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宁回到庄子里,第一时间扎进于氏的月子房里 , 探看母子俩。
这是她名义上的弟弟出生后苏青宁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小小的人儿躺在于氏怀中安静地喝着奶 , 红红的小手细皮还没有褪尽,握成小拳头放着 , 眼睛眯成一条缝 , 小嘴一啜一嗓的 , 一切都是那么小。
苏青宁甚至都不敢太靠近了 , 唯恐闹出大的声响来惊吓到他。
但又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摸他的脸 , 只这一摸,就把孩子吓得轻轻抖动了一下,吓得苏青宁手僵在半空中 , 一动都不敢动了 , 许久她才悄悄看向于氏,只见她正朝着她笑:
“呵呵 , 傻丫头 , 新生的孩子就是这个样子 , 容易惊得很 , 不怕的。”
苏青宁这才把手放下来 , 但到底也不敢再轻易去碰孩子了。
于氏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大的聪明能干,孝顺可人疼,小的可爱乖巧,吃饱就睡,脸上显现出强大的母性的光辉,双眼绽放出格外亮眼的光芒。
苏青宁看着,心中满满充斥着温暖与柔情。
太好了,这是她穿越过来以后发生在身边的最美好的事情。
有了弟弟 , 她的爹娘就去了一桩心病,再也不会被人打上生不出儿子的标签 , 而她也可以更加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看过于氏母子俩还不等出来 , 就碰上苏大海进来了,自从得了孩子后 , 他脸上的笑容就一直不曾下去过 , 现在看到他 , 黑瘦的脸上依然带着憨实的笑容。
“爹 , 你来看娘和弟弟。”苏青宁打了声招呼。
“哎 , 我瞧瞧你娘,还有你弟弟,厨房那边的大馒头蒸好了 , 再顺便商量下明天要去于家村的事。”
按照村里的规矩 , 外嫁女生了孩子夫家要带着一斤重的二十个馒头回去。
不过规矩是死的 , 人是活的 , 像于氏生苏青宁的时候 , 由于钱氏以家中经济不宽裕为由不同意苏大海走这趟规矩 , 故而苏青宁那时候是没有得到过这个待遇的。
现在想想苏大海心里还有些梗得难受 , 少不得暗暗把钱氏恨一通。
于氏的感触则是更深,因为当时她在生产苏青宁的时候营养不足奶水不够,苏青宁只能靠她一滴一滴积攒的清幽幽的奶水外加米糊和米汤水养活大。
到满月的时候都瘦得没法见人,苏大海实在瞧得可怜,咬牙狠下心去县城里寻了好几个零工做,白日黑夜的不回家。
但凡得了钱,除了交给钱氏的那一份,留下的全都拿去买了米面米糊给于氏补身体,养活苏青宁。
“青儿 , 当初苦了你了,还有当家的 , 累得你当时年纪轻轻的都咳了血!”于氏忆苦思甜感慨万千。
苏大海看于氏那神情便知道她又想到了从前 , 想想那时候也的确是日子过得苦,好在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苏大海拍拍于氏:“都值得的 , 当初养活了青儿 , 现在她就给咱们享福来了 , 还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儿子。”
苏大海从未觉得苏青宁是他的负担 , 对于这头一个女儿 , 他是用了十分心来疼爱的。
如今生了儿子,他只有更疼苏青宁的,觉得现在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苏青宁带来的。
“以后会越来越好。”苏青宁被苏大海夫妇俩突如其来的忆苦思甜给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 拿着从前说过无数次的话来安慰他们。
话虽然老 , 但的确有效 , 夫妇俩个相视一笑同时伸手握住了苏青宁的手。
苏青宁心中一暖 , 也回握过去。
幸福其实很简单 , 就是日常生活中有饭吃 , 有衣穿 , 同时有家人在身边,少了一样这幸福便也不是真的幸福了。
一家四口相聚的时光美好而纯粹,说说孩子,说说家事,说说即将到来的洗三礼,天一下子黑了。
苏青宁想着要安排晚饭了,便提前离开,把时间留给苏大海和于氏。
她去了一趟厨房,除了安排晚饭以外 , 还检查了一遍要送去于家村的东西,已然全都准备妥当了。
李氏带着李大丫等人正在准备洗三要用的东西了。
只是有些菜单刚好不敢自专 , 见到苏青宁便过来询问。
苏青宁也没有什么经验 , 就让李耿出去打探一下,城里的员外乡绅们家中孩子洗三是什么样的规制 , 让他们照做便是。
“比照城里的来 , 那花费可就……”李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家男人拦下了。
