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厢想着念着的,只当是不消一会儿沐琉璃便能给他端上璋华苑里来。
谁知 , 另一边煮药的砂锅内只剩下一点药渣子 , 被沐琉璃随手泼进一盆小叶松之中。
她拨弄了几下小叶松细细的叶子,正抬头 , 几个府上的男丁正拿了棍棒闯进院子。
沐琉璃提着锅 , 转身就准备回房 , 却被那几个人喊着停下了脚步。
“沐姑娘,你这里那个叫留墨的丫头在何处?”
沐琉璃眼中划过一丝光芒 , 唇边露出些微的笑意 , 竟是叫这些人看得呆了。
“估计是在后院歇着吧?”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处还未熄灭的炉子上 , 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一众男丁在这才如梦方醒,连忙把目光从她那张脸上移开。
笑话,甭管这人是什么来头 , 就看王爷对她的态度,居然只是因为遭了奴婢轻慢,就要直接将那留墨直接拖去刑堂 , 按照府里头的规矩 , 这一顿板子少不了二十下。
他们哪里还敢对沐琉璃有一丝一毫的不尊敬?
留墨那细瘦的胳膊哪里经得起这样人来擒拿 , 当时就疼得嗷嗷叫唤,涕泪横流。
留墨朦胧着泪眼,只觉得又惊慌又害怕,有什么已经超过了她的预料,一颗心直直坠下去。
“王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你可别逗我玩……”
“你自己做的事,应该心里清楚,现在王爷怪罪下来了,你也别想着狡辩脱身 , 一切都怪你自己吧。”
留墨脑子嗡嗡叫唤,迷蒙之中还听得那平日里在奴才面前冷如冰山的王府卫,正卑躬屈膝地对着沐琉璃说着——
“沐姑娘 , 真是对不住 , 小的这就带她去刑堂领罚,姑娘千万息怒!”
沐琉璃微微颔首,也不看留墨是如何被拖出去的 , 只缓步回了屋 , 卧房内的沐璟安已经熟睡 , 只不过不像是安稳的样子。
屋内灰尘无人打扫 , 沐璟安的被子也无人想着去掖好。
她回府的时候 , 那床被子都快要掉到地上了。
这一群丫头 , 全部都当沐璟安是个野种,沐琉璃是个大言不惭的村妇,无人真正把她当成过这里的主子 , 能敷衍就敷衍,简直都要骑到她的头上去。
这下子罚了一个留墨,剩下的两个丫头全部都有些诚惶诚恐起来。
不说别的 , 就说王爷赶着趟来收拾留墨的速度 , 也该知道这位沐琉璃枕边风吹得利落了。
她们还是明哲保身 , 免得变成了下一个杀鸡儆猴用的鸡。
翌日,天大亮,沐琉璃睁开眼睛。
她体内的神力正运行一周,使得神力与这副身体更加契合。
堂屋内响动着的嘈杂的脚步声,是丫头们打水进出惹出来的,正听得几个丫头有说有笑,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紧接着就是异口同声,颇带着几分惊慌的——
“啊!王爷……万福金安。”
两个丫头此刻还未梳妆,羞得不肯抬头 , 只盯着苏照璋那双云纹靴一个劲儿瞧。
王爷病体未愈,怎会随意跑动,还跑到并不是很近的春华苑来?
丫头们还没想明白 , 苏照璋已然抬了抬手 , 也没有计较她们的失礼。
“起来吧。”
虽然她们还没有梳妆,鬟松钗驰的不好见人 , 此刻也不得不赶紧跟上苏照璋服侍着。
“你们的主子呢?”苏照璋进了内室 , 只看见沐璟安从锦被之中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 见着精神气颇好 , 不由得也心情大好。
一个丫头愣了愣 , 和另一个对视了一下 , 竟是谁也不知道。
苏照璋蹙眉,对于她们的反应非常不满意。
“你们的主子在哪,你们都不知道,那要你们何用?咳咳咳……”
“王爷 , 您别气坏了身子,老奴这就让她们去寻沐姑娘。”陈伯给那两个丫头使了个眼色,她们忙不迭地起身匆匆离去了。
苏照璋用帕子掩了口鼻 , 但还是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室内传了出来。
他抬手 , 竟是带着几个人走出了内室 , 生怕吵醒了璟安。
陈伯见他脸色惨白,即使捧了一只御赐的装着银丝炭的手炉,也依旧没见脸上有一点暖意。
他连声吩咐小厮呈上一件银狐斗篷,低声劝道:“王爷,你再添一件吧,这晨起的风最伤人了。”
苏照璋拂开他的手:“你当现在是三九隆冬,还真的备着一件斗篷。”
陈伯还要再劝,沐琉璃已是缓步走出,看着苏照璋那张有些发灰的脸 , 便知自己输进去的灵气估计已经被昨日一天奔波就耗尽了。
“穿的再多,哪里管得了内寒?”沐琉璃一身素净 , 脸上也未施粉黛 , 甚至连笑意都没有,但就是让苏照璋瞧出了天人之姿 , 不同凡尘的美来。
就好像此人本该是天上的神祗 , 只无意落凡尘。
不过他只是短暂得愣了一下 , 随即回过神来 , 轻轻点头:“你说的是。”
陈伯倒是有些不服气 , 王爷病体虚弱 , 当然是该穿的暖些。
“那按沐姑娘所言,是有更好的治病之法了?”陈伯说道。
“自然。”
苏照璋看着挂在她腰间的那枚香囊,忽的问道:“昨日给你的药材,你可用了?”
“嗯 , 给璟安煮了一碗,效果不错。”
苏照璋:“……”
他心心念念一整晚的药……居然不是给自己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笑道:“这样也好。”
沐琉璃偏着头 , 眼睫翕动着 , 颇有几分疑惑地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情似乎一瞬间变得不好 , 但是又不明白为什么。
人间七情六欲,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对于她来说,实在是有一点遥远。
苏照璋在这里停留了片刻,随后没有等到沐璟安醒来,于是就先行离去了。
此刻正值秋天,晨间的薄雾和清霜带着丝丝凉意,又似乎笼上了一层白色的纱幕 , 将一切变得缥缈似幻。
苏照璋踏着步子,背影极其寂寥。
陈伯落后几步 , 悄悄走到沐琉璃身边 , 轻声道:“沐姑娘,王爷可就等你一碗汤药呢,你怎么能只顾着儿子!”
就算是熬两碗也行啊 , 可怜苏照璋秋水望穿 , 甚至不惜亲自踏入春华苑 , 结果还是失望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