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想好了再说。”
我刚要张口承认,就被他冷声打断 , 我的话猛的一滞 , 抬头看着他,而这下我才发现他从进门时的表情就冷得可怕 , 死死抿着唇 , 像是压抑着什么,垂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握成拳 , 发着抖。
他瞪的通红的双眼始终盯着我 , 那样子似乎是快哭了。
我的心猛的一疼,最终还是把打算承认的话咽了下去,而是问他:“你怎么了?”
“你先回答我。”他的声音竟已经哽咽 , 我更加感到奇怪 , 朝他走过去,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朝他走近 , 他竟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隐匿在昏暗中 , 他警告我:“你不要过来。”
我停住脚步 , 明明我和他距离不远,我却因为能听到他压抑的抽泣声,知道他此时是在哭。
我一瞬间心疼得如同被人用手狠狠揪起来一样,傅寅从没像这样在我面前表露出软弱来,我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如此伤心,我曾一度认为等他真正成为了傅家的子孙后,便不会再有像当初他外婆重病入院,他因为无法拿出高额手术费而躲起来偷偷哭的事情发生。
我站在原地着急,尽量放缓了声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可不可以告诉我。
而傅寅只是忍着哭声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叫我最好告诉他实话 , 不然他永远不会原谅我。
我在原地沉默了又沉默 , 若是这个时候否认,我就等于是推翻了之前的一切 , 而当时在场的人只有苏繁和他外婆 , 他外婆是绝对不可能了,那责任只会落到苏繁身上。
我不是怕他不相信是苏繁干的 ,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 , 我再去把脏水泼在苏繁身上,我的动机便会引起人怀疑 , 而苏繁本人更是不可能承认 , 到时候更加说不清。
而从他刚刚的口气中 , 也能知道他其实也是不信是我干的,我很欣慰他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愿意相信我 ,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原本他今天来问我,就已经是多此一举了……
而就在我犹豫纠结时 , 傅寅已经等得不耐烦,他甚至都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轻笑了一声后,用如同自言自语一般的声音说:“是么,我明白了。”
我猛地一抬头,刚要问他是明白了什么,他就已经继续把话说下去了:“既然你对此供认不讳,那我也不去想尽办法替你找借口了,原本就是你已经承认的事 , 为什么我还要来给你找借口?还是你早就算计好了?大方承认反而比推卸责任来得更容易证明自己的清白?沈安,你就这么自信,我会相信你?”
他说出这段话时 , 明明那张俊美的脸还是笼罩在黑暗里 , 我却好像从他的脸上看到了讥讽。
“我……”
我刚开口,就被傅寅打断 , 他抬头看着我 , 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相信你 , 只是到时候你不要后悔。”
我被他这样冰冷无情的声音惊到 , 原本想辩解的话被他打断后也彻底咽了下去,我还要辩解什么呢 , 原本就是要让他相信我才说了谎 , 现在他都肯相信了,我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
我努力说服自己 , 但心底却总有隐隐的不安,像是若是这一次承认了 , 有什么东西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但还没等我细想清楚到底是什么无法挽回了才会让我此刻如此不安 , 傅寅就已经转身而去,那一瞬间我感觉我似乎有种错觉,仿佛他那一回身,是诀别的狠绝。
我一直到后来才知道那日为什么傅寅会这样情绪失控,在他来找过我的第三天,他的外婆因为癌细胞扩散,多个脏器衰竭在医院里彻底长眠。
从头到尾,她都没能醒过来一次。
所以傅寅才特意过来问我将他外婆推下楼的人是不是我。
而在后来的这几天里,傅寅整日陪在他外婆身边 , 人整个都消瘦了一圈。
我得到消息便打算赶去医院,却被管家拦下 , 说我仍在禁足期 , 没有傅广川的同意我不能离开傅家。
我气得跳脚,吼他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拦着我!
管家一脸为难 , 说这是傅广川刚下的命令。
我一下子不吵也不闹了 , 傅广川当时便说过,要等傅寅的外婆醒了才放我出来 , 后来她一直没醒 , 我便一直被软禁着,傅广川来找我谈过几次 , 后来可能也是觉得他外婆醒不过来了 , 才着急把我送走。
可是他的好意根本没来得及实现 , 傅寅的外婆一句话没能留下来地走了,她的死该由我来负责吗?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正好遇上此时急急忙忙往医院赶的苏繁 , 她应该也是刚得到消息 , 但她脸上的焦急倒是货真价实的,我叫住了她,她还很不耐烦地回头说我到底有什么事,能不能等她回来再说,她现在很着急。
我语气凉凉地说:“你着急什么,你不是应该早就料到了吗?”
