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明显有些恍惚,不知道大哥为何会这么说 , 扭头看了看我。
我也不明白大哥的用意,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问,只好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率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那个西装青年 , 先前被大哥呛了几声 , 他仍不知收敛 , 此时见大哥阻拦 , 竟然爆了粗口,“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真把自己当人物了?我们老板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晚上,你现在却说让我们晚上再来,你莫不是耍我们?”
大哥是不是耍他们我清楚 , 事情的确是办成了 , 但至于为何要等到晚上 , 想来大哥定是有他的用意。
给他们忙活了一个通宵 , 谢字没一个不说 , 反倒出言不逊,我在一旁听得都有些火气了。
出于地头蛇的自信,我从大哥身后站了出来,指着那西装青年就要回礼。可大哥忽然冲了出去,一眨眼的功夫就站在了西装青年面前,冷笑了两声道,“最后一遍,这是规矩。”
说完,他一巴掌就扇在了西装青年的脸上 , 将青年整个人扇在了地上,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回来。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 除我之外,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哥的力气我是见过的,一个能抗四五百斤棺材的人 , 手劲儿是有多大。那青年能躺在地上哎哟叫唤 , 已经是大哥手下留情了。
不过 , 刚才大哥身上散发出来的霸气 , 还是吓了我一跳。我原以为他只是一个坐立规矩,做事规矩的老实人,却没想到他出手这么果断,而且一出手就要了别人小半条命。
惊讶之时 , 中年人身后那十几个人也反应过来了 , 嘴里骂骂咧咧的说是要大哥好看。
可没等那些人冲上来 , 一脸猪肝色的中年人骂住了他们 , “都给老子站住 , 一群不长脑子的东西。”
等一群人低着脑袋默默退下去后,中年人又讪讪的走到大哥身边,拱拱手道,“王先生,我这些手下不懂规矩,还望您大人大量。”
大哥摆摆手,示意这事儿过去了。
中年人笑着点点头,又轻声问道,“那,我晚上再来?”
大哥点点头 , 扭身对我说了句,你晚上也来 , 然后进了屋关上了门。
原以为帮了他一整晚的忙,他对我的态度会和善些,没想到依旧如此。我也没放在心上 , 抬脚就往家里走 , 累了一晚我也要睡上一觉才行。
刚出了大哥的铁皮房 , 身后就有人叫住了我 , 扭头一看发现是那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守了一夜他也有些劳累,走起路喘个不停。不等他喘匀了,我就问,“有事吗?”
中年人稳了稳身子,从包里掏出一包中华烟递了过来 , 问我 , “王先生是你哥哥吧?我看你俩眉眼挺像的。”
我点点头 , 没有收下那包烟。他这时叫住我 , 要么是有事相求 , 要么就是有什么话要问,拿人手短可不敢这么随便。
见我不伸手,中年人笑了笑,把烟硬塞给我,伸手往前请,示意边走边说。
“你哥哥可是个厉害人物啊,做事讲规矩,身手也好,关键是本事还大。你可不知道 , 当初为了能让我小女儿美美的走,我找了不少殡仪馆 , 可没有一家肯收,说化妆可以,但换一张皮没人做得到。后来我想 , 殡仪馆没办法 , 那可以去整容吧 , 国内的整容技术也这么先进。可到了医院又被人撵出来了 , 说是烧伤面积太大修复不了,而且他们只收活人不收死人,让我抬去殡仪馆。”
中年人一脸的委屈,看样子被人当成足球踢的确不好受。
他给我的印象不错 , 虽然我们接触时间不长 , 但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 , 他是一个非常称职的父亲 , 甚至用完美这个词都不过分。
一个能为女儿身后事操碎了心的父亲 , 足以见得他有多疼爱自己的女儿,这样的父亲的确值得人尊重,所做的事也令人感动。
说句实在话,我有些羡慕他女儿。我只得到了三年的父爱,还是我不记事的三年,算起来和大哥差不多,心中父亲这个位置一直空着。
只是他和我说这些干嘛,我能给的似乎只有同情二字。
兴许是察觉到了我脸上的疑惑,中年人忽然落泪 , 瓮声瓮气的说,“我从一个老先生那里打听到 , 有一种传统手艺可以帮死人换皮,据说唐朝之前就有了。后来我就托人多方打听,皇天不负有心人 , 果然让我找到了这种手艺人。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开心……”
他越说越起劲 , 我起初还有心思听 , 可一晚没睡脑袋本就昏昏沉沉的 , 他在耳边聒噪个没完,让我有些厌烦。
“你到底要说什么?赶紧说,说完各回各家。”
我不耐烦的叹了口气,捂着耳朵就说。
中年人脸上有些尴尬 , 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 继续道 , “实在抱歉 , 家里就剩我一人了 , 女儿走了我一个人孤单得紧。这些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刚才一时没忍住,就想说出来。我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大哥究竟是怎么给我女儿换皮的?整容医院都没办法,他怎么就能做到?”
