儿的时候才会穿的长衫,手里还提着小木箱。
大哥所做的行当,让他成为一个守规矩的人。吃穿住行,都有自己的讲究。
此时他穿着长衫来家里 , 让我有些紧张,知道肯定是要干活儿了 , 只是对象是谁还不清楚。
见他来,我就知道赵老爷子所定的三日之期已经到了。也就是说,大哥已经通知了老爸。
趁我琢磨的这会儿功夫 , 我妈已经请大哥坐下了 , 客客气气的跟他聊天 , 言语中还让他对我宽容些 , 说我年纪轻,打小被她宠坏了,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大哥也不多话,只是在一旁应付着。事情交代完 , 我妈也不在堂屋里停留 , 转身进了厨房 , 说是要让大哥好好尝尝她的手艺。临走前她给我使了眼色 , 示意让我和大哥好好谈谈。
的确是要好好谈谈 , 不过不是为了我俩的事情,而是为了老爸。
他见我一直盯着他身上的长衫,伸手就说,“别问我,这是陈三水交代的。”
既然是老爸交代的,想来从大哥这里也问不出什么来。我点点头,就问他老爸会不会回来。
见他点点头,我心里并没有太过激动,反倒是有些忐忑 , 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状态见他。明明我前两天才在心里骂过他狠心,难道今天就要改变想法了吗?
我坐在长凳上局促不安,时不时的往门口看了几眼 , 想着要是老爸忽然出现在我眼前,兴许我就会忘记紧张。
可我千盼万盼,盼来的不是老爸 , 而是赵老爷子。他身后跟着一个壮汉 , 壮汉的肩上扛着铁皮房门前挂着人皮的竹竿。
赵老爷子站在院门口四下环视 , 脸上显露出一副怀旧的表情 , 许久之后才看了进来,张嘴便说,“小子,你招牌忘带了 , 老头子我给你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