苏繁的脸色猛地一变,她冷冷盯着我,警告我说:“沈安,你最好不要瞎说,是你自己承认的 , 是你把我们推下去的,我现在没去追问你的责任已经是对你仁慈 , 你最好识趣 , 别浪费我的好心。”
我被她警告的眼神惊到,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苏繁的眼神竟变得如此锐利逼人了 , 我别过眼 , 苏繁便得意地笑了出来,语气也变得十分恭敬地说:“那么小妈我就先走了 , 您就先在家里等着吧 , 何必多跑一趟呢。”
我从苏繁故意多余的话里察觉到了她的得意,我完全没有想到我竟会掉进她这一个小女生的陷阱里 , 而仔细想想一开始我也不是没有察觉到 , 但主动承认的人是我 , 而作为真正的罪魁祸首,苏繁摘得干干净净。
我浑身冰冷 , 看着苏繁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 只是不知道苏繁将他外婆推下去时,是不是真的存着将她害死的心,若真是如此……我更加觉得不寒而栗。
我在家一直等着,大概等了一个多小时,我等来了回来的傅广川及傅寅等一行人。
他们面色沉重,我一见到他们便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傅广川脸色阴沉地看着我,叫来管家问我为什么出来了。
管家被质问得腰快弯到地面上去,估计连他都没有想到 , 傅广川说不让我出房间便是不准我出房间,走出一步都要被责问。
我从傅广川这样的态度里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 心底一片冰凉 , 然后抬头看着傅广川,他脸色阴沉地说:“沈安 , 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 傅寅的外婆一个小时前在医院病情加重抢救无效,已经过世了 , 而从你把她推摔下楼后 , 她一直没醒来过。沈安,其实这段时间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 , 我原本想着等傅寅的外婆醒过来了 , 我再确认一遍到底是谁动的手 , 但现在死无对证了,沈安,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我慌乱起来 ,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否认的机会 , 但还没等我想好要用什么理由来推翻我之前的说法,一直站在傅广川身后的傅寅突然说:“还用说什么,她不是早就承认了吗?”
傅寅突然出声,傅广川也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虽有犹豫,但还是说:“但医生也说了这次摔下楼梯不是完全的原因,你外婆原本身体就不好,之前也是做过大手术的……”
“这些她也是知道的,”傅寅竟然直接打断了傅广川的话,傅广川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在看到傅寅脸上的悲伤后又忍了回去 , 最终一言不发。
而傅寅熬得通红的双眼始终放在我的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傅广川脸色的变化 , 他盯着我 , 含恨地说:“她就是在知道的情况下,还推了我外婆下楼 , 她不就是想要我外婆死?”他狠狠盯着我 , 那眼神里翻滚的恨意让我心生怯意,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傅寅却步步紧逼 , “沈安 , 你可真是狠心,你明知道我外婆是我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 , 我多么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 你却害死了她!沈安,你到底有没有心?”
傅寅的话里已经带了私情 , 傅广川听了也微微皱了皱眉,他说他外婆是他最后的亲人 , 显然没有把他计算在内 , 而就在他刚伸出手,想轻轻拍一下傅寅的肩膀安慰他时,傅寅直接在我面前瘫软跪了下来,他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哭道:“我没外婆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完全愣住了,而傅广川竟然也没说得出一句话来,一时间客厅里只有傅寅的哭声,如同一个小孩子一般。
而我这时候也才想起,傅寅也不过才20出头,确实还是个孩子 , 对于这个年纪的他来说,痛失至亲 , 还太早。
也许是知道这个原因 , 一时间客厅里的人都放任他哭着,我低头看着此时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般的傅寅 , 甚至有种冲动去抱住他 , 安慰他。而在这之前,比我先行动起来的是苏繁 , 她冲过去 , 紧紧抱住了傅寅,让他不要伤心 , 他们还有孩子。
傅寅愣愣地停止了哭声 , 缓慢地回身抱住了苏繁 , 苏繁也是满脸泪水,我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流了这么多泪 , 而此时此刻 , 他们拥抱在一起,看起来是多么的感人。
最后唤醒所有人意识的是门口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傅广川浑身一震,急忙叫来管家问是怎么回事,管家也是一头雾水,说不知道是谁报了警。
“是我。”
这时傅寅冷静地站起身来,他冰冷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却能十分温柔地将苏繁从地上扶起来,握着苏繁的手 , 傅寅转头看着我,说:“她是杀人凶手 , 我当然要报警抓她了。”
“傅寅!”即便是傅广川也无法放任傅寅再这样胡闹下去 , 傅家出了杀人凶手,还是傅寅亲自报的警 ,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 , 傅家那可要闹翻天了。
“沈安不是主要责任人!你可以悲伤,但不要失去理智!”
傅广川从没这样厉声警告过傅寅,而傅寅竟也一点也不怕他的样子 , 直接看着他的眼睛 , 说:“我想让杀害我外婆的凶手绳之以法,难道您不允许吗?”