有些意思,前面铺垫了这么多,敢情最后一句还是关键。不过他有些好奇也属正常,毕竟画皮这种手段太过诡异,即便我亲自参与了 , 也不得不感叹它的神奇,何况这些没见过的人。
我正要开口 , 脑中忽然回想起大哥把这些人撵出房间的场景。
大哥这么做,应该就是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操作方法。画一次就是五万啊,哪里的钱这么好挣。不过话又说回来 , 贵也有贵的道理。且不说那些复杂的工序 , 光是面对面目全非的尸体一整晚 , 就不是一般人吃得消的。
想到这里 , 我就选择闭口不言,冲着中年人说了句不知道,然后把烟还给他就快步往家走。
还没到家就遇到了我妈,她衣服里面鼓鼓的 , 走得十分匆忙。见我一脸疲惫的回来 , 连忙走了过来 , 问我 , “小默,你大哥叫你帮他做啥子了?”
昨天那中年人说的话我妈也听到了 , 她多半猜到了大哥做的事和死人有关。
乡下人迷信,认为凡是和死人打交道的行业都会沾染晦气,所以我们那儿不管是做棺材的还是扎纸人的,或是给死人剃头穿衣的,都没人亲近。十里八村打光棍的,大多也是这些人。
关于大哥的事情我还是选择保密,毕竟他自己都没说,我更不能拿出来说了。
见我迟迟不回话,我妈急得咬牙 , 摸摸索索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黑色塑料袋,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白色塑料袋 , 又翻开两三层才露出了里面的几摞百元大钞。
她把钱攥得死死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一边哭一边说 , “小默 , 这些都是死人钱 , 我们不能要。你快拿去还给你大哥 , 顺便劝劝他,不要干这个了。我听你老汉儿说,陈家祖上七八代都是单传,好不容易盼到你们一对兄弟。你老汉儿不在家 , 你大哥要是讨不到婆娘 , 他回来肯定会怪我的。”
说完她就把钱往我怀里塞 , 让我赶紧去。这让我有些为难 , 以大哥的性格 , 不可能两三句话就能扭转他的意愿。
我妈见我不肯,一把抹干眼泪,气哼哼的抢过我怀里的钱,就说,“你不去,我去。我虽然不是他亲妈,但也算是个长辈,长辈的话要听吧。”
见她是铁了心了,我实在不忍心让她去吃闭门羹 , 说不定会伤了她的心。
我连忙拦住她就说,“算了还是我去吧 , 我知道他的脾气,兄弟间也好说话。但是我一晚上没睡,还是等我睡一觉再去吧。”
为了让她相信 , 我刻意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黑眼圈 , 顺手拿过了那一口袋钱 , 拉着她就往家走。
我是被我妈拽醒的 , 她还在为大哥的事情犯愁。尽管我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因为此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哥说了让我晚上过去一趟。
怀里揣着我妈硬塞的一摞钱 , 踉踉跄跄的到了铁皮房。没等我敲门 , 身后就响起了中年人的声音 , “王先生,请开门!”
一扭头 , 发现十几个人抬着一口偌大的棺材走近了。这口棺材可不简单 , 足足有一个多高,上面还雕着龙凤,喷了金漆,这中年人可真舍得花钱。但转念想,五万块眼都不眨就给了大哥,这种人也不在乎这一点半点。
门开了,大哥走了出来,见我们都到了点点头示意进去。
让人落了棺,中年人跟我一前一后进了屋。进屋之后大哥便关上了大门 , 然后掀开尸体上的白布。
尸体没有半点变化,屋子里的恶臭味也被一股子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气遮住了。
中年人一见到尸体 , 眼神中闪过一阵精光,但转瞬便扑上去嗷嗷大哭。好一会儿之后,他忽然抬起头 , 看了看尸体又看向大哥问道 , “王先生,为何小女没有眼睛?”
这一点我也很奇怪 , 早晨大哥绣完眉毛之后 , 直接开始画红唇。以大哥严谨的做事风格,没理由会忘记这一点,而且还是位置这么明显的地方。
大哥点上一支烟,忽然咧嘴一笑 , 冷冷的看着中年人 , 问,“果真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