她连忙拍嘴 , 她也是头昏了 , 主家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儿子 , 如今庄子铺子宅子都有好几处,还每个月都能从陶家首饰铺子那儿分得卖镜子的钱,哪里缺少银钱了。
“无妨 , 李婶也是为我们家着想 , 只是弟弟出生是大好事儿 , 不拘花费多少 , 都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应该花的。”
苏青宁不仅这么说 , 还当即给了李耿一百两银票 , 让他看着置办 , 一定不能失了脸面。
得了苏青宁的准话和银票,李耿便放心大胆地去打探,然后比照着自家的情况安排采买事宜。
于是一家子人便都忙活起来了。
翌日,苏大海带着两个庄仆赶车去了于家村送礼,苏青宁除了陪着于氏去说说话以外,便是准备着明日的洗三礼。
葡萄庄里自从于氏生产后,就一直沉浸在一种兴奋之中,从主人家到下面的庄仆无一不是。
就连苏记杂货铺和聚星斋的店铺里都各自打出优惠的招牌,什么买一送一 , 什么满减之类的,这是苏青宁为了庆祝于氏平安生产而专门做出的活动。
这样一来知道苏家添了新丁的人便越来越多。
李家村害得于氏差点难产的刘氏也听说了 , 知道他们家顺利产下一个男孩之后 , 她立时就放下了心。
当时她找上苏家的门大闹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害于氏的孩子 , 只是当时血气上涌 , 一下子没控制住 , 这才惹出事端来。
事后她一直想着于氏的孩子会不会被她害死 , 心神不宁地过了好几日 , 幸好现在生出来了。
她才觉得她整个人活了过来。
目光投向被她逼到墙角站着一动也不敢动的苏紫宁,她冷冷一哼:“同样是苏家姐妹,你家妹子咋个就那么能干 , 我看可能就是你怂 , 啥子都不会 , 连怀个孩子都那么娇弱 , 你看看你大伯母 , 都那样了不是照样生。”
苏紫宁闻言睁大了眼睛 , 一脸不敢相信地道:“婆母……你 , 你啷个能这个样子说话。”
难道她忘记了,她大闹葡萄庄的时候把于氏那样一推,可是当场就见血了,要不是大夫来得快,她无法保证孩子是否真的保得住。
这几天她心里跟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一般,七上八下地坠了好久好久,回家这么几天了就算过得不好,也都不敢轻易上葡萄庄的门,她唯恐于氏出事 , 自己没有脸面面对大伯父和苏青宁。
如今听说于氏母子平安,她心中才稍微放下来 , 只是却又听到造成这一切的黄氏居然这样说话 , 她便是性子再柔和再孝顺也忍不住出言怼她了。
“嘿,苏家的 , 你这是啥子意思哦 , 一开始就是你这个做儿媳妇的不孝顺。
怀到我屋头的娃儿 , 你还想跑到别个屋头去养胎,你这不是让我屋头成为别个的笑话了吗?”
一开始黄氏没管苏紫宁去葡萄庄养胎的事情 , 心想走了好 , 她家还省了养活她的米粮。
但是时日一久,外面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说啥子难听的话都有。
刘氏就算脸皮厚 , 也经不住别个那么说话 , 所以一气之下 , 就撸起袖子到葡萄庄闹事 , 扬言让他们把苏紫宁交出来。
当时苏紫宁回娘家了 , 没在庄子上 , 于氏上前解释了一句 , 苏紫宁后来才回来,刘氏就认为是她们合起伙来欺瞒她,心里一冲动,就朝着苏紫宁伸了手。
没想到于氏下意识上前挡了一下,结果就出事了。
幸好现在没有出大问题,刘氏安心了,只是安静了没多久,心中浮浮沉沉,想要搞事的心思又起来了。
她按下苏紫宁 , 要求她明日洗三的时候一定要去。
苏紫宁连礼物都准备好了,心里想她当然会去 , 只是她刚刚答应下来 , 没想到刘氏就说她也要一并跟着去,苏紫宁心里“噔噔”直跳 , 直觉要拒绝 , 可没等她开口就受了黄氏一个冷眼。
洗三之日 , 八月初八 , 天气极好 , 秋高气爽,微风和煦,葡萄庄子里一大早的就热闹起来了。
于氏的娘家人 , 苏家族人们 , 村子里与苏大海亲近的邻人朋友们 , 各个人都聚焦在了庄子里的前院。
那里有一个大坝子 , 现下已经扎成了帐篷 , 摆上了十桌酒席 , 凉菜和酒水早就已经上桌了 , 热菜也正在陆陆续续地上去。
“哇,十个菜,我数了,整整十个菜。八荤一素一汤,啧啧,这个规格安逸了,跟我在城里吃的陶家的流水席一样好。”
“就是就是,看来大海屋头是真的发达了,不然啷个吃得起这么好的席面。”
有人说着有人羡慕 , 有人勾着手指算着这一桌的席面到底花了多少钱。
席上来客大多数人流露出来的都是羡慕,但世间总有些人是见不得别人好的 , 说话间酸里酸气 , 而这其中最甚的就是钱氏。
“哎呀,我们屋头大海这回还真是出息了 , 看看啷个大座庄子 , 听说县里头还有好几座大宅子,哎……”
“就是了 , 大海哥这么出息,啷个没看到他孝顺你们啥子呢?”
