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月惊魂

　　但仔细观察，那团黑影实际没有任何动作 , 就像某个不存在的人映在墙上的影子一样 , 是完全静止的。
　　“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问王青山。
　　在老家市区里，我从来都扮演者传道授业的角色。凭着十几年遨游学海的经验，甭管班上的娃娃 , 还是他们的爹妈，都只有听我教诲的份儿。
　　没想到，张家沟仅仅用了两三天的时间，就把我打回原形，变成狗屁不懂的新兵蛋子 , 什么事都要请教王青山。
　　正应了那句话 , 隔行不隔理 , 隔行如隔山。
　　张向阳被弄醒，仍旧迷迷瞪瞪的 , 见庙里山壁上有影子，脱口就说：
　　“萧老师，你的手电玻璃上没擦干净诶！”
　　他不等我反应 , 突然将手电抢过去摁灭，捏住袖子就在玻璃上一顿胡揩乱擦。
　　这时篝火已让王青山给踩熄，手电又被关掉，土地庙里失去光亮，周建和张超的尸体顿时没入黑暗。
　　我心说不妙，赶紧夺回手电，拧亮了往庙里照——
　　就半次呼吸的功夫，山壁上的扭曲黑影，已经从一个增加到了一堆！
　　而且最初发现的那个人影，离山体外面的距离近了不少，仿佛马上就要破山而出！
　　其余的，则或前或后的排在两侧 , 做出争先恐后的样子，挺像短跑冲刺即将撞线时的场景。
　　看明白山壁上多出来的玩意儿 , 张向阳立马清醒了，发出跟我先前相同的感叹：
　　“王大仙，那些影子要从山里出来了！”
　　王青山压根儿不搭理他 , 轻车熟路的把烟杆子别上腰带，吆喝一声扯呼，转身就撒丫子。
　　我和张向阳面面相觑 , 大法师都撤了，我们还晾这儿干什么？跑啊！
　　三人里我年纪最轻，但是王青山一把老骨头，狂奔起来居然速度奇怪，只能循着随时可能消失的暗淡影子撵他。
　　无头苍蝇般的跑出去二三里地，前面两人才停下来歇气。
　　“师 , 师父 , 咱们就扔下，周建陈超不管了？”
　　我气喘如牛的问道。
　　“你去管呗，我拦着你了吗？”
　　王青山瞪我一眼 , 没给好脸色。
　　听我一个外人都这么说，张向阳作为张家沟的村支书 , 总归觉得临阵脱逃有些下不来台 , 就把那天晚上，我劝他去亡山请周建回来的话讲了一遍。
　　大概的意思，是说好歹是一个村的人，不能扔下不管。就算他们不化作厉鬼回来寻仇，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
　　这明显是讲的场面话，可王青山似乎挺当回事，立马冷笑说：
　　“山里那东西，我可对付不了。你们要去送死尽管去，正好到黄泉路上跟那三个小崽子作伴。”
　　见我们没搭腔，他又补了一句：
　　“屁本事没有，就知道拿嘴巴充好汉！”
　　王青山说话不留半点面子，我猜如果不是雾气太浓 , 天色太暗，这会儿张向阳的脸色应该是青白相间的。
　　张向阳好歹吃过几十年的盐巴 , 应变能力很强 , 干笑两声带过尴尬，随即转移话题，问起那些人影是什么东西。
　　王青山却摸出罗盘 , 领路回张向阳家，再也没吱声儿。
　　我很清楚，只要他不愿意说，谁也没办法撬开那张嘴。于是就把脑子里无数的问题，全部强压下去 , 并示意张向阳不要多问。
　　周建和张超的尸体会怎样 , 等到天亮自然会有结果。而山壁中的邪影究竟是何方妖孽 , 也许不去探究反而更好。
　　三人依次排开，行进在田间小路上。
　　我对在大雾中赶路 , 有种条件反射的恐惧。
　　幸好王青山在前 , 张向阳在后，把我夹在中间。头尾都有人放哨，相对而言算是最安全的位置。
　　约摸走了三五分钟，王青山突然停下来，我差点撞到他后背。
　　“有东西跟着我们。”
　　他低声说。
　　“谁？”
　　一听这话，我的神经立马绷紧，看来这他娘的山雾确实有问题！
　　“不要说话，就当不知道。”
　　王青山下完命令，继续往前行进。
　　别人的情况不太清楚，但我现在已经是草木皆兵 , 看哪儿都觉得有邪恶东西藏在里面。
　　平安回到张向阳家，王青山马不停蹄的忙活开 , 将院中和屋里的门窗紧闭 , 挂上不透明的黑布，又将屋里的电灯悉数点亮。
　　他找张向阳要了两只公鸡，从翅膀顶端拔出几十片金光闪闪的羽毛。之后 , 目光落在张家看门护院的大黑狗身上。
　　平时凶恶得不行的家伙，被王青山的眼神笼住，竟然吓得瑟瑟发抖。
　　看这架势，张向阳就明白王青山要开始“做法”，哪敢有半点违拗 , 一狠心把养了七八年的狗给宰了 , 依照吩咐放出半盆狗血。
　　第一次见王青山做法 , 我以为他会跟电视里的道士一样，穿上土黄色的道袍 , 燃起香烛 , 挥舞着桃木剑念念有词。
　　可他只是掏出些许赤红的粉末，用黑狗血搅拌成糊状，将大公鸡的羽毛黏在我和张向阳肩膀。
　　然后说：“马上走，去告诉村里其他人家，今晚要开灯蒙窗睡觉。不管听到任何响动，都不能好奇。”
　　等张向阳领命出门，他才把我拉到角落：
　　“兔崽子，也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好还是背。刚刚成我徒弟，就碰上天大的事情。”
　　“有些话我不能直说，等时机成熟以后 , 你自然就懂了。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不能相信。”
　　又是半截话 , 又在打哑谜。
　　对于王青山吞吞吐吐吊人胃口的讲话方式 , 我已经见怪不怪。
　　只是，土地庙山壁上的人影是不是已经出来了？刚才在路上跟着我们的，是否就是那些影子？如果是 , 这些鸡毛狗血之类的玩意儿，能顶用吗？
　　我很担心，但这趟门必须出。
　　别人家里我可以不顾，苏欣那儿我能不管？撇开咱俩那啥的苗头正盛不说，人家好歹救过我一回，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
　　临出门前 , 我灌了几口烧酒壮胆。
　　可能是心理压力太大的缘故 , 一路上我都感觉风声鹤唳。
　　女人妖媚的啼笑声 , 婴儿恐怖的哀鸣声，环绕在四周此起彼伏。
　　那些声音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 忽远忽近 , 但至始至终都在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外，隐藏于吞天噬地的白雾中。
　　去苏欣家要路过一片小树林，林中散落着些许残碑断石。描述得更具体点，那里就是块已经荒废的乱葬岗。
　　我的双腿有些发软，直觉背脊后头冰凉刺骨，像对着冰箱的门口似的。
　　“嗖”的一声，有某种雀鸟从头顶掠过。
　　我立马抬头去望，只见头顶熙攘严密的树冠当中，露出或大或小的缝隙。丝丝赤色的月光 , 正从那些孔洞里洒下。
　　难道我的眼睛出问题了？漫山遍野的大雾比被子还裹得紧密，怎么可能有月亮？而且居然是这种颜色！
　　“萧老师！”
　　背后突然有人叫，吓得我差点灵魂出窍。
　　来人是张向阳。
　　“向阳叔？你不是通知人家去了吗？怎么跑这儿来？”
　　我没好气的说。
　　俗话说人吓人 , 吓死人。刚才的突然袭击再来几次 , 估计我都等不到揭开张家沟的神秘面纱，就得被人活活吓死。
　　张向阳嘿嘿一笑，反问我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 难道不知道今晚村里不干净。
　　看他那种贼兮兮的表情，我心中不由一颤，瞬间又平复下来。
　　苏欣跟我就算郎情妾意，目前也还停留在眉目传情的阶段，没有实质性的进展。连她爹妈都没察觉出什么 , 张向阳更加不可能知道。
　　不过 , 如果张向阳要和我走一路 , 那我就没办法去找苏欣了，太明显。
　　“向阳书 , 你这是要去哪家？要不出了林子 , 咱们就兵分两路，也好节约些时间。”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说。
　　“分开干什么，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他的语气跟平常不太一样，好像换了个人。我不动声色的朝他那边瞟一眼，想偷偷看看他是什么表情。
　　没成想，在我身边的男人居然不是张向阳，而是张超！
　　我敢打赌，以我现在的动作幅度和眼神的隐蔽程度，即便换一百号人站旁边试，几乎都不可能发现。
　　但张超好像知道我在看他，竟然笑眯眯的望着我！
　　先是被周建缠住 , 现在又被张超给盯上，我的天，这他妈到底地招谁惹谁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 死人 , 乱葬岗，各种鬼故事里的元素都已经齐备。接下来上演的，必然就是恶鬼害人的恐怖桥段。
　　王青山不在，这次我怕是插翅难飞了！
　　到这节骨眼上 , 想不到任何脱身的办法，我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盼着早点出树林，看那家伙还会不会跟上来。
　　张超寸步不离的跟在旁边，不管走得多快，都没有发出一丝脚步声。
　　他轻笑一声 , 说：“叫你 , 你就回头 , 肩头的真火全灭了，还以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冷汗沁湿衣服，贴在身上黏乎乎的 , 特别难受。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周建家院里 , 王青山对我说过的话，目前看来只有这个办法了。
　　打定主意，我闭眼伸舌，死命的一口咬下。
　　就算从今往后不能说话，也绝不会莫名其妙当张超的替死鬼！
　　嘎吱嘎吱脆响两下，我只觉牙帮子被咯得生疼，舌头反倒一点事儿没有。
　　睁眼一看，顿时头晕眼花，浑身战栗不止——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超居然把他那只皮肉尽数被剜掉，只剩森森白骨和丝丝血迹的手，塞进了我嘴里！