傅广川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还算得上是平稳地说:“沈安的责任到底有几分 , 你自己心里清楚 , 你现在把警察叫上门来,丢的是我们傅家的脸!”
“哈哈哈……”傅寅直接笑了出来 , 眼角还挂着泪,他说:“沈安早就不是傅家的人了 , 爷爷你自己不也这么说了吗 , 而且你也说过的,交给我来处置她。”
傅广川头疼地揉了揉眉根,说:“除了这个,你还可以有别的方式。”
“别的方式?”傅寅讥讽笑出声,说:“什么方式?让她离开,去别的地方继续逍遥吗?凭什么?我可是死了外婆。”
原来傅广川一开始就是想把我送出去,让大家都眼不见心静的,却没想到傅寅这么固执。
傅广川忍着怒气问:“那你想怎么办。”
傅寅直接伸出手,指着我 , 说:“我要她血债血偿。”
傅广川气得都浑身发抖了,他始终在说傅寅外婆的死 , 责任不全在我身上 , 明明关上门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惊动外人。
傅寅只是在冷笑。
我看着他们争吵 , 只觉得越来越头疼 , 心也越来越沉,傅寅敢这么大胆地跟傅广川吵 , 就是想送我去坐牢 , 他曾经因为我受过一次牢狱之灾,这回他要还给我。
我早就料到傅寅会因他外婆的事情责问我 , 但没有想到他这么恨我 , 知道我想要什么 , 就偏偏不给我什么,甚至还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折磨我。
我到底是怎样才产生了傅寅可能还舍不得我的错觉 , 我将他一颗真心糟蹋成这样 , 他没把我亲手了结了就算不错的了,我怎么还自大得以为他还会相信我、会袒护我。
而他也总是说我欠他,那好,我现在还给你。
于是我打断了他们的争吵,对傅广川说:“不用吵了,我去,让他们进来抓我好了。”
傅广川皱眉看我,“沈安你……”
“没事,”我低头不看任何一个人,说:“他们总会调查出真相。”
“难道你还以为事情有转机吗?”傅寅冷冷质问我 , 他现在应该是完全相信了是我把他外婆推下楼的说法,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 说:“怎么没有 , 你外婆不是我害死的,他们比你冷静理智。”
“沈安!”傅寅暴怒吼了一声 , 我将其甩在身后 , 直接走到警察面前,朝他们伸出手 , 说:“抓我吧 , 他说我杀了人。”
那警官皱了皱眉,到底还是顾忌着傅家 , 抬头看了一眼傅广川 , 傅广川皱眉看了一眼仍在悲伤与暴怒中的傅寅 , 最后点了下头。
冰冷的手铐铐在手腕上时我没忍住抖了一下,但这也比当时的傅寅好得多一点 , 那时他满是即将坐牢的恐慌 , 而我却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让傅寅消气罢了。
连傅广川都跟我说,只是一时的,让我忍一忍,等傅寅冷静下来了,他会想办法送我走。
我点了点头,对他说了一声:“谢谢爸。”
坐进车子里前,我抬头看了不远处的傅寅一眼,他还是背对着我 , 始终没朝我看一眼,他若是真的想让我为他外婆偿命 , 这个时候应该是冷笑着送我上车 , 这时却倔强地背对着我,应该是要与我彻底诀别了的意思吧。
没事的 ,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 这是好事,把账都算清了 , 我和傅寅之间就谁也不欠谁的了。
我先是在看守所待了几日 , 不知是不是因为傅广川的特意嘱咐,总之我进去后的日子并不很难过 , 单人单间 , 也没有人来审讯我 , 我觉得奇怪,难道他们不想调查清楚事情真相了吗?
他们没有动作,那便更能证明这只是傅寅想折磨我故意找人做的 , 而我现在过得还算不错 , 也许真的是傅广川在替我挡。
但说到底傅寅是没了亲人的那一个,他最惨,所以他最有理,傅广川即便公平公正,在亲孙子的面前还是要退让三分。
于是没过几日,我的好日子到头了,我被突然调到一个又臭又脏的隔间里,里面还有三个整日疯疯癫癫的室友。
其实我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在这里面过的日子不会太舒适,而正是要我越惨 , 傅寅才会越高兴,才会解气 , 而等他气消了 , 我就能出去了。
于是我在傅寅来的这日特意把自己弄得惨了一点,头发是乱的 , 脸是脏的 , 身上的衣服还散发着异味,可是让我没想到的是 , 他竟只过来看了一眼便走了 , 留下一个苏繁,她十分得意和骄傲地告诉我今天是傅寅他外婆的葬礼 , 而且傅寅打算等他外婆的葬礼结束后就正式起诉我。
我冷冷看着此刻笑意满满的苏繁 , 说:“这时候就笑吗?你不怕傅寅突然回来看到你明明一身丧服,却笑得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