钱氏拿帕子抹了一下嘴巴大声道:“怎么没有了 , 这年节的节礼不是都在送嘛。”这话听着好像是在为苏大海辩驳 , 但其实向众人透露出来的意思是苏大海再发达再有钱,也没有想过要额外孝顺他们,就只是一点年节礼而已。
“真就只有一点年节礼 , 大海哥家里都那么多座宅子了 , 就没想着送你们一座大宅子?”黄氏一脸不信 , 跟钱氏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让大家知道了苏大海对自家爹娘的所作所为。
只是钱氏很会说话 , 她不主动抱怨这些事 , 而通过与黄氏的聊天说出来这样既能表达她不满的心思 , 又能让人听不出她这个做继母的对苏大海的打压。
但听过钱氏的话之后 , 大家再吃这酒席彼此心里的想法就有些不对劲了。
他们作为同村人,对苏大海与苏家老宅的关系并不是十分了解,平日里也不怎么打探过苏大海到底给他们送过什么,给过什么好处。
只以为苏大海如今这么出息,作为他的爹娘那日子不是好过得不要不要的。
却没想到听钱氏说出来却是这样的。
除此之外,便有人开始打探苏大海家里到底赚了多少钱,又是怎么突然间暴富的。
好好的一个酒席就被钱氏与黄氏几个句搅得一下子没有了当初那份热闹与单纯。
等到苏大海忙空过来招呼到他们这几桌时,大家看着他的眼神便有些不对劲了。
苏大海一直忙得不得了,前面好几桌客人都是与他家铺子有往来的掌柜或者东家 , 他得先招呼好了,并未察觉到这边同村之人的情绪骤然间发生的变化。
苏大海神经大条 , 跟在他身后的苏青宁却不会 , 她大略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便看出不对劲来 , 她瞧了瞧四周 , 瞧向李大丫 , 她正朝自己使眼色 , 意思是有话要跟她说。
她走过去听了一耳朵 , 立刻便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原来她这好些日子不曾出手的继祖母终于还是忍不住作妖了。
当着大家的面说了那样一番似是而非的话,村里的大部分人纯朴较真 , 便顺着钱氏的意思认为苏大海有了钱就不孝顺 , 不想着自家家人了 , 所以对于苏大海过来敬酒招呼 , 大家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苏大海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端着酒盏站在圆桌旁被大家冷待得有些尴尬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青宁上前一步道:“各位长辈叔伯婶娘好 , 今日是我弟弟洗三之日 , 多谢你们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洗三礼。”
苏青宁说着目光转向女桌的钱氏,尔后又看向男客桌的苏老三。
她听李大丫说了,刚刚钱氏联合族长家的小儿媳黄氏那么诉说苏大海的话,苏老三作为亲爹也没有站出来分辨过半分。
虽然他们家的确没有给苏家老宅送过宅子和铺子,但除了年节的礼物以外,其他时候只要苏大海得个什么新鲜玩意儿,或是从府城回来的时候孝敬何曾断了?
他们竟然嘴不知好歹。
苏青宁咬唇,既然他们这样,那她也不打算再给他们面子了,当场道:
“刚刚各位长辈在说我爹发达的事情,其实这世上之事哪里就有突然间的发生的 , 还不是我爹爹和娘辛苦努力的结果。
今日我弟弟洗三,场面热闹 , 大家都高兴 , 可我娘却又想起了当初生我时候的场景。
那会儿我这位祖母当家,守着三十亩地 , 我娘一个月母子 , 却连口吃的都没有 , 饿得没有奶水 , 是我爹不分白天黑夜的在县城码头做活才换了些粮食来 , 好歹把我养活了。
我爹他说其实他很感激祖母当时对他的锤炼,要不是那会儿祖母那样精打细算,会当家 , 我爹也不会发现自己原来那么能吃苦。
当然我爹也感激祖父对他的特别关照 , 譬如去年夏天分家的时候 , 我家因为迟迟没有生下弟弟 , 所以只得了一亩水田 , 要不是实在养不活家人 , 我爹也不会想到去做生意。
毕竟士农工商 , 谁会自甘堕落呢?好在我爹有祖母锤炼得能吃苦在前,又有祖父分家特别关照在后……”
苏青宁说话前头听着还挺正常的,到了后面的时候便带上了情绪,不等她说完苏老三就怒目而视,大声训斥:
“住口,青丫头,你一个小小丫头哪个给你的胆子议论长辈们的事情。
大海,你就是这个样子教导她的吗?”
苏大海捏着酒杯的手轻轻颤抖,他到底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了,不像从前那样被苏老三一逼问就什么都不会说了,傻乎乎的全都答应下来。
况且苏老三针对的还是他放在心坎上的宝贝闺女,他更是不能由着他了 , 当即道:“爹,娘 , 各位长辈兄弟 , 今天是我儿洗三的日子,不好扯这些陈年旧事 , 喝酒。”
这话听着是招呼 , 却已经表现了他浓浓的不悦了。
大家也立刻意识到了 , 今日他们原本是好心来参加苏家幼子的洗三礼 , 但被钱氏那个妇人几句话就引得说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 这有些脱离了他们的本意。
而且经苏青宁提醒,大家纷纷想起来当初可是苏老三和钱氏老两口对苏大海不仁不义在先,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健忘 , 没有人提醒就只看得到眼前事 , 此时细细一掰扯 , 觉得理并不在苏老三那边 , 再想想苏大海平日里给他们带来的好处。
就因着他家 , 他们的鱼能卖了 , 葡萄卖起了价钱 , 柿子也值钱了,还有好多好多……
想着一众人脸上渐渐发烫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苏青宁看了一圈,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让这些健忘的人想起了他们该想起的事,心中冷哼一声,退后一步。
“大海说的对,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大家很莫的必要说这些有的莫的。”苏家族长苏义山终于说话了。
他一直沉默的原因倒不是助长族人们闹情绪,他只是想看看苏大海将会怎么处理此事,他果然比之先前学聪明了,人总是会变的 , 或许他们苏家的兴盛还真在他们这一脉上了。
苏义山一发话,苏家族人们便都没有了声音 , 再加上先前离席去找同窗的苏明礼和苏四归席 , 他们两个人深受苏大海父女俩的恩情,都对他们一家极为感激 , 席间再有不和谐的声音也全都被他们挡了回去。
苏青宁听了一会儿她走近两人轻声道了声谢。
苏明礼转过脸悄声道句应该的 , 便又负责说起其他的话题 , 将这个敏感的话题绕开了。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 酒席很快就在不限量的酒水供应和丰盛的菜品之中达到了高朝。
待到酒过三巡 , 苏大海亲自把用襁褓围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抱了出来。
因为是在室内,倒是不怕着风,大家匆匆看了一眼 , 纷纷夸赞 , 孩子是真的长得可爱 , 看着像是出生十来天的孩子了 , 竟不像只有三天的。
苏青宁暗道 , 那是当然 , 如今她和她爹可是什么好吃有营养的都往于氏的房里送 , 给她均衡营养,奶水丰足,孩子吃得饱自然长得好。
“诶,孩子起名没有?”苏义山问道。
苏大海摸摸后脑勺说没有,正是想趁着今天洗三大家都在给起个好的。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苏老三。
当初他家青宁出生的时候,苏老三一听是个女娃娃,别说起名字了,连看都不曾看一眼。
还是他求了同堂读了书的兄长才给起的苏青宁。
不然就要听从钱氏的话叫个什么翠花,麻花的了。
苏老三眼神里跃跃欲试 , 他认为苏大海应该是想让他给起名字的。
“倒是,今日人这么多 , 那咱们就推一个学问最好的人来起名字。”苏义山因为刚刚的事情觉得有些对不起苏大海 , 便积极成全他。
一听学问最好,苏青宁下意识看向坐在角落那一桌 ,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曾说过的沈昀。
这满场之人没有一个人能够比得上他的学问。
而且如果请他起名字的话 , 他会不会因为这点香火情,以后会更加念旧一些?
苏青宁心头激动起来 , 她想让沈昀来起 , 但现场这么多人 , 她一个不被人看重的女子,该怎么样做才能达成目的呢?
她把视线紧紧锁在沈昀身上,恐怕还得他